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入山尋仙,願者上鉤
三日後,城北郊,素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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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山清曠含秀,雲氣自氤氳。峰巒不甚高峻,然遍山蒼翠潤澤,望之如一方溫潤碧玉,靜臥天地之間。
山中多泉眼深潭,溪澗蜿蜒,故有蛟蛇水屬潛藏。
每逢陰雨天氣,雲低霧重之時,時見其形隱於山嵐霧靄之間,尾擊寒水,聲若悶雷,轟然迴蕩於山谷之中。
當地樵夫獵戶,每逢此類天氣,皆不敢深入山林,只在山腳淺處活動,生怕驚擾了那些水中蛟物。
寅末卯初,東方天際方透一線魚白,晨霧如紗,籠罩四野。
一道輕捷身影已穿破晨霧,悄然掠至山腳。
正是那偷兒陳道。
他雙目湛然有神,只沉靜望向那幽邃山林深處,緊了緊腰間一柄腰刀。
那刀長約二尺有餘,銅吞口,也有幾分分量。
少時陳道曾蒙一江湖散人指點過幾日拳腳,略通武藝。
這刀便是那時所得,雖久未動用,拂去積塵,鋒刃猶存三分寒氣。
素聞此山有猛虎惡熊,甚或有精怪潛行,他既赴仙人之約,自不敢托大。
雖說仙人既召,當不至讓他喪命,然隨身帶些防身之物,總無壞處。
陳道未多猶豫,深吸一口山中清冽晨氣,辨了辨前幾日早已探明的路徑,身形一展,便如猿猴般輕盈迅捷地沒入蒼翠林蔭之中,腳步落地幾近無聲。
陳道離去約莫一炷香後,另一道身影方蹣跚而至山前,卻是書生趙禮。
趙禮本就文弱,不似陳道身懷提縱之術,為免怠慢仙人,丑時未至便已出發,緊趕慢趕,此刻天光方亮,方抵山腳。
他扶著一株老樹喘息片刻,自懷中取出一塊粗餅,就著清寒山風默默咽下。
又看了看手中那柄借來的柴刀,刃口粗鈍,僅堪劈斬荊棘,不由苦笑。
想他亦通君子六藝,如今落魄至此,莫說佩劍,連柄像樣的短刀也置辦不起。
略作歇息,不敢久耽。
趙禮握緊柴刀,辨認了一下林木稍顯稀疏的方向,定了定神,撥開蔓草荊棘,亦向山中行去。
林深鳥鳴,晨露未晞。
日近中天,林影斑駁。
陳道正於林間枝幹上縱躍如飛,氣息微促。
身後,十數頭毛色棕灰的山猿正呲牙怒嘯,緊追不捨,擲石折枝,喧囂震林。
他方才為避一頭巡山的斑斕猛虎,不慎闖入這群凶頑猿猴的領地。
彼等雖未成精怪,然氣力驚人,又極記仇,竟追了他半個多時辰。
陳道心中暗惱,覷得一處橫生粗枝,足尖急點,身形陡然拔高,自枝上掠過。
身後一頭追得最近的猿猴收勢不及,砰然撞在樹幹上,慘嚎著跌下樹去。
趁此間隙,陳道又竄出數丈,忽地眼眸一眯。
前方林木漸疏,露出一片數畝方圓的深潭。
潭水幽碧,平靜無波,倒映著周遭古木與一線天光,宛如嵌在林中的一面墨玉古鏡。
「有了!」
陳道心念電轉,已生計較。
山猿懼水,或可藉此潭暫避。
他更不猶豫,提氣縱身,宛若鷂子,朝著那幽深寒潭疾掠而去,身後猿群怒嘯聲愈發刺耳。
然追至潭邊林緣,群猿嘯聲驟止,竟紛紛駐足枝頭,抓耳撓腮,踟躕不前,只朝幽潭方向鳴咽不休,不敢越雷池半步。
陳道心覺有異,然去勢已盡,穿出最後一片灌木。
他足尖在石上一點,輕盈落地,正待細觀水潭形勢,卻倏然僵住,如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但見幽潭如碧,靜映天光,亦映著四周古木蒼崖。
潭邊一方青石之上,一位身著黑金鶴氅的男子,正執一青竹釣竿,垂綸於碧水之中,意態閒適,仿佛已在此坐了千年。
天光雲影,山色潭光,皆凝於其身周,恍惚間,竟不知是山襯人,還是人點山。
陳道驟然止步,心頭先是一驚,隨即恍然,繼而湧起難言的激動與恭肅。
他旋即整了整略顯凌亂的衣衫,深吸一氣,緩步上前,於丈外停住,拱手躬身:「小子陳道,依約前來。拜見仙長!」
潭邊,鶴氅仙人並未回首,青竹釣竿穩持,目光仍落於粼粼潭水,只淡淡道:「來了便好。」
聲音平靜,卻讓陳道心頭一凜,愈發凝神靜聽。
「你貪心熾盛,欲速則不達,故有山君攔道,滅你躁進之氣。」
陳道聞言,想起入山未久便遭遇的那頭吊睛白額猛虎,攔於路上,虎目圓睜,血盆大口,端的駭人。
若非自己見機得早,仗著輕身功夫迂迴躲避,攀崖繞行,恐已遭不測,葬身虎腹。
正自思忖,陳蛟又道:「林猿追索,糾纏難休,是斷你退避之念。
教你知曉,這世間許多路途,進固不易,退亦維艱。」
陳道恍然,愈覺仙長行事深意綿長。
那群窮追不捨的山猿,逼得他只能前行,無路可退,直至此潭邊。
他稍有懈怠,或心存退念,早已被猿群追上,撕扯成碎片。
原來步步皆在仙長算中,虎是警,猿是驅,皆為煉心。
他垂首,更深一揖,恭聲道:「仙長明鑑,小子受教。」
陳蛟不再多言,只輕輕頷首:「且於一旁,靜候片刻。」
陳道恭聲應是,依言退至樹下,屏息凝神,心中諸般雜念漸次平息,唯餘一片澄明期待。
自日懸中天,至金烏漸西。
陳道就這般靜靜立於仙人身後半日,身姿如松,未曾稍動。
但見仙人半日垂綸碧水,餌線入潭,不起微瀾,竟未得一鱗半甲。
然其氣度沉靜,意態悠然,仿佛釣的非是魚,而是這山中光陰、潭底天機。
陳道看在眼中,暗感欽服,亦無半分焦躁之氣,只覺此間潭光山色,皆含不凡,靜候便是修行。
暮色漸濃,林鳥歸巢。
遠處灌木簌簌作響,一道踉蹌身影終於撥開枝葉,跌撞而來。
正是書生趙禮。
趙禮拄著一根歪斜木棍,踉蹌而來,衣衫被荊棘扯得襤褸,四肢皆帶血痕,形容狼狽。
他抬眼望見潭邊靜坐的鶴氅身影,顯是久候於此,不由得雙目一澀,胸中百味雜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