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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小盜竊金銀,大盜竊天地

  第431章 小盜竊金銀,大盜竊天地

  暮色四合,殘陽如血。

  那瘦削年輕人離了土地廟,回望一眼破廟方向,嘴角猶帶一絲未散的笑意。

  他舉目西眺,天邊雲霞似火,映得眸中一片金紅。

  年輕人旋即輕身提氣,身形如燕,腳尖在屋檐角上一點,便無聲無息掠過數條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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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自幼練就的這身輕身功夫,雖比不得傳聞中的仙家騰雲駕霧,在這凡塵市井間卻已甚了得。

  幾個起落間,便來至城西一處僻靜石橋附近。

  橋下流水潺潺,左近百姓稀疏,多已歸家閉戶。

  炊煙裊裊從屋瓦間升起,偶有犬吠幾聲,更添幾分暮時的寧謐。

  瘦削年輕人悄然掠至橋畔,本欲如常歸返落腳之處,腳步卻驀地一頓。

  石橋之上,立著一人。

  那人身披黑金鶴擎,內襯月白長袍,面朝流水殘陽,負手而立。

  雖只一個背影,然身姿挺拔,氣度清絕,迥異凡流。

  年輕人腳步一轉,隱於牆後陰影,只露出半隻眼睛細細打量。

  他做了二十年偷兒,見過的人比走過的橋還多,富商巨賈、官宦世家、紈絝子弟,形形色色,從耒矣眼。

  可眼前這人,他竟看不出深淺。

  他目光掃過那襲鶴氅,布料在暮色中隱泛幽光,一望便知價值不菲。

  氅衣下擺隨風輕拂,那人腰間更懸著一枚玉佩,溫潤生輝,縱在暮色中亦隱隱流轉寶光。

  年輕人呼吸一滯。

  他想起方才廟中孩子們習字認真,自己已應允明日多帶些稀罕玩意兒————

  可錢袋裡的銀兩,買吃食尚可,再買些閒物便有些拮据了。

  若能將那枚玉佩弄到手——————

  這等人物,這等佩飾,其價值恐怕遠超他往日所借的任何一家富戶。

  只需得手,莫說孩子們明日的玩物,便是往後數月生計,怕也無憂了。

  甚至還能給那幾個孩子扯幾尺布,做身新衣裳。他們身上那些破布片子,早已不像樣子。

  他眼睫低垂,只一瞬猶豫,貪念已如野草蔓生。

  他目光掃過橋面、水流、那人所立方位與退路,心中電光石火間已定下行止。

  悄然屏息,身形如一片被晚風捲起的枯葉,無聲無息地自暗處飄出,向那抹月白身影悄然欺近。

  年輕人狀似尋常晚歸行人,步履輕淺,卻暗合某種節奏,轉眼已至那人身後數步之遙o

  他眉梢微挑,正待尋機近身。

  方聞那鶴氅男子面朝西天殘霞,低聲吟哦,聲線清越,似在感懷天地之浩渺,大道之玄微,渾然不察身外:「落照熔金暮靄沉,長河宛轉入煙深。玄穹杳杳涵星斗,塵世熙熙付古今。

  道在樞機窺一隙,身如芥子寄孤岑。長風萬里吹襟袖,誰解浮生漫自吟?」

  年輕人眉頭微挑,腳步未停,眼角餘光牢牢鎖住那枚隨吟誦聲微微晃動的溫潤玉佩,心頭暗忖:

  好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富貴閒人,在此酸文假醋。合該我今日再發利市。

  他定了定神,繼續向前,右手袖中,二指已悄然併攏如鉤。

  此技他四歲習練,二十年來出手從未失風,閉著眼睛也能做到快如閃電、無聲無息,從未失手。

  三步、兩步、一步——

  旋即雙指如靈蛇吐信,倏然探出,直取氅衣下擺那枚晃動的玉佩!

  然而。

  那隻迅疾如電的手腕,竟在觸及玉佩前的一剎,被另一隻修長穩定的手,輕輕握住。

  年輕人愕然抬首。

  落日餘暉正自那鶴擎男子肩後灑來,為其周身鍍上一層朦朧金邊。

  男子已側轉過身,垂眸看著他,眸光清湛平靜,無驚無怒,仿佛只是握住一片偶然飄落的秋葉。

  四目相對。

  橋下水聲淙淙,暮風拂過,帶起鶴氅廣袖微微飄動。

  年輕人但覺腕間那隻手溫涼如玉,力道不重不輕,卻如鐵箍,任他如何運勁,竟紋絲不動。

  心頭那點僥倖與譏誚,頃刻間冰消瓦解,只餘一片茫然的冰涼。

  年輕人愕然一瞬,心底發寒,妄圖提氣發力,卻覺周身酥軟,如稚童被壯漢拿住,動彈不得。

  他強扯出一抹笑,喉頭髮干,問道:「公、公子這是何意?」

  陳蛟眸光幽邃,落在他面上,只輕吐二字,震得年輕人耳中嗡嗡作響。

  「捉賊。」

  年輕人最後一點僥倖蕩然無存,眼珠急轉,正思脫身之策。

  卻見那鶴氅男子握著他的手腕,目光平靜,忽然問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晨間長街,那甲士貼身玉簡,你既已得手,為何不取,只拿錢袋?」

  此言直如驚雷炸耳。

  年輕人面色驟白,晨間那番渾水摸魚、自以為天衣無縫之舉,竟被此人盡收眼底!

  他心知遇上了真正的高人,再不敢耍滑,澀聲答道:「那等要緊物件,我若拿了,便是取禍之道,頃刻便有殺身之禍。錢袋不過身外浮

  財,拿了也就拿了。」

  陳蛟聞言,微微頷首。不待年輕人再言,握其腕的手輕輕一震。

  剎那間,周遭景象如水面倒影般悉數碎裂!

  年輕人頓覺天旋地轉,周遭石橋、流水、暮色、行人————盡數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昏沉血色天地。

  腳下是熾熱滾燙的磨盤大地,無數模糊身影在石磨間掙扎哀嚎,骨肉成泥,復又聚合,永受碾磨之苦。

  其間多有身形模糊、氣息與這年輕人相似者,皆因生前偷盜奸猾、損人利己之業,沉淪此間,償還罪孽。

  更有青面獠牙的鬼差執叉巡行,身高丈許,眼如銅鈴,面色靛青,口吐烈焰。

  手中鐵鏈嘩啦,將一道道瑟縮的魂魄拖入更深處的刀山火海,所過之處,留下一串串血腳印。

  此乃石磨地獄,專懲偷盜竊取、巧取豪奪之輩。

  年輕人置身此間,只覺無邊恐懼與痛苦自四面八方湧來,幾乎窒息。

  便在此時,陳蛟聲音再度響起,平靜無波,卻穿透地獄哀嚎,直抵其心神:「此間所見,不過凡俗之盜,損人利己,終墜無間。」

  話音方落,地獄景象倏然一變。

  但見茫茫虛空,星辰運轉,有模糊身影端坐寰宇之中,吐納呼吸間,竟將周天星辰精華、日月靈機緩緩攝取;

  彈指之際,陰陽二氣交匯,化作混沌漩渦,被其鯨吞入腹。

  那是在竊取天地本源,盜奪乾坤造化!

  陳蛟聲音悠遠,又道:「修士鍊氣,盜天地靈機以養己身;悟道者觀天察地,竊乾坤造化以明玄理。

  此亦為盜,然其志在超脫,其行合於大道。

  此即為修行之盜。奪天地之靈機,侵日月之玄機,逆死轉為生,化凡蛻為仙。」

  年輕人神魂劇震,眼前景象再變。

  地獄、虛空皆消,復歸石橋暮色,流水潺潺,仿佛方才一切皆是夢幻。

  唯有手腕上傳來的微涼觸感,與心海中那震撼未消的景象,提醒他非是虛幻。

  陳蛟鬆開手,負手立於欄邊,望向最後一縷沒入山巒的落日餘暉,聲音平淡:「盜亦有道。小盜竊金銀,中盜竊國運,大盜竊天地。

  爾之盜,損人而未必利己,溺於小術,困於俗欲,與大道背馳。

  縱有幾分機巧,幾分未泯善念,終是鏡花水月,難抵業力消磨。」

  年輕人呆立橋頭,暮風吹動他單薄衣衫,額角冷汗涔涔而下。

  腦海中地獄慘景與那攫取天地造化的浩瀚氣象交替浮現,心中驚濤駭浪,一時竟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