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有婦之夫李岑寂
韋莊捋了捋鬍鬚:「今日鳳翔若欲成大事,也須有一面大義名分在手。朝廷雖已衰微,可天子尚在,九鼎未移。若鳳翔能打出尊王攘夷、奉天子以討不臣」的旗號,那便立於不敗之地。屆時,關西、山南諸鎮若有不服,鳳翔便可奉詔討之,兼併地盤,名正言順;朝廷若有掣肘,鳳翔便以清君側」為名,剪除奸佞,亦是大義所在。遠交近攻、分化瓦解,皆可借天子之名而行之。此策若行,比貿然舉兵、赤裸裸地以力相搏,要穩妥得多,也長久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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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到此處,略略停頓:「若能以此策佐助子振之策推行十年,鳳翔必可囊括關西、巴蜀之地。屆時地廣兵強,威震天下,朝野上下莫不仰望。到那時,加九錫、封王、劍履上殿、入朝不趨————這些名器,便水到渠成,無人敢有異議。」
他並未將那「禪讓」二字說出口,可「加九錫」之後該做什麼,在場三人皆是心知肚明。
韋莊終究還是留了幾分餘地,可那話中之意,已如爐中的炭火,明滅可見。
堂中再次陷入沉寂。
炭火啪地燒著,陶壺中的水汽裊裊升起,在昏黃的燈光下化作一縷若有若無的白煙。
敬翔和韋莊都望著李岑寂,等他開口。
二人的目光中,有期待,有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灼熱。
李岑寂將茶盞中的殘茶一飲而盡,放下盞,目光在二人面上緩緩掃過。
他沉默良久,方才輕輕吐出一口長氣:「二位先生今日之言,某都記下了。子振之策,重在務實,步步為營;端己先生之策,重在名分,以大義囊括四方。此二策,一剛一柔,一實一虛,互為表里,皆是鳳翔將來可以依憑的路。某不急著做決定,也不急著下結論。今日且說到這裡,二位先生先回去歇息。來日方長,鳳翔這盤棋,才剛剛開局。往後的路怎麼走,還需二位先生多多費心指教。」
他站起身來,朝二人拱了拱手。
敬翔與韋莊也連忙起身還禮,心中都明白,這位年輕節度使雖然嘴上說不急,可他那雙沉靜的眼睛裡,已經燃起了火。
那火不熾烈,卻極深極穩,像是埋在灰燼下的炭,一旦見風,便會燒成燎原之勢。
且說光陰荏再,臘月已近,雍縣城中的年味便漸漸濃了起來。
街市上多了些賣年貨的擔子,栗子、干棗、臘肉、新釀的米酒,零零散散擺在道旁,雖比不得太平年月的熱鬧,卻也透出幾分久違的生氣。
節帥府中更是忙碌,往來吏員進進出出,腳步匆匆,個個手中捧著簿冊、卷宗,甲冑碰撞聲與文書翻動聲交織在一處,像是冬日裡一鍋煮沸的粥。
李岑寂這幾日便坐鎮堂中,將岐、隴兩州的人事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日日忙到夜深。
孫儲調任節度長史,位次在幕府中僅次於行軍司馬王俶。
自此孫儲與王俶一左一右,一文一武,便是鳳翔幕府兩大支柱。
此前那位調任雍縣縣丞的盧老先生,如今連升數級,遷為鳳翔府少尹,總領府內六曹、民政、戶籍、倉儲、城防諸務,統轄全府屬縣。
這就相當於李岑寂要將岐州大小一應政務通通丟給他。
倒也不是李岑寂想要放權,實在是臨近年關,太過忙碌,不得不調個副手上來解脫自己。
盧少尹接了任命,捋著鬍鬚笑道:「老夫本是半截入土的人了,不意竟還有這般差事,節帥委任,老夫自當盡心。
便領了印信,自去忙了。
其餘各曹佐吏、各縣主簿、縣尉,也一一調配停當,填上了此前肅貪時留下的空缺。
李岑寂將名冊從頭翻到尾,又提筆圈了幾處,方才合上冊子,揉著酸脹的手腕,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打算先試用這些人兩個月,如果他們的品行和能力都能過關的話,到時候便可以開始舉起屠刀殺豬了。
那些地主豪強、富商巨賈殺上一批,應當可以緩解一下鳳翔緊張的財政狀況,前後兩軍屆時也有充足的錢糧進行募兵。
至於韋莊與敬翔的安排,李岑寂對此格外上心。
這二人雖才學過人,可畢竟初至鳳翔,資歷尚淺,若驟然委以高位,反倒容易招人側目。
於是李岑寂便將二人分別安置在了兩個要緊卻又不至過於顯眼的職位上:
韋莊為支度使判官,專管全鎮軍費、糧草、倉庫、稅錢出納。
此職需精於數算、通曉實務,恰好合了韋莊那種細膩周全的性子。
敬翔為節度推官兼觀察推官,掌軍政刑獄,兵士犯法歸節度推官管轄,百姓案件歸觀察推官管轄,一肩挑兩職,權責不輕,卻也正好讓敬翔在實務中歷練。
趙璋此前曾建議,岐隴兩州積年舊案多有不平,若能翻查重審、平反冤獄,必能大收民心。
李岑寂便以此事交付敬翔,命他一面清查各地舊案,一面順帶巡視各縣,觀察新到任官吏的品行與能力。
敬翔接了差事,也不多話,只拱手道:「某定不負節帥所託。」
便自去調閱卷宗,準備啟程事宜。
這日午後,陳安抱著一摞帳冊走了進來。
他是來請李岑寂批年底賞賜的條子的。
年關將近,各軍士卒都得發下一筆賞錢,銀錢數目、人丁名冊,都要節度使親筆批了才能支取。
他走到堂前時,見門口站著一個披甲的高大身影,正是吳康。
吳康原是李岑寂身邊的馬軍都頭,如今仍在衙軍中當值,按輪值排班,今日正好是他守著內堂。
陳安見了吳康,笑著探手上去拍了拍他的肩,道:「老吳,近來可好?某怎麼瞧著好幾日沒見徐泰那廝了?往常他最愛在門口晃蕩,今日怎地不見人影?莫不是又偷懶躲到哪處伙房喝酒去了?」
他們幾人相識已久、起於微末,說話便帶了幾分玩笑的口氣。
吳康聞言,咧嘴笑道:「老陳,你久不在牙軍中,有所不知,徐都頭早不在城中,被節帥派去接人了。領著幾十號牙兵,十一月中旬節帥一上任他便出發了,如今算算日子,大約已走到半路了。」
陳安微微一怔,道:「接人?接誰?莫不是要將鄭公從長安接回來過年?」
他心中想的是:
節師與鄭公師徒情深,若要在鳳翔過年,倒也說得過去。
吳康卻搖了搖頭,壓低了聲音道:「這個————某可不敢亂說。老陳你如今已不是衙軍的人了,這些事關節帥私事,某不便多嘴。你若真想知道,不如自己去問節帥。」
陳安聽了,笑罵一聲:「你這廝,也學會弔人胃口了!」
便也不再追問,抱著帳冊進了堂中。
李岑寂正伏在案前,提筆在一份文書上批著字。
見陳安進來,擱了筆,接過他遞來的帳冊,一頁頁翻看過去,逐項核對人數、銀數,確認無誤後,提筆在尾頁批了「准支」二字,又蓋了節度使印,遞還給陳安。
陳安收了冊子,卻沒有急著走,只是站在那裡,嘿嘿笑了兩聲。
李岑寂見他這副模樣,便知他有話要問,笑道:「怎麼,還有事?」
陳安往旁邊一坐,道:「節帥,末將方才在門口碰到吳康,聽他說徐泰被派出去了,十一月走的,說是去接人。末將實在好奇,節帥到底派他去接誰了?」
李岑寂聞言,手上的筆頓了一下,隨即放了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角那盞半涼的茶上,沉默了片刻,方才開口。
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卻帶著一種難得的柔和:「快過年了。某想將妻子從成都接回來團聚。」
陳安聞言,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張著嘴,好半天才緩過神來,瞪大眼睛道:「妻子?節帥————節帥竟有妻室?」
他跟在李岑寂身邊將近兩年,從鳳翔校場到龍尾陂再到長安,一路風餐露宿、生死與共,卻從未聽李岑寂提起過家中還有一位夫人。
此刻乍然聽聞,只覺得又驚又奇,心中那股好奇便如貓抓一般癢了起來。
李岑寂見他這副模樣,不由得笑了笑,端起茶盞呷了一口,緩緩道:「此事說來話長。某出身宗室旁支,大父李匡義雖是鄭王元懿之後,可某的父親是庶子,在大父跟前並不受寵。某幼時家中清貧,與尋常百姓家無異,若不是父親頂著個宗室的名頭能蒙蔭入神策軍,只怕連飯都吃不飽。後來父親在神策軍中當值,大約是陪天子打了幾回馬球,得了些賞賜,慢慢升到了果毅都尉,日子才略好過些。那時有人上門說親,某的母親早亡,父親又常年當值,家中無人操持,說親的人來了幾回,也就漸漸淡了。」
「後來父親病故,某蒙蔭接了父親的職位,家中長輩才忽然記起還有這麼一個庶孫未曾婚配,便張羅著替某尋了一門親事。那時某已及冠兩年有餘了。成婚之後不過兩年,某便隨恩師來了鳳翔,從此與妻子天各一方,兩人成婚,也未曾生下一男半女。如今某已二十有六,虛歲二十七了,若再不將妻子接來,只怕子嗣之事便要耽擱了。」
他放下茶盞,自光微垂:「去歲黃巢攻入長安,李家舉族隨大父遷往成都避難,某的妻子自然也隨去了。如今鳳翔已定,某便想著讓徐泰走一趟成都,將她接回來。一則夫妻團聚,二則————也當是這亂世里,給自己留條後路罷。」
他說到最後一句時,語氣輕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常在人前流露的柔軟。
陳安聽了這番娓娓道來的家事,心中那股好奇早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觸。
他跟隨李岑寂兩年,見他殺伐決斷、運籌帷幄,幾曾想過這位年輕的節度使心中,也藏著這麼一段不為人知的往事。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低聲道:「節帥放心,徐泰那廝雖然嘴上沒個把門的,辦事卻牢靠。他既帶了人去,必定能將夫人平安接回來。」
李岑寂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陳安便抱著帳冊起身告退,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
李岑寂已經重新拿起筆,伏在案上繼續批閱文書了,燭火在他側臉上映出一片昏黃的光影,那神情依舊沉靜,仿佛方才那番話不過是一段尋常的閒談。
陳安沒有再多問,轉身出了堂門。
臘月的風從廊下穿堂而過,帶著幾分凜冽的寒意。
陳安在廊下站了片刻,望著天邊那一片灰白的冬雲,忽然覺得,這位節帥在他心裡的模樣,似乎又豐滿了幾分。
不再只是那個在龍尾陂上橫槊沖陣的殺神,也不只是那個在節帥府中運籌帷幄的節度使。
他也會想家,也想念那個遠在蜀中的妻子,也會在歲末年關的時候,惦念著那一點燈火可親的暖意。
陳安裹緊了衣袍,快步朝衙門外走去。
年關將近,軍中的賞賜還要加緊發下去,還有一堆事等著他呢。
且說徐泰自十一月底領了差事,帶了三十餘名精幹牙兵,一人雙馬,出了雍縣西門,沿著渭水河谷一路向南,經寶雞、過鳳州、入興元,轉而循金牛道南下。
他心中盤算得清楚:
節帥要趕在年前將夫人接回鳳翔團聚,可蜀道難行,從鳳翔至成都一千餘里,若按尋常腳程,至少要走十餘日,待到成都已是臘月中旬,再折返回來,少說又得二於日,那便要到正月底了。節帥雖說「盡力而為」,可徐泰心裡明白,節帥嘴上說得輕巧,心中必定是盼著年前能團聚的。
他思來想去,便一路催促牙兵加緊趕路,晝夜兼程,曉行夜宿,遇棧道便換馬步行,過平川便策馬疾馳,竟比尋常腳程快了一倍不止。
那三干余名牙兵皆是精挑細選的好手,雖被徐泰催得叫苦不迭,卻也咬牙撐了下來。
到了十二月初七,一行人便已望見了成都城的巍峨城牆。
徐泰勒住馬,抹了一把額上風霜,長長吐出一口白氣,回頭朝身後的牙兵們咧嘴笑道」弟兄們,到了!總算沒耽擱時節。」
眾人一路風塵僕僕,見成都城牆已近在眼前,不由得也鬆了口氣。
成都雖不比長安恢弘,卻未經戰亂,市井繁華、人煙稠密。
徐泰一行人便裝而行,入了城也不張揚,只尋了間客棧安頓下來,洗去一路風塵,換了身乾淨衣裳。
他向店家打聽了李匡義所購置的大宅位置,便帶著兩個親兵,徑直朝城東方向走去。
且說這李匡義,原是李岑寂的祖父,鄭王李元懿之後,宗室旁支,論輩分算起來是當今天子的遠房叔祖。
他的父親、李岑寂的曾祖父李夷簡曾官至宰輔,他自己則醉心於文學,官至太子賓客,兼領閒職,雖無實權,卻因宗室身份頗受禮遇。
黃巢入長安時,他率舉族避禍入蜀,在成都城中購了一處五進的別院安頓下來。
如今天子還都,他又以太子賓客身份隨駕回了長安,留下各房家眷暫時留在成都守著宅院,只待長安那邊一切安穩後再做搬遷。
只是他這一去,宅中便沒了德高望重的主事之人,各房夫人便你爭我奪,將後院的規矩攪得烏煙瘴氣。
李家大宅坐落在成都城東一條僻靜的巷子裡,門前兩株老槐,朱漆大門,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上書「李氏別邸」四個字。
雖比不得長安舊宅的氣派,卻也看得出是官宦人家。
徐泰讓親兵在巷口候著,自己上前叩了門環。
小門內探出一個老僕的腦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問道:「郎君找誰?」
徐泰拱手道:「某乃鳳翔隴右節度使麾下牙將徐泰,奉節帥之命,前來接夫人回雍縣團聚。煩請通報一聲。」
那老僕聽了「節度使」三字,愣了一下,似乎沒反應過來,又見徐泰雖然穿著便服,可腰間佩刀、肩寬背厚,一看便知是軍中人物,便不敢怠慢,只問道:「敢問是幾房的夫人?」
徐泰哪知是幾房?來時李岑寂也未與他交代,於是便道:「我家節帥名喚李岑寂。」
門房這才瞭然,只是臉色卻是微微一變,躬身道:「某這便去與崔少夫人通稟。」
李岑寂的夫人姓崔,原是博陵崔氏旁支之女,名喚婉娘,年約二十出頭,生得眉目清秀、舉止溫婉。
崔婉娘嫁入李家時,李岑寂不過是個果毅都尉,家中並不寬裕。
她雖出身大族旁支,卻自幼飽讀詩書,知書達理,嫁過來後相夫持家,從不曾有過半句怨言。
黃巢亂起,李家舉族避入蜀中,她隨了來,在成都已住了將近一載。
這李家的宅院雖不算大,裡頭卻住著五房人家。
大房、二房乃是嫡子,同母所出。
三房、四房、五房乃是庶子,皆非一母所出。
各房下面又有李岑寂的同輩堂兄弟若干,徐泰在門外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門內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丫鬟隨門房一同出來,引著他自小門入,穿過前院、繞過迴廊,在一處偏廳門前停下,低聲道:「將軍稍候,少夫人便來。」
徐泰在廳中站定,打量了一眼四周。
這偏廳面積不大,陳設也簡樸,幾把半舊的木椅,案上擱著一隻粗瓷茶壺,角落裡堆著幾捆柴火,倒像是丫鬟僕婦們歇腳的地方。
他正自納悶:
夫人怎麼住在這樣的地方?
便聽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女子走了進來。
崔婉娘約莫二十出頭,身量纖細,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夾襖,髮髻用一根素銀簪子綰著,面容清秀,眉眼間帶著幾分沉靜之氣。
她見了徐泰,微微一怔,像是沒想到來的竟是一個高大的武人。
徐泰連忙抱拳道:「末將徐泰,奉節帥之命,特來迎接夫人回鳳翔過年節!節帥在雍縣日夜盼著夫人,只是鎮中事務纏身,不能親自前來,特命末將領了三十牙兵,沿途護衛,務必請夫人平安歸去。」
崔婉娘聽了這話,先是怔住了,隨即眼眶便泛了紅。
她連忙側過身去,用袖子掩了掩眼角,再轉回身來時,已恢復了平靜,只聲音微微發顫:「靜之————他一切都好麼?」
徐泰道:「夫人放心,節帥一切都好。如今節帥已正式接了鳳翔隴右節度使之位,朝廷封了金紫光祿大夫、上柱國、岐郡公,又兼了左衛大將軍、檢校尚書右僕射。鎮中諸事也漸漸理順,只是節帥日夜操勞,身邊沒有個知冷知熱的人,末將瞧著也覺得心疼。如今臨近年節,節帥特命末將趕來成都,接夫人回去團聚。」
崔婉娘聽了這一串官銜,眼中既有欣喜,又有幾分說不清的複雜。
她點了點頭,正要說什麼,門外忽然傳來一道尖細的聲音:「喲,這是誰來了?怎地這般熱鬧?」
徐泰轉頭望去,便見一個衣著錦繡的中年婦人從門外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的婦人。
那當先一人約莫四十出頭,圓臉細眉,一雙吊梢眼上下打量著徐泰,嘴裡卻對崔婉娘道:「侄媳婦,這是哪來的客人?也不先跟嬸娘說一聲,就這般大刺刺地往家裡帶,傳出去倒顯得咱們李家沒規矩。」
崔婉娘面色微微一沉,卻不與她爭辯,只淡淡道:「二嬸娘,這位是我相公派來的牙將,是來接侄媳回去的。」
徐泰皺著眉,虎目掃過這三個婦人,雖察覺到了她們的惡意,但還是按照禮節自報家門:「某乃鳳翔隴右節度使李公麾下牙兵都頭徐泰,奉命前來接夫人歸鎮。」
那被稱作「二嬸娘」的婦人聽了是李岑寂派來的牙將,眉頭微微一挑,面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妒色,卻仍笑著道:「喲,節度使?那可是大官了。可我怎麼聽說,那李岑寂不過是個留後?這事兒我怎麼不知道?」
她說著,轉頭與身後兩個婦人交換了一個眼色,又道,「再說了,節度使派來的牙將,也不先遞個名帖、走個禮數,就這般直愣愣地闖進內宅來,傳出去,旁人還當我們李家沒有家教呢。」
這話說得夾槍帶棒,明里是在說徐泰不懂規矩,暗裡卻是在貶低:
你李岑寂縱使當了節度使,也不過是剛爬上來的暴發戶,是李家的晚輩,在李家這些主房長輩面前,還輪不到你耍威風。
徐泰是什麼人?
跟著李岑寂從龍尾陂一路殺到長安的悍將,向來只有他罵人,幾曾被人這般指桑罵槐過?
他面色一沉,正要開口,崔婉娘卻先一步說話了。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出乎徐泰意料的從容:「二嬸娘這話說得差了。相公派牙將來接自己的妻子團聚,走的是外院角門進的偏廳,未曾驚動內宅諸位長輩,這已是守了禮數。二嬸娘若是覺得有失體面,那改日我相公親自來了成都,到時候堂堂節度使登門拜訪,只怕嬸娘又該嫌他排場太大、驚擾了闔府清靜了。」
這一番話不卑不亢,那二嬸娘被她噎得面色一紅,正要再說什麼,旁邊另一個婦人卻開口了:「侄媳婦這話說得倒硬氣。可你也要想想,你那夫君雖說如今做了節度使,可這節度使是怎麼來的?若不是鄭畋鄭相公提拔,他一個神策軍的小小都尉,如何能有今日?要我說呀,這功勞大半是鄭相公的,他那不過是運氣好、撞上了罷了。」
她說著,還故意嘆了口氣,「可惜我家那口子當年沒遇上這般好機會,否則又何至於如今還在蜀中窩著?」
這話說得更是露骨,把李岑寂的功勞歸功於「運氣好」,仿佛只要換個男人去了鳳翔,也能殺尚讓、破黃巢一般。
崔婉娘聽了這話,目光微微一沉,卻不急著反駁,只淡淡道:「五嬸娘這話,侄媳倒是不敢苟同。鄭相公固然是伯樂,可伯樂再能識馬,若那馬本身不是千里駒,也跑不出威風來。節帥在龍尾陂百騎沖陣、萬軍之中斬尚讓,迫黃巢自刎於長安城下,這些都是三軍將士親眼所見、朝廷捷報白紙黑字寫著的。若說這也是運氣,那這世上只怕沒有比節帥運氣更好的人了。」
她頓了頓,目光在面前三位婦人面上一一掃過:「況且,節帥如今已是節度使,朝廷封賞、天子恩典,皆在其身。諸位嬸娘若是對節師的功績有所質疑,大可以寫一封書信,上達天聽,請天子評評理,看節師這節度使當得當不得,侄媳絕無二話。」
這話便如一把軟刀子,不露鋒芒,卻句句扎在要害。
那三位婦人面面相覷,一時竟都接不上話來。
她們雖然平日裡敢在背後說些酸話、使些小絆子,可真要她們寫書信上達天聽、去質疑李岑寂的功績,那便是借她們十個膽子也不敢。
不過是些內宅婦人,仗著李家主房、李岑寂長輩的身份,在後院裡耍耍威風罷了,哪裡敢真把事鬧到檯面上?
便是讓她們在李匡義、以及她們各自的丈夫面前搬弄是非,她們也是不敢的。
當初李匡義尚在成都時,得知李岑寂領了鳳翔隴右留後之職,便給崔婉娘分了一間上乘的別院。
直到李匡義與家中各房已經出仕的男丁隨駕去往長安,這些個嬸娘妒忌心上來了,才敢尋了個由頭奪了這別院。
那二嬸娘面色青一陣白一陣,正想找個台階下,徐泰卻忽然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來,雙手呈給崔婉娘:「夫人,這是節帥的親筆信,命末將務必親手交到夫人手中。」
崔婉娘接過信,也不急著拆,只朝徐泰點了點頭,又轉向那三位婦人,微微欠身道:「諸位嬸娘若無他事,侄媳便先去收拾行裝了。待節帥閒暇時,侄媳再與節帥一同登門,向諸位長輩請安。」
說罷,她轉身朝內室走去,徐泰則如鐵塔般矗立在門口,留下那三位婦人站在廳中,面面相覷,面色都不太好看。
進了內室,崔婉娘將門掩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靠在門板上,閉了好一陣眼。
片刻後方才睜開眼,走到案前坐下,將那封信拆開來看。
信是李岑寂親筆寫的,字跡端正,語氣平常,先問候了妻子安好,又說了鳳翔的近況,最後才道:「歲暮天寒,盼卿早歸。」
不過寥寥數語,卻有一種家常的暖意。
崔婉娘看完信,將信紙小心折好,貼身收了,喚來婢女開始收拾行李。
窗外暮色漸濃,庭院中傳來幾聲斷續的鳥鳴,她忽然覺得,這一年多來壓在心底的那塊石頭,終於被人搬開了一道縫。
光從那條縫裡透了進來,暖洋洋的,像是春日的晨光。
次日天色未明,徐泰便領著牙兵到了李家大宅門前。
他今日換了一身齊整的軍服,甲冑鮮明,腰懸橫刀,身後三十名牙兵個個膀闊腰圓,列隊而立。
那陣仗引得巷中鄰里紛紛探頭觀望,竊竊私語著「這是哪家來了貴人」。
李家五房的五叔窩在成都未曾出仕,昨日他不在家中,與些友人出城賞雪去了。
這會時辰尚早,他聽見外面的動靜,遣人去打聽,這才得知昨日之事。
當即大罵自家蠢婦,怪其不該得罪李岑寂,且不說今後李家子弟要求官還得靠李岑寂,便是弄得如今這場面又哪裡好看呢?
那五房叔母被訓斥了一通,想出來阻攔,可遠遠望見門口那黑壓壓一排甲士,個個按刀而立、目不斜視,那氣勢便已讓她腳下發軟。
她固然可以在內宅里說幾句酸話,可面對披甲執銳的軍士,便是一個字也不敢多說。
崔婉娘已換了一身簇新的絳色棉袍,髮髻梳得齊整,面色雖仍有幾分疲憊,眉眼間卻已煥發出一種久違的神采。
她與徐泰一同走出大門時,巷口的晨光正好照在她臉上,那三位主房婦人站在門內陰影里,望著她的背影,面色複雜,卻終究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騾車早已備好,車篷厚實,鋪了軟墊,又備了炭爐與乾糧。
婢女扶崔婉娘上了車,徐泰又吩咐兩個機靈的牙兵騎馬跟在車旁護衛,自己則翻身上馬,一馬當先領路。
車馬緩緩駛出巷口時,崔婉娘掀開車簾,回望了一眼那座住了將近一年的宅院。
朱漆大門在晨光中半開半掩,門內那三位婦人的面孔模糊不清,像是隔著一層霧氣。
她沒有多看,放下車簾,靠回墊上,輕輕吐出一口白氣。
騾車朝北門方向駛去,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徐泰策馬走在最前頭,回頭望了一眼車隊,咧嘴笑了笑,又轉過頭去,揚鞭催馬。
成都城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退遠,秦嶺的群山在遠方若隱若現,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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