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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7章 阿離

  到此為止……了嗎?

  世界突然變得好安靜,連雪落下都有了聲音。

  往事一樁樁,一件件,在眼前歷歷而過,摻了些血色,也變得更加鮮艷。

  痛!

  好痛!

  錐頭鑽心般的痛!

  術種紮根在頭頂,還在不斷抽汲著自我,身上每一處肌膚都破裂開來。

  隱於體表之下的不再是青筋,而是結蒂分明的樹的根莖,泥鰍似的在皮肉間鑽來搗去,教人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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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處搖曳的火光映入眼底……

  那張包含譏笑與輕蔑的人臉,似在嘲諷祂月宮離懦弱不堪的一生……

  沒有任何光采。

  護不了一個想要呵護的人。

  成為不了寒宮一族的依靠,到頭來沾了祟陰的光,也改不了紈絝浪子的本質,超脫不了大局。

  這場醜陋的戲碼,這局悲劇的人生,終於要在這裡,畫上句號了嗎?

  月宮離昏昏沉沉,眼皮好重,血淚交織,模糊了視線。

  卻在最後即將合眼之時,掃見了南離界外姐姐泣不成聲的聲音。

  「吼——」

  祂怒而睜眼,喉間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生命,在這一瞬燃燒起了奇蹟,月宮離皮肉一點點乾癟下去,精氣神卻突然拔高。

  一刻鐘!

  一刻鐘,還沒結束!

  我的人生,可以被終結,但我之意志,不會也不該由你神農百草來畫上句點!

  邪罪弓奮力一抄。

  月宮離奮力一步往前跨踩,直奔火光閃燁之處。

  「嗤啦!」

  萬眾矚目下,只見術種定格原地。

  那一道道根須扎在月宮離頭顱間,隨著祂一步往前,扯破頭皮與長發,血肉飛灑。

  「啊——」

  月宮離一邊長嘯,一邊拉弓。

  苦痛,擊穿不了自我頑石般的意志。

  哪怕頭被往後扯去,肩背處也鑽出了粗大的根莖在倒扯,身子疼得無法往前,祂也一步誓要從鬼佛界跨出……

  「啊啊啊——」

  從術種間探出的生命根莖,在長空陡然拉開了數萬里。

  月宮離提弓滿月而至,嗖然一瞬,出現在了蒼穹之樹自燃的火光之前。

  「放你他娘的狗屁!」

  「給我死!」

  在五域駭矚,在藥祖驚愕之間。

  月宮離一腳踩在虛空,一腳踩在人臉,拉滿了的邪罪弓蓄出一支邪神矢,騎臉就是一箭爆射。

  嘣!!!

  近在咫尺,避無可避。

  這一箭下去,長空倒陷,大地直接往下被洞碎出一個萬丈深淵。

  蒼穹之樹,當空炸成齏粉。

  藥祖人臉連半個聲音都發不出來,悍然就被射爆,射成齏粉。

  強大的反作用力,以及術種里根莖的拉扯力,令得月宮離一箭之後倒飛而出,頃刻又被扯回鬼佛界內。

  「哈哈哈哈!」

  祂已血肉淋漓,卻是暢意大笑。

  術種歸源一開,蒼穹之樹方才吞回去的七成生命之力,又被月宮離強勢納去。

  卻不再是完全滋潤進術種,而是被月宮離拿來修復殘軀,以戰養戰,最痛也最極致莽夫的打法。

  「月宮離——」

  悲鳴帝境之上,有狂怒聲傳出,滿是驚愕與屈辱,卻沒有第一時間展開反擊。

  月宮離獰目昂首,邪罪弓一砸胸膛:

  「來啊!」

  「來啊!」

  「神農百草!來啊!」

  悲鳴帝境失去了聲響,就連生命池子中七成力量丟失,似也忍下了。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這般不要命的打法,沒有人跟得了注。

  祂月宮離身後無人,祟陰也肯放祂這般揮霍,藥祖可還是想要歸零的。

  「來不及了……」

  一拖再拖,變數一生再生。

  悲鳴帝境,大世槐包裹住整個世界,開始在星空中遁離,似想要遠離正面戰場。

  月宮離瘋了。

  祟陰也瘋了。

  二人不計後果,這般輸出。

  可終究奈何不了祂神農百草的「生種祭道」,術種已開始在逐步進化。

  祟陰給月宮離的時間越多……

  月宮離發癲、發狂的時間越久……

  實際上,這對藥祖的計劃更有利,因為祂們的術種,正一步步往世界樹的方向發展。

  那麼,接下來最好的一步棋,不再是節外生枝,而是回歸計劃本身。

  「得不到念之道,遏不了魔祖,之後卻還有其他法子能用。」

  「祟陰可以成為變數……祂的目標,不止是我,且要讓祂成為世界樹的,也不止是我。」

  「不可再搭理祂,該下一步了!」

  大世槐上,忽而浮掠出一柄通體黝黑的死神之鐮。

  這柄鐮刀一出,悲鳴帝境所有還在九黎之矢箭下苟得一命的小北槐們,通通暴斃。

  不管是鬼獸寄體,還是北槐的意念化身……

  頃刻陣亡!

  沒有任何遲疑,槐枝一打,那死神之鐮便被打成漫天烏光,又被大世槐卷席吃下。

  「隆!」

  九天一震,並無道劫。

  這一刻大世槐卻涇渭分明成了兩個顏色。

  一半金白,一半灰黑,前者散發生命光彩,後者滿滿輪迴道韻。

  「歸零,便在此刻。」

  ……

  星空。

  無聲無名之地,白衣赤足的北槐,一半身子立在時空碎流中,一半身子卡在黑洞邊緣。

  兩邊吸扯之力互撕,將他很好的憑定住,只不過需要多費些生命能量,修復不住分裂的傷口。

  痛。

  並快樂著。

  「為什麼呢?」

  悲鳴帝境發生的事情,一幕不落,落在死前最後一刻的小北槐們眼中,也被北槐看在眼裡。

  北槐有些疑惑。

  為什麼阿藥突然拋開了自己,自個兒就想著去歸零呢?

  為什麼祂明明和鬼祖鬥了那麼久,彼此不肯放過彼此,突然又能拿到死神之鐮,直接吞下消化呢?

  「哦……」

  很快,北槐後知後覺,自己被騙了。

  原來阿藥早就掌握了鬼祖的輪迴權柄,自己一直提防著的鬼祖,大概率也只是阿藥捏出來的一個「假人」?

  全都是在自導自演?

  包括自己這個北槐,所做的鬼獸寄體試驗,原來阿藥早就全都掌握了?

  祂也並不需要靠北槐之道,去琢磨生命與輪迴的融合、歸零,祂早有思路?

  「我被騙了。」

  北槐低下頭去,腰帶上還插著兩本筆記。

  他從兩邊互相撕扯的力量間一步跨出,生命之力翻湧,很快修復好了身上的傷勢。

  翻開筆記,一本《北槐的生命研究日記》,一本《北槐的紀錄手冊》。

  上面記載了好多試驗,很多結果,早可以推向最後一個答案,阿藥卻總說「慢點、慢點」……

  是在等魔祖?

  還是在等一個機會?

  亦或者說,這麼做只是想通過「北槐」、「鬼祖」這兩個存在,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從「藥祖」身上剝離開?

  北槐愣在了原地許久。

  他想要撕掉《日記》、《手冊》,又不是很想,不知該怎樣表達自我情緒。

  他環顧四周,想要殺點什麼,又沒有什麼可以被殺死,畢竟身周空無一物。

  「又變孤單了。」

  北槐在星空黑暗中蹲了下來,托住雙腮,捧著臉失神,不知是在想什麼。

  可再沒有小北槐從腳下冒出頭來,咿呀亂叫,打破死寂。

  也沒有悲鳴族人神魂沸騰,驚恐尖叫,打破生命永恆不變的寧靜。

  「好安靜啊。」

  即便是自言自語,也聽不見聲音與回音。

  一下子,北槐發現自己又變成了那個不被需要的人,找了很久的存在感,跟華長燈一樣原來微不足道。

  祖神視下,皆是螻蟻。

  「好玩。」

  北槐很快就打消了沮喪,臉上又浮現起了微笑。

  他站起身來,望向聖神大陸的方向。

  他看不到術種變為生種,看不到生種反噬下慘不忍睹的月宮離,卻能感知得到,知曉聖神大陸發生了什麼。

  畢竟「北槐」這個存在,固然只是藥祖神農百草對外的障眼法,卻也是祂歸零之路上主動的「節外生枝」。

  也許這個枝節很弱、很差,但戲要想真,要想騙過魔祖的目光,北槐修的,確確實實也只能是真切的生命、輪迴之路。

  藥祖沒有告訴北槐的歸零之路答案,《日記》、《手冊》上,也總結得差不多了。

  也許距離實踐只差半步……

  也失去了大世槐的生命,與代表輪迴的死神之鐮……

  「北槐,很聰明。」

  這個實驗的答案,也早驗證出來了。

  整個天梯上下,能跟得上自己合道思路的,也就一個道穹蒼,所以北槐這點自信還有。

  借術種為眼,觀五域眾生。

  目光再眺,眺進死浮屠之城的十字街角。

  千手裁縫和纏屍人,北槐都能看到,一個代表「生命圖紋的紡織」,一個代表「物種輪迴的糅合」——藥祖的後手,北槐都能看到。

  「吞噬之力……」

  心心念念的吞噬之力,也在附近,給人一蹴而就的信心。

  「肉身……」

  最為完美肉身,配合古武最強大的戰鬥力,也在附近。

  「念道……」

  從倒佛塔本身和外界鬼佛通聯的生命氣息間,還能看到「念祖神蛻」與「鬼佛」,這倆藥祖後手,就浸泡在北海最深處的生命池子裡。

  咕嚕!

  北槐吞咽起了唾沫。

  阿藥突然就自己跑去玩了。

  那麼接下來,自己怎麼玩,好像也不用聽阿藥嘀嘀咕咕了?

  「歸零……」

  歸零的法子有很多個,有正經修上去的,當然也有奪道的方式。

  北槐從不自耗,放下按部就班,很快就有了全新思路。

  「纏屍人。」

  視線一定,盯上了那個渾身纏滿了繃帶的生命寄體。

  這傢伙距離吞噬之體最近,從這個地方開始,拿回吞噬之體的話。

  大家都差不多成功了的時候,自己也差不多成功了,可以一起舉白歡慶。

  可是,聖帝一進十字街角,那地兒就炸了……

  正當北槐還在糾結,是要捏一具寄體過去奪舍纏屍人,還是自廢境界降成太虛進去時。

  北槐眼睛一亮,看向了又有異動的術種。

  「好像,都不用了?」

  ……

  「嗬呵呵……」

  月宮離大口進氣,小口出氣。

  意識一陣陣眩暈,這是術種裂變所致。

  生命之力又快速滋養自身,吊著祂不至於當場意識消散而去。

  「好恐怖!」

  「離祖,到底會變成什麼?」

  五域通過掌杏,觀察崩裂的鬼佛界上空那離祖,各自動容。

  其實已經不能叫離祖。

  術種生根發芽,紮根在月宮離頭上。

  月宮離渾身上下也冒出了根莖,像是成了一個土豆精,紫紅色的芽兒扎進虛空。

  「以祖神為種,煉就一樹?」

  這等大手筆,徹底看呆了五域眾人。

  而卡在「樹」與「人」二態之間的月宮離,全身時不時在抽搐,連外人都得以想像祂承受了怎樣的痛苦。

  這傢伙,卻還沒肯放棄!

  「還沒完……」

  「還沒結束……」

  「屬於我的時間,還有一點、點……」

  身已付祟,命不可改。

  將死之人,何懼之有?

  祟陰是個信守承諾之人,即便將此身揮霍至此,祂依舊一聲不吭。

  月宮離也不再去追藥祖,祂也追不上了,術種徹徹底底將祂綁定在了聖神大陸。

  可聖神大陸,還有一地,尚無人打破均衡之勢,分明已陷入僵局。

  月宮離將目光,投向了十字街角。

  魔祖!

  只剩最後一點時間了,必須將魔祖的後手也逼出來,否則死不瞑目!

  哪怕只能逼出一點點……

  不,其實並不需要特別介入?

  十字街角,本身就有著一個破壞力比自己還要強的傢伙,只要將他的困境打破就行。

  「禁!」

  一訣掐出。

  月宮離猛一踉蹌,眼前一陣發黑。

  術種的吸力越來越大,以生命之力為滋養,修復自我,再供給術種吞汲,本身治標不治本。

  祂卻必須要再有動作,至少……

  「打破心魔幻象,將倒佛塔……不,倒魔塔的力量中斷,將神亦推到魔祖棺槨跟前!」

  「還有,得打掉後顧之憂,否則神亦根本發揮不出來,一棍下去,境碎塔裂,魔祖逃之夭夭,這匹莽夫,怎麼可能擅長追人?」

  「最好的方式是、是……得將十字街角的道法層次拔高,得找到、找……神之遺蹟!」

  昏昏欲睡之際,月宮離勉力抬動眼皮。

  得有外相法眼助持,很快祂再度錨定了神之遺蹟的位置,並指於胸,指尖一滑。

  「術·道法接引。」

  這一術,似有延遲。

  隔了一瞬,神之遺蹟這方位面,才有道鏈化作接引之光降來,穿破雲霄,射中十字街角中心窟窿下的倒佛塔。

  那塔因由有怨力量外泄,早被魔祖入侵了,外相法眼之下,一切無所遁形。

  萬幸!

  「沒有射歪……」

  「還是術祖的術,用起來,比較正……」

  月宮離勉力咧嘴一笑,苦中作樂,又疼得一陣齜牙咧嘴。

  要睡過去了!

  不可以,還有一步,還要堅持!

  月宮離連手中祟印都不肯鬆動半分,生怕一放鬆,就再也結不了印了,繼續動作:

  「禁·兀滅心祟。」

  這一次,額間紫色瞳珠一顫,陡然開裂。

  在強烈的苦痛之中,那顆祟陰之眼迅速變大,將月宮離的五官排擠到下巴之下。

  「啊——」

  面部扭曲的苦痛襲來,堂堂祖神,月宮離徹底繃不住了,悽厲尖叫出聲。

  那占據了整張臉的祟陰之眼,卻沒有讓人失望,射出一道紫光,迅速禁掉了魔化了的倒佛塔內,一切心魔、心術的道法存在。

  塔中神亦若有所感,持棍站了起來。

  鬼佛界內離祖苦笑,閉眼跪了下去。

  「啊……」

  其實還有很多想做的……

  西域的戮劍,北域的劍樓道鏈,外相法眼掃出來的那與乾始帝境一模一樣生命形態的老妖婆……

  「好像,沒有機會了……」

  術種吊著一具滿布根莖的祖神之軀,垂首匍跪於空,結印的手無力垂下,很快另一隻手上的邪罪弓也掉了下來。

  祂低著頭,那被排擠到下巴的五官,終於也有根須刺出,從口鼻內,從瞳孔間。

  阻斷人的視線。

  萬眾矚目下,死得醜陋,毫無尊嚴。

  連最後一眼都看不見了,月宮離徹底墜入深淵,意識也完全溺死在那片窒息的黑水之下。

  姐……

  阿離,疼……(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