面對提著九環刀的明勁武師探問,沒等趙臨川開口打圓場,陸觀將攏在棉襖袖子裡的雙手抽了出來,淡淡道。
「南市,福聚班,陸觀。天橋底下耍皮影的。」
此話一出,那提著九環刀的武師愣住了。
臉上堆滿的江湖笑意瞬間僵硬。
周圍豎著耳朵的幾個武館好手,不約而同地交換了個晦暗眼神。
「福聚班……哦,我聽師姐說過,是那個走旁門左道練出明勁的小戲子。」人群中不知是誰低聲嘀咕了一句。
津門衛武林,最重師承底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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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眼裡,這種靠殘缺秘法強行透支潛能拔高境界的野路子,就像黑市里兌了水的假虎骨酒。
外表唬人,內里卻是一包渣滓,根本算不上正統武林同道。
九環刀武師乾笑兩聲,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打了個哈哈。
「原來是陸班主,久仰,久仰……」
說罷便轉過頭去,再沒了剛才那股熱絡勁兒。
站在一旁的馮長山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滿是老繭的鐵掌背在身後,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堂堂督軍府武備處稽異科督辦,今晚是來辦這吞了七條人命的邪門詭案的。
這幫民間武館的傢伙倒好,不僅惜命不敢下水,反倒在這裡攀起了交情,看起了熱鬧?
「哼,真當稽異科的封鎖線是天橋底下的茶館了?什麼下九流的阿貓阿狗都跑來湊熱鬧。」
馮長山冷哼一聲,看向陸觀的眼神中多了一絲厭煩。
在他看來,這毛頭小子無非是仗著學了點偏門手段,想趁著歲考前在督軍府面前露個臉、博個前程罷了。
不知死活!
「嘩啦——」
就在眾人心思各異的當口,那被重重包圍的冰窟窿里,突然發出一聲巨響!
原本死寂的黑水如同沸騰的鐵水般翻滾。
一股腥臭的河泥味混雜著血腥氣,席捲了整個冰面。
「退,快退!」
不知是誰大吼了一聲。
只見那冰窟窿中,水花沖天而起。
一道慘綠黑影夾雜著嘶吼聲,猛地從水底探出了半個身子。
那是一頭體型猶如成年猿猴的怪物,渾身長滿黏膩綠毛,水草和淤泥糾纏在身上。
它的臉型酷似無毛死嬰,雙眼猶如兩團燃燒的鬼火。
那雙爪子上,赫然殘留著蘇若雪師妹的碎肉和布條。
水猴子!
而且是成了氣候,飲了不知多少活人血的凶煞。
「嘶——」
看清怪物的瞬間,原本圍在冰窟窿周圍,想在馮督辦面前表現一番的半數明勁武師,出於本能向後暴退了數丈遠。
這可是歲考前督軍府面前露臉的大好時機。
若是能斬了這頭詭物,不僅能拿到上百塊現大洋的賞格,還能直接混上一面黑鐵腰牌。
可是,這世上的榮華富貴,也得有命享才行啊!
水猴子在九河下梢的海河裡,借著水勢來去如風,力大無窮。
他們這些練家子,一身整勁、明勁功夫,在陸地上或許能開碑裂石。
可一旦下了這冰冷刺骨的河水,連三成的本事都發揮不出來,下去就是給這畜生加餐。
「開火,給老子開火!」
外圍的巡警長官嚇得破音,聲嘶力竭地下令。
「砰砰砰砰……」
十幾條老套筒和漢陽造齊齊開火,火舌在黑夜中噴吐。
然而水猴子十分狡猾。
它只是探出半個身子威懾一番,在槍聲響起的剎那,便猛地一縮,「撲通」一聲重新鑽回了深不見底的黑水中。
子彈打在冰面上,濺起大片冰屑,在水面只打出了一連串水花。
「停火,一群廢物!」
馮長山怒喝一聲,制止了巡警盲目射擊。
他臉色鐵青地走到冰窟窿邊緣,盯著翻滾的黑水。
一雙紫紅色的鐵掌上暗勁吞吐,連周圍空氣都隱隱扭曲。
但他卻遲遲沒有動作。
有力使不出,這才是最讓人憋屈的。
他馮長山是暗勁武師不假,一掌能震碎水牛的五臟六腑,可這畜生躲在幾丈深的水下死不露頭。
他總不能自己跳進這零下十幾度的冰窟窿里,去跟一頭水詭肉搏吧?
那不是除妖,那是尋死!
「馮大人,這……這畜生在水裡滑不溜手,咱們的火器和拳腳都碰不到它,這可如何是好?」巡警長官湊上前問道。
馮長山咬著後槽牙,一言不發。
不遠處,蘇若雪握著柳葉單刀的手在發抖。
她盯著那吞噬了師妹的冰窟窿。
恨這吃人的世道,恨稽異科草菅人命,更恨自己此刻的無能為力!
她想報仇,想把那頭畜生千刀萬剮。
可她不會水戰,跳下去只會成為第二具浮屍。
這種眼睜睜看著仇人躲在水下耀武揚威的無力感,讓她幾近崩潰。
「你想報仇嗎?」
一道平靜的聲音,忽然在蘇若雪耳畔響起。
蘇若雪渾身一震,轉過頭。
陸觀不知何時已走到她身邊。
少年那雙眼眸里,沒有周圍武師的驚懼,也沒有看熱鬧的戲謔,只有一種在亂世死人堆里滾出來的冷厲。
蘇若雪咬破嘴唇,一絲鮮血滲出。
她沒有任何猶豫,重重地點頭:「想,做夢都想!」
在天橋底下,她曾贈他三塊大洋,也曾出言點撥他的武道。
陸觀恩怨分明。
這世道冰冷,別人敬他一尺,他便還人一丈。
「好。」
陸觀將袖子裡的手抽出來,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
他越過蘇若雪,大步走向警戒線核心,淡淡開口:
「讓我試試。」
周圍的武師們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紛紛露出荒謬與譏諷。
這小戲子瘋了不成?
那可是連暗勁大成的馮督辦都束手無策的水詭,連子彈都打不著。他一個靠偏門左道初入明勁的野路子,說要試試?
難不成真要脫衣服跳進冰窟窿里餵王八?
馮長山轉過身,目光如刀在陸觀身上刮過。
以他暗勁高手的眼光,自然能看出陸觀身上那層被刻意壓制的晦澀氣息,那是沾染了不乾淨東西的左道特徵。
但在這股陰晦之下,馮長山卻隱隱捕捉到一股氣血。
「這小子……氣血如龍,底子倒是厚得嚇人。若是走正途,將來未嘗不能突破暗勁。」馮長山心中暗自思忖。
只可惜,太年輕,也太拎不清輕重了。
「你想下水?」
馮長山冷冷盯著陸觀,「督軍府的安家費雖然好拿,但老子這裡不收連水性都不懂的死人。」
「水猴子在水裡是龍,到了岸上就是蟲。」
陸觀面色不變,迎著馮長山目光,「它不出來,我釣它出來便是。」
「釣?拿什麼釣?」馮長山皺眉。
陸觀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頭看向警戒線外那些看熱鬧的武館弟子。
「勞煩哪位跑一趟南市福聚班,把我那口老樟木戲箱,還有我班子裡的瞎爺給接來。」
此話一出,眾武師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那提著九環刀的武師嗤笑出聲。
「小兄弟,咱們是來替督軍府辦差殺妖的,你當咱們是給你跑腿打雜的堂倌?」
「大半夜的在這吃人的冰面上,你還想聽戲?沒睡醒吧!」
其他幾個武館的弟子也是滿臉的不屑。
讓他們這等有身份的武師,去給一個下九流的街頭戲子扛箱子?簡直是做夢。
見眾人不僅不幫忙,反倒出言譏諷,陸觀眼神微冷,剛要說話,一旁的蘇若雪卻先爆發了。
「都給我閉嘴!」
蘇若雪猛地轉過身,一雙美眸含煞,直接掃向身後幾個六合武館的外門弟子。
「趙四,李七。」
「你們兩個,現在立刻去南市福聚班,把陸兄弟要的人和東西帶過來,快去快回!」
被點名的兩個弟子面露難色,縮著脖子嘟囔道。
「蘇師姐,這大半夜的,外頭凍得邪乎,咱們憑啥去給個唱戲的扛箱子啊……」
「去!」
蘇若雪手按柳葉刀柄,「嗆啷」一聲抽刀出鞘半寸,明勁小成的強橫氣血轟然一盪。
六合神槍傳人的威壓,在這幾名外門弟子面前有著絕對的統御力。
「再廢話一句,門規處置。」
兩人嚇得一哆嗦,再也不敢違逆。
只好咬牙切齒地瞪了陸觀一眼,跺了跺腳,轉身沒入風雪中往南市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