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五指虛握的剎那，周遭的風忽然就靜了。
不是無風，是卷著枯草的狂風，到了他身側三尺，便盡數斂了聲息。
半空中打著旋的落葉懸在那裡，連落下來的陽光，都像是被無形的鋒刃割開，碎成了細碎的金芒。
他沒有劍。
兩百年大明江湖沉浮，他從江南煙雨的畫舫，打到塞北狂沙的古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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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太多持劍的人，也敗過太多次。
葉孤城的天外飛仙，孤絕一世，一劍西來，千軍辟易。
西門吹雪的劍出無回，鋒刃不染塵埃，劍里只有生死，沒有勝負。
燕南天的神劍訣，開闔天地，剛猛無儔，一劍出，山河皆動。
移花宮兩位宮主的明玉功化入劍中，寒徹骨髓，綿密不絕，卸力打力，無跡可尋。
還有木道人藏於陰詭中的鋒芒。
魔刀如意，連環千變，走龍蛇的連綿殺機。
神刀一斬，速度之極、鋒利之極、力量之極。
千次敗，千次磨。
最後磨出來的，不是必勝的劍，是不勝的劍。
諸天某個名為苦境之地，有一位來自東瀛的劍聖，名喚「柳生劍影「。
高明的劍道，只窺了柳生劍影的半分門徑。
無法如柳生劍影那般，創出經天緯地，可傷仙神的萬神劫。
但兩百年江湖漂泊，摔打而來的劍，足夠高明在凡俗世間，立在不敗之地。
「你不用劍？」
薇薇握著那柄湛藍飛劍，劍身輕鳴，如秋水淌過寒石。
她那雙清澈的仙靈眼微微亮起，落在高明虛握的手上，語氣裡帶著幾分訝異，還有幾分被輕視的不悅。
「劍在手裡，不如劍在心裡。」
高明的聲音很平，腳下不丁不八，站在那裡，像一塊被風雨打磨了百年的頑石。
沒有鋒芒畢露，卻處處都是破綻，又處處都沒有破綻。
千敗不勝之劍，本就是從敗招中孕育。
每一招都是退，每一步都是守，可退到極致，守到盡頭，便是無處不可攻，無處不可守。
「嘴硬無用。」
薇薇輕笑一聲，足尖點地，身形瞬間化作一道淡藍的殘影。
沒有驚天動地的劍鳴，沒有撕裂空氣的鋒芒。
她的劍一出手，便融入了周遭的風裡，草里，陽光里。
歸藏之劍，藏天地萬象於一劍，藏殺機於無形。
你看不到劍在哪裡，等你看到的時候，劍已經到了你的咽喉前。
這一劍，像水融入水裡，像風融入風裡。
悄無聲息，卻避無可避。
高明沒動。
直到那湛藍的劍鋒離他心口只剩半寸，他才微微側身。
就是這半寸的側身，剛好避開了劍鋒最銳的那一點。
他虛握的右手並指如劍，順著劍身滑了過去，指尖帶著一縷凝練到極致的真元，直取薇薇握劍的手腕。
這一招，是西門吹雪的劍理。
敵不動，我不動。
敵一動，我先動。
攻敵必救！劍出，只有生死。
薇薇眼神微凝，手腕翻轉，劍鋒回撩，劍脊貼著高明的指尖掃過。
歸藏之劍順勢一轉，原本藏起來的殺機驟然爆發。
劍影層層疊疊，像潮水一樣涌了過來，封死了高明所有的退路。
高明不退反進。
左掌虛引，用的是移花接玉的劍意，綿密柔和，順著她的劍勢一牽一引，將那層層疊疊的劍影卸開大半。
右手劍指直刺，用的卻是燕南天神劍訣里的剛猛路數。
一劍出，帶著破風的銳響，硬生生從潮水般的劍影里，撕開了一道口子。
一柔一剛，一守一攻。
兩招銜接得天衣無縫，沒有半分滯澀。
「叮！」
劍指與劍鋒撞在一處，發出一聲清越的脆響。
高明只覺得指尖一陣發麻，一股巨力順著手臂傳了過來，讓他忍不住後退了三步。
腳下的枯草被震得粉碎，地面上留下了三個淺淺的腳印。
招式上，他占了絕對的上風。
可薇薇的肉身，是修士的肉身。
哪怕不動用神力，常年被靈氣滋養的體魄，也遠不是高明這凡俗武道煉出來的身子所能比擬。
光是劍上附帶的力量，就震得他氣血翻湧。
若非高明創出獨屬於自己的碧落道體，薇薇僅憑蠻力，就能打的高明，滿地找牙。
「有點意思。」
薇薇挑了挑眉，眼底的輕視淡了幾分，多了些認真。
她沒想到，一個沒踏過修行路的凡人，能把劍玩到這個地步。
她再次動了。
這一次，速度更快。
仙靈眼看穿了高明招式里的每一處變化，歸藏之劍鋪展開來。
一劍接著一劍，藏鋒，守拙，蘊勢，爆發。
每一劍都貼合著天地自然的韻律，像山澗的流水，像荒原的長風，無休無止，綿綿不絕。
高明迎了上去。
他的劍招變了。
時而孤絕如天外飛仙，一劍西來，逼得薇薇只能回防。
時而詭譎如木道人藏劍，聲東擊西，指前打後，讓她防不勝防。
時而又化作如意天魔，劍走連環，一招快過一招，刀刀不離要害，劍劍直指破綻。
兩百年江湖，所有名家壓箱底的本事，都被他融在了這千敗不勝之劍里。
招招都有出處，又招招都不是原本的模樣。
千錘百鍊之後，只剩下最實用，最狠辣，最能破局的那一點鋒芒。
一招一式拆下來，轉眼就是百招過去。
薇薇越打越心驚。
她的歸藏之劍，是自己偶然所得之絕學，藏盡天地法理。
可在高明面前，她的每一招變化，都被提前預判。
她的每一處破綻，都被精準抓住。
招式上，她被壓得死死的。
可薇薇仗著速度快，反應快，肉身力量強，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殺招。
甚至反過來逼得高明手忙腳亂。
「你的劍，招招都是敗招。」
又一次劍指相撞，兩人各自退開數步。
薇薇喘了口氣，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看著高明的眼神里滿是不解。
「明明每一招都留了退路，根本不是求勝的路數。」
高明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跡，剛才那一撞，震得他內腑都受了些震盪。
他笑了笑，語氣平淡。
「劍的根本，從來不是勝。」
靈虛洞天乃至整個燕國七大洞天。
除了薇薇外，無人在乎劍道。
仙靈眼大睜，她好奇詢問：「不是勝！難道是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