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的麥子進倉後,羅熙緣在家裡睡了整整九個小時。
她醒來時,窗外太陽已經升得很高。
老宅二樓沒開空調,紗窗外的知了叫得人腦仁發脹。
床頭那隻銀色打火機壓著幾張傳真,最上面是神農重工昨夜匯總的訂單。
巴西三百台。
聖羅薩一百二十台。
東南亞五國合計七百六十台。
這些還只是意向單。
國內合作社排到明年的訂單沒有算進去。
羅熙緣坐起來,把散到肩邊的頭髮隨手攏到腦後。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實用 】
右手虎口的傷已經結痂,邊緣有點癢。
她沒碰,換了件寬鬆的棉衫,下樓洗漱。
院裡支著木梯。
羅新德踩在第三層,把屋檐下那截鏽穿的舊水槽拆下來。
水槽一頭已經爛透,昨天下雨時,雨水順著缺口全澆在灶屋門口。
李敏霞扶著梯子,嘴裡沒停。
「你往左挪點。那塊瓦也鬆了。」
「我看見了。」
「看見你不動?」
「手就兩隻,我先卸水槽。」
「上回你也這麼說,轉身就忘。」
羅熙緣站在水井邊刷牙,聽老兩口拌嘴。
牙膏沫還沒吐乾淨,羅新德便在梯子上叫她。
「熙緣,廠里還收廢鐵不?」
她漱了口,仰臉看過去。
「收。怎麼了?」
羅新德指指卸下來的舊水槽,又指牆根那堆斷鋤頭、舊犁鏵和報廢的拖拉機齒輪。
「這些攢著也沒用。回頭讓虎子拉走,送你們爐里。」
「普通鐵料按廢鋼價收。」
「自家的還收錢?」
「帳得走清楚。」
羅新德從梯子上下來,鞋底踩得木梯吱嘎響。
他手上全是鏽,接過李敏霞遞來的抹布擦了兩把。
「那就照價給。錢進村裡的水渠維修帳。南坡那段渠漏得厲害,今年該補了。」
他說完,彎腰從牆根撿起一截舊犁尖。
犁尖磨得只剩半邊,斷口黑黝黝的。
那是他年輕時用過的東西。
村里還沒有拖拉機那幾年,一頭牛,一架木犁,春耕全靠人在後面扶。
「你們真能拿這個煉新機器?」
「普通鋼能配爐。裡面沒有多少鉬和鉻,做不了主料。」
「能用就行。」
羅新德把犁尖放回去,「鐵跟地一樣。多翻幾遍,還是能長東西。」
李敏霞端來一盆剛洗好的番茄,聽見這話,先白了丈夫一眼。
「你別站著說輕巧。人家煉鋼還得用礦。電視上都播了,熙緣剛買了河南那個老鉬礦。」
「我知道。」
「你知道啥?那礦以前把山溝里的水弄得又黃又臭。前年還有人去縣裡反映。」
羅熙緣拿番茄的手停了一下。
「哪個礦?」
「就你買的那個紅旗三廠。」
李敏霞在圍裙上擦著水,「昨天王嬸看新聞說的。她娘家在欒川,離那礦不遠。年輕那會兒,河裡還能摸石斑魚。後來選礦廠一開,水邊的石頭全變了色。」
羅新德皺眉。
「老黃曆了。礦都停八年了。」
「停了,水就自己好了?」
李敏霞把一隻裂口的番茄挑出來,放到旁邊,「廠子買回來,爐子燒起來是好事。別把髒東西倒人家田裡。咱家的麥子是糧,別人家的也是。」
羅熙緣沒應聲。
她把那隻裂口番茄拿過來,掰掉壞的地方,剩下的咬了一口。
酸味很重。
樓上機房的窗戶這時開了。
羅汶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舉著手機。
「姐,你上來看看。」
他說話沒喊,語速卻快。
羅熙緣把剩下半個番茄放到井台上,擦了手,轉身進屋。
機房主屏正在播放一段短視頻。
畫面拍得很晃。
地點是紅旗三廠下游的石門溝。
原本該是清水的河道,流著黃褐色的渾水。
兩側石縫結了鐵鏽色的硬殼。
一個穿膠鞋的男人拿木棍撥開水邊草叢,翻出幾條肚皮朝上的小魚。
拍視頻的人在罵。
「神農重工收礦才幾天,山上就往下放毒水!白天拿廢鐵煉好鋼,晚上把髒水送給山里人喝!這就是他們說的中國農業規矩?」
視頻發布時間是凌晨兩點。
六個小時,海外平台播放量超過兩千萬。
國內幾家媒體也在轉載。
羅汶把傳播路徑調出來。
「最早發視頻的帳號屬於當地村民,沒問題。可半小時後,海岳農業清算聯盟旗下的公關公司開始集中轉發。他們準備得很全,英文、日文、德文都有。歐洲兩家農機採購商已經暫停了神農一號的環境合規審核。」
大衛的視頻接了進來。
他人在東北特鋼二廠,身後還能看見料場上的廢舊履帶。
「Boss,消息剛到。歐洲農業綠色認證協會要求咱們解釋低品位鉬礦的污染問題。在調查結束前,使用紅旗三廠原料煉出來的鋼材,不能進入他們的綠色採購名單。」
「礦上昨晚有沒有施工?」
「有。」
大衛翻了翻手邊資料,「工程隊在清理老尾礦壩,準備修新的分選線。晚上九點下過暴雨。現場報告寫的是,老排水溝出現漫流,沒人受傷,設備也沒損壞。」
「水質報告呢?」
「沒報異常。」
羅熙緣看著視頻里那幾條翻白的小魚。
「讓礦上停工。」
大衛頓了頓。
「全部停?」
「採礦、裝運、尾渣清理,全停。處理水的泵不能停。」
「特鋼廠的鉬料只夠九天。」
「九天後再說九天後的事。」
羅熙緣回房換衣服。
李敏霞正在堂屋收拾桌子。
見她拿外套,沒問去哪,只把一個玻璃罐塞進她包里。
裡面裝著洗淨的小番茄,罐口墊了塊乾淨棉布,免得路上磕壞。
「到地方先看水。」
李敏霞說,「別光聽廠里的人念報表。」
「知道。」
「還有,傷口別沾礦水。」
羅熙緣把右手往袖子裡收了收。
「已經好了。」
李敏霞沒跟她爭,轉身去給趙虎裝饅頭。
從楚地到欒川,車開了六個多小時。
越往山里走,路越窄。
紅旗三廠新刷的牌子在公路盡頭,綠色的「神農重工」四個字還沒掛穩,右下角少了一顆螺絲,被山風吹得輕輕顫。
大門外堵著幾十個人。
沒人舉橫幅,也沒有吵鬧。
每個人腳邊都放著玻璃瓶、塑料桶或者舊搪瓷盆,裡面裝滿從石門溝取來的黃水。
一個白髮老太太坐在馬紮上,懷裡抱著只藍邊搪瓷壺。
壺口結著黃褐色水垢。
她腳邊放了本包著塑料皮的舊記錄冊,封面被翻得起毛。
當地工業主管老劉正在勸人。
「鄉親們,昨晚下的是百年不遇的大雨。礦上剛接手,舊尾礦壩的問題不是羅氏造成的。羅總已經派專家過來,大家先把路讓開,別耽誤正常生產。」
有人回了一句。
「舊水就不是水?」
「以前的礦主跑了,現在的新礦主不能替人背一輩子債吧?」
老劉拿蒲扇拍著褲腿,「法律也不是這麼算的。」
白髮老太太把搪瓷壺往地上一放。
「買廠房的時候,地歸她。買礦石的時候,山歸她。輪到山裡往外淌黃水,就說這水是前任的?」
老劉被問住了。
黑色商務車停下,趙虎先下來。
他沒清路,也沒叫安保,只拉開后座車門。
羅熙緣踩過路邊積水,走到那排裝水的瓶子前。
她蹲下,沒伸手碰。
最近的一瓶水已經分層。
上半截偏黃,瓶底沉著紅褐色絮狀物,表面漂了兩隻死蟲。
老劉趕過來,額上全是汗。
「羅總,您可算來了。情況我正跟鄉親們解釋。這個礦的歷史污染,縣裡有檔案。收購協議也寫了,原有環境責任由地方專項基金跟原企業清算組承擔。跟羅氏新項目沒有直接關係。」
羅熙緣問:「昨晚的水從哪出來?」
「尾礦壩舊排水溝。」
「誰在清尾礦壩?」
「咱們的工程隊。」
「那就有直接關係。」
老劉張了張口,把蒲扇換到另一隻手。
「可視頻被外資拿去做文章。現在最要緊的是先發聲明,講清歷史遺留問題。生產線不能全停。好不容易把廠盤活,工人也剛回來——」
「劉主管。」
白髮老太太用鞋尖碰了碰搪瓷壺。
「你來聞聞。」
老劉沒有過去。
老太太也不催。
她擰開壺蓋。
帶著硫磺和鐵腥的酸味散開,離得近的人都聞得到。
「我叫周秀芬。」
她對羅熙緣說,「紅旗三廠原來的化驗員。七一年進廠,干到退休。礦里哪條溝在雨天冒黃水,我比現在辦公室里那些人清楚。」
她把舊記錄冊遞過去。
「你要真來處理事,先看這個。要是只想拿幾張賠償表讓大夥按手印,那就不用進門了。」
記錄冊前幾頁寫著浮選藥劑用量,後面開始出現手畫的水質表。
酸鹼度。
硫酸鹽。
銅。
鉬。
每隔幾個月測一次,從一九九三年記到停礦前一年。
部分年份的紙頁沾過水,藍墨水洇成團,數字還能辨認。
最後一頁貼了張照片。
石門溝水清,幾個孩子卷著褲腿在河裡撈魚。
照片背面寫著一九八二年。
「昨晚誰取的樣?」
羅熙緣問。
「我。」
周秀芬指指腳邊幾個玻璃瓶,「凌晨一點半,三點,五點,各一瓶。最嚴重那會兒,酸鹼度二點九。銅超了多少,我家裡那台老儀器測不準。肯定不是能進河的水。」
「廠里的在線數據正常。」
「廠里的探頭裝在新處理池出口。」
周秀芬用枯瘦的食指點著記錄冊,「昨晚漫流走的是老溝,根本沒過處理池。你拿BJ的溫度計,量不出河南的發燒。」
羅熙緣合上記錄冊,交給秦曼封存。
「趙虎,讓工程隊把大門打開。鄉親們願意進的,全進。」
老劉趕緊攔了一句。
「廠區有安全規定,這麼多人進去不合適。」
「發安全帽,劃通道。危險區域不進。」
「外面還有記者。」
「記者也進。」
廠門打開後,人群沒有往裡沖。
周秀芬先站起來。
她腿腳不太利索,摺疊馬扎夾在胳膊下,另一隻手提著搪瓷壺。
走過門檻時,她回身叫了幾個年輕人,讓他們把那些水樣帶上。
紅旗三廠比收購那天整潔不少。
荒草推平了,老廠房外搭起新腳手架,電纜和管線也在更換。
新分選車間剛打完地基。
穿神農工裝的工人站在路邊,誰都沒說話。
礦區總工程師彭建設在尾礦壩等著。
他四十七歲,皮膚曬得發黑,安全帽邊緣磨出白印。
見羅熙緣過來,他把一份昨夜巡查報告遞上去。
「羅總,是我的責任。」
「哪一條?」
「工程隊清理壩腳時,挖開了舊截水牆。昨夜雨量大,尾礦里的酸性積水沿老溝沖了出去。值班員發現後,用沙袋封了口,五點多控制住。」
「為什麼在線系統沒報警?」
「老溝沒有探頭。」
「施工方案里為什麼沒寫老溝?」
彭建設往周秀芬那邊看了一眼。
「圖紙上沒有。三廠改制過幾次,舊檔案缺得厲害。我們按現場勘測做的方案,沒探到地下那段磚砌溝。」
周秀芬把馬扎往地上一支,坐下歇腳。
「不是沒圖紙。」
她翻開記錄冊夾層,取出一張折得很小的複印紙。
「九五年改尾礦壩,老溝就在這張圖上。原件在縣工業檔案室。我去年還去查過。」
老劉臉色變了。
「周師傅,縣檔案室搬過兩回,缺失也正常。」
「收購盡調的時候,你們蓋章說歷史資料已完整移交。」
周秀芬把複印圖鋪在壩邊水泥墩上,「你那個章,蓋得比誰都紅。」
山溝里只剩抽水泵運轉的響動。
彭建設看完圖,摘下安全帽,用掌根擦了擦額頭。
「我沒見過這份圖。」
羅熙緣沒在現場追究誰撒謊。
「先查水。」
神農系統的移動檢測車開進壩區。
工作人員沿舊排水溝每隔五十米取樣,同時放飛六架小型測繪無人機。
地下水探針打進尾礦壩不同深度。
酸鹼度、電導率、重金屬含量一項項送回臨時大屏。
問題比視頻里更重。
老尾礦堆內部長期氧化,積存了大量酸性礦山水。
平時滲流很小,被廢棄截水牆擋在壩內。
工程隊挖開壩腳後,通道接通。
暴雨一來,黃水全壓進石門溝。
最靠近壩腳的積水,酸鹼度只有二點六。
銅、鋅和硫酸鹽均超標。
鉬含量也高。
但沒有檢測出砷、汞等高風險元素。
這算不上最壞結果,卻遠不是一句歷史問題便能帶過。
彭建設站在屏幕前,把所有數值記進本子。
「臨時方案可以做。先挖截流溝,把酸水全部導進應急池。用石灰中和,再做絮凝沉降。三天內能讓出水達到礦區回用標準。」
周秀芬問:「沉下來的泥往哪放?」
「壓濾後進危廢庫。」
「危廢庫存不下這麼多年積的水。」
「新庫正在批。」
「批多久?」
彭建設沒有答。
周秀芬把搪瓷壺蓋擰緊。
「以前也是這麼處理。水變清了,泥堆在山後。過幾年下場大雨,髒東西又回河裡。」
有村民跟著開口。
「我們不要一筆賠償。果樹死了能補,井壞了以後喝什麼?」
「礦上開工,我們不攔。村里也有人在廠里上班。可不能你們那邊爐子冒煙,我們這邊水井變黃。」
「羅總,你在電視上說誰的種子歸誰。那誰家的髒水,能不能也認?」
趙虎聽得皺眉,想解釋新礦還沒正式投料。
羅熙緣抬手讓他別說。
「認。」
她拿過彭建設的本子,翻到空白頁。
「從羅氏簽收紅旗三廠那天起,這座礦排出來的每一方水,羅氏認。歷史污染的法律責任繼續追,但不拿這個當今天不治水的藉口。」
老劉小聲提醒:「羅總,這句話當著記者說,後續索賠會很大。」
「該賠的賠。」
「地方基金那邊——」
「地方基金追地方基金的帳。」
羅熙緣把本子還給彭建設。
「礦繼續停。什麼時候舊溝截住,處理線跑通,石門溝上中下游三處水質連續七天合格,什麼時候恢復運料。」
彭建設問:「特鋼廠那邊怎麼辦?」
「廢鋼先頂。」
「最多九天。」
「那就九天裡把水治好。」
周秀芬坐在馬紮上,仰臉看她。
「七天合格,不代表河好了。」
「我知道。」
「河床里的鐵泥要清。兩邊受污染的井要查。尾礦壩不能只拿塑料布蓋一層。」
「都做。」
「做多久?」
「先簽五年修復期。五年後第三方評估,沒達到生態恢復標準,再續。」
周秀芬沒再問。
她把記錄冊從秦曼手裡拿回來,在末頁空白處寫下當天日期。
「先把河水洗乾淨,再點你們的爐子。」
這句話被站在後排的記者錄了下來。
當天晚上,神農重工發布停工公告。
紅旗三廠因歷史尾礦壩酸性排水風險,暫停原料開採和外運。
羅氏承擔現階段應急處置及長期修復費用。
相關數據接入神農系統工業環境節點,向當地居民、監管部門和合同客戶開放。
公告發出後,海岳聯盟沒有收手。
艾略特接受歐洲財經台採訪,坐在燈光明亮的演播室里,語氣很客氣。
「公開錯誤當然值得肯定。可我們不能忽略一個事實。神農重工所謂低成本特種鋼,建立在危險尾礦和落後冶煉方式上。低價不能成為污染環境的理由。農業機械不該以犧牲另一片農田為代價。」
這句話說得沒錯。
也正因為沒錯,傳播得極快。
此前下載神農開源鋼材配方的幾家東歐工廠開始詢問環保處理細節。
巴西那三百台農機訂單沒有取消,但買方提出,必須補充礦源和冶煉排放的全鏈條報告。
日農重工則在官網發布了一套綠色鋼材認證方案。
認證費用高得離譜。
認證機構背後的出資方,正是海岳聯盟幾家投行。
大衛把那份方案列印出來,送到紅旗三廠臨時辦公室時,已經過了夜裡十二點。
羅熙緣沒睡。
她跟彭建設、漢斯、克勞斯,還有國內水處理專家開了六個小時的會。
桌上攤滿尾礦壩剖面圖和水樣報告,泡麵桶堆在牆角。
李敏霞裝的小番茄只剩罐底三個,沒人捨得拿最後一個。
大衛把認證方案丟到桌上。
「這幫人拿咱們的真問題給自己做生意。先炒礦價,逼咱們用低品位礦。再拿環保卡咱們的鋼。他們那套綠色認證,一家工廠審下來要七百萬美元,後續每年還收維護費。」
漢斯翻了兩頁英文版文件。
「這套標準不全是胡來。廢鋼來源、礦石硫含量、爐渣處理、碳排放,都該審查。」
大衛沒好氣地說:「我知道該審。可憑什麼讓他們收錢?」
「因為目前沒有其他跨國認可的工業溯源體系。」
這句話讓屋裡安靜下來。
神農系統能追種子、糧食、肥料和物流。
工業端才剛接入。
他們可以證明這爐鋼達到什麼強度,卻不能在同一份憑證里說明廢履帶從哪座礦山機械拆下,低品位鉬礦經過什麼處理,爐渣最後去了哪裡。
羅熙緣把認證文件放到一邊。
「那就補上。」
羅汶通過大屏接入會議。
他困得眼皮發沉,手裡還抓著半杯濃茶。
「姐,工業數據比農業複雜。一個傳動軸從廢料進廠到鍛造成型,中間有幾百個參數。真全上鏈,數據量能翻幾十倍。」
「哪些數據跟環境和質量有關,專家定。不是所有電流波動都往上放。」
「舊廢鋼來源怎麼追?回收站收上來的履帶連銘牌都沒有。」
「光譜成分、配件特徵、收購地點、入爐批次,能留多少留多少。不能證明原始機器,就寫來源未知,不能編。」
「公開到什麼程度?」
「客戶能看批次。監管能看全量。當地居民能看排水、廢氣和固廢去向。」
羅汶把茶杯往旁邊一推,拉出新架構頁面。
「得加一個工業節點母鏈。」
「多久?」
「十天。」
「七天。」
羅汶抓了抓頭髮。
「你最近為什麼什麼都要七天?」
「因為特鋼廠的鉬只夠九天。」
「那我先搭能用的,後面再補功能。」
「可以。痕跡不能缺。」
環境處理方案也在同一晚定了下來。
短期,沿尾礦壩修三道截流溝。
所有酸性礦山水進入高密度污泥處理線。
先用本地石灰石中和,再以鐵鹽和硫化處理分離銅、鋅、鉬。
處理後的水不直接排河,全部回用於選礦和廠區降塵。
長期,對舊尾礦做分區覆蓋和防滲。
壩下修人工濕地,種植耐酸的蘆葦、香蒲和本地水草。
河床受污染沉積物分段清理,不挖一處埋一處,全部按檢測結果分類處置。
最難的是污泥。
每處理一萬方酸水,會產生數百噸含金屬污泥。
長期送危廢庫,費用高,庫容也扛不住。
克勞斯盯著水樣成分表看了很久,拿鉛筆在鉬和銅兩欄下畫了圈。
「這些不是只能埋掉的泥。」
彭建設問:「能回收?」
「先沉銅,再回收鉬。純度不會高,但可以回爐。」
克勞斯把幾組數據算完,「還有錸。」
屋裡幾個人都看過去。
「哪裡有錸?」
漢斯拿走報告,重新看了一遍,「常規檢測沒有這一項。」
周秀芬一直坐在門邊。
聽見這個字,她從布包里翻出另一冊舊本子。
「以前測過。」
她翻到一九九六年的一頁。
那年廠里請省地質隊做過伴生元素普查。
手寫結果里,錸一欄只有零點幾克每噸。
後面批了四個字。
無回收價值。
周秀芬說:「當時錸便宜,廠里設備也提不出來。報告交上去以後沒人管。我抄了一份。」
漢斯站起來,拿著本子走到燈下。
「不是沒有價值。含量低,可這座尾礦壩有兩千多萬噸舊渣。先把鉬富集,錸會跟著進入中間產品。鋼廠用不上多少錸,航空發動機和高溫合金卻離不開。」
大衛立刻開始算帳。
「按現在國際價格,哪怕回收率只有三成,也夠付大半的河道修復費用。」
羅熙緣看著那行多年前的批註。
「先別把收益算進去。」
「為什麼?」
「資源量沒核實,工藝沒跑通。不能拿紙上的錢去許諾河裡的工程。」
她把本子還給周秀芬。
「明天做全元素複測。樣品分三份,省地質實驗室、神農材料中心、第三方機構各一份。」
周秀芬接過本子,手掌在封皮上壓了壓。
「這回別只挑有錢的測。」
「所有高風險元素都測。」
「報告給村里一份。」
「給。」
工程第二天開干。
沒有剪彩,也沒有領導講話。
第一台挖掘機下溝前,周秀芬拿著舊圖在前面走。
她年紀大了,走碎石坡得有人扶。
趙虎伸手,她擺開,自己用一根探礦杆撐著地。
「別扶我。你們這些年輕人走得快,容易把我拽倒。」
她每到一處,便拿探礦杆在地上敲兩下。
「這裡下面有舊管。」
「再往東三米,是以前的沉澱井。」
「那塊地不能直接壓,底下空。」
工程隊按她的指點試挖,找出的舊設施跟記錄冊基本一致。
有人問她怎麼記得這麼牢。
周秀芬說:「年輕時每天從這走。閉著眼都知道哪塊石頭硌腳。」
下午,村里推選的六名監督員進廠。
三個人管取水樣,兩個跟著固廢運輸車,還有一個退休會計,專門看環境修復帳戶。
羅氏給工資,不給頭銜。
周秀芬也在名單里。
她嫌合同上的「社區環境顧問」六個字太繞,讓秦曼改成「水樣員」。
「我就是取水的。顧問聽著要坐辦公室,我坐不住。」
秦曼照她說的改了。
第三天,臨時處理線出水。
原水黃褐,經過中和、沉澱和過濾後,顏色淡了很多。
檢測結果達到礦區回用要求。
可河道下游仍有舊鐵泥,井水也沒有完成全覆蓋檢查。
老劉提議辦個媒體參觀,讓外界看看處理成果。
羅熙緣拒絕了。
「水剛能回用,不是河修好了。現在辦參觀,拍幾瓶清水,跟以前拿一份正常探頭數據說沒污染沒區別。」
「外頭罵得很難聽。」
「讓他們罵。」
「訂單在掉。」
「掉了再拿回來。」
第五天,三方實驗室報告陸續出來。
舊尾礦中的錸含量跟周秀芬記錄接近。
單看原礦不高,經過神農分選模型重新富集後,鉬精礦中的錸達到可回收線。
伴生銅的價值也不低。
更關鍵的是,酸性礦山水裡原本被視為污染物的鉬和銅,可以通過分級沉澱回收。
處理一方水,成本依舊高,但不再只有支出。
彭建設拿到報告後,在辦公室算到半夜。
第二天早上,他把一份新帳放到羅熙緣面前。
「按年均水量,金屬回收能覆蓋處理線百分之四十三的運行成本。錸回收線建成後,可以覆蓋到百分之六十七。剩下的由礦山利潤補。」
「河道修復呢?」
「另算,五年總預算三點八億。」
「預算鎖定,不能拿礦價波動當減項理由。」
「明白。」
「村裡的井查完沒有?」
「一百二十七口,十一口酸鹼度異常,其中四口金屬指標超標。先接臨時供水管,後續封井重打。」
「今天把臨時水送到。」
「水車已經進村。」
彭建設沒有馬上走。
他把安全帽在掌心轉了半圈。
「羅總,我想請個處分。」
「理由。」
「舊圖紙沒查全就開工。哪怕地方給了資料完整的證明,我作為總工程師,也該做地球物理覆核。」
「內審會定。」
「工程隊有人勸過我,說壩腳回聲不對。我趕工期,沒聽。」
羅熙緣看他片刻。
「把這句話也寫進報告。」
「寫了。」
「那就先把活幹完。處分不是讓你躲開現場。」
彭建設戴回安全帽,走到門口又轉過來。
「還有件事。周師傅不肯領加班費。」
「為什麼?」
「她說以前給廠里看水,沒看住。現在算補班。」
周秀芬正在處理池旁取樣。
她用的是廠里新發的自動取樣器,卻仍帶著那隻藍邊搪瓷壺。
新儀器取完,她會再用壺舀一點,帶回家靜置,看第二天有沒有沉澱。
羅熙緣走過去,把工資表遞給她。
「簽字。」
周秀芬沒接。
「我不缺這點錢。」
「不是給您補償,是工錢。」
「以前我也拿工錢,水還是黃了。」
「以前的帳不能從今天的工資里扣。」
周秀芬擰緊取樣瓶,貼好時間標籤。
「我兒子說你們羅氏規矩多。」
「多一點好。」
「規矩多,鑽空子的人也多。」
「所以讓您看著。」
周秀芬想了想,接過表,在末尾簽了名字。
她寫字很慢,一筆一畫,跟記錄冊里的年輕字跡已經不同。
「工資進我孫女學校的助學金。」
「您自己支配。」
「她不是缺錢。她在縣中學教化學。讓她拿這筆錢,每年帶學生來河邊測水。」
「行。」
「別替學校買設備。設備你們礦上出。錢留給窮學生吃飯。」
羅熙緣在工資表旁做了備註。
第七天早上,石門溝三處監測點連續達標。
礦區沒有恢復全部生產,只先開了一條舊尾礦分選線。
新採區仍封著。
處理水全部回用,任何排口都沒有往河裡放水。
同一天,神農工業溯源節點上線。
紅星特鋼二廠當天出爐的每一批鋼,都多了一份環境身份證。
廢鋼來源比例。
原生礦來源。
每噸鋼用水量。
煙氣排放。
爐渣去向。
回收金屬含量。
連紅旗三廠那次事故和整改記錄,也保留在關聯頁面里。
羅汶問過要不要把事故放到二級頁面,免得客戶掃一下就先看見負面內容。
羅熙緣讓他放在首頁。
「做過就是做過。藏深了,跟刪掉沒區別。」
海岳聯盟的綠色農業觀察團在第八天到了欒川。
領隊仍是艾略特。
他帶了環境工程師、礦業律師和十幾家媒體。
落地前便發出預告,要對神農重工進行獨立核查。
大衛怕對方在採樣環節做手腳,安排了三套平行樣和全程錄像。
羅熙緣卻只交代一件事。
「不攔他們去下游。」
「河床還沒完全清完。」
大衛提醒,「靠近老排口的石頭仍是黃的。他們肯定拍。」
「讓他拍。」
「輿論會說咱們修復失敗。」
「八天洗不掉三十年的污染。說成功才是假。」
核查從上午九點開始。
艾略特先看處理線,再查尾礦壩,最後沿石門溝往下走。
前兩個點的水質檢測沒有問題。
到了下游兩公里處,一名外國記者指著河床發問。
「這裡為什麼仍然有大面積紅色沉積?」
隨行翻譯把問題說完,周秀芬先答了。
「以前留下的鐵泥。」
「這是否證明神農重工公布的水質恢復不真實?」
「水是今天的水,泥是過去的泥。兩筆帳都是真的。」
記者又問:「羅氏需要多久才能清理完?」
周秀芬指了指岸邊的分段施工牌。
「牌上寫著。上游三個月,中游八個月,下游一年半。清完還要養水草,不是把黃泥挖走就算完。」
「您是羅氏員工嗎?」
「拿工錢。」
「那您的結論是否獨立?」
周秀芬把藍邊搪瓷壺遞給對方。
「你自己取。壺是我的,水是河裡的。你不信我,信你們的機器。」
同行的人里有人忍不住笑了。
艾略特沒笑。
他拿過便攜儀器,親自在上中下游測了三次。
數據與神農系統公開頁面一致。
檢測結束後,他提出查看環境修復資金帳戶。
林薇把帳本搬到臨時會議室。
三點八億長期修復資金已經進入監管專戶。
礦山利潤每季度再按比例補充。
帳戶支出需要羅氏、地方監管和村民監督組共同簽字。
艾略特翻到神農工業節點的開源協議。
「你們要求所有使用開源鋼材配方的工廠,同時公開原料和環境數據?」
「對。」
「如果對方不願意呢?」
「可以使用配方,不能掛神農綠色工業標識,也拿不到神農令購機補貼。」
「這仍是一種標準壁壘。」
羅熙緣坐在會議桌另一端。
「公開配方免費。環境標識有門檻。你不能一邊用低成本技術賺錢,一邊把污水排給別人,再要求我們替你背書。」
艾略特合上文件。
「歐洲標準委員會擔心,你們在建立另一套排他的認證體系。」
「數據介面對所有合規審計機構開放。收費標準公開。來源社區和工人代表有監督席位。哪裡排他?」
「規則由羅氏發起。」
「你們那套規則由投行出錢發起。」
會議室里有人停下翻頁。
艾略特用食指敲了敲公文包邊緣。
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羅女士,您一直在強調公開。那能否回答一個問題?紅旗三廠這次事故,最早是誰發現的?」
「當地村民。」
「不是神農系統?」
「不是。」
「也就是說,您的系統失效了。」
「在老排水溝這件事上,失效了。」
媒體的鏡頭全轉向羅熙緣。
艾略特往後靠了靠。
「您承認這一點?」
「為什麼不承認?」
「那外界有什麼理由相信,其他礦山沒有同樣的盲區?」
「沒有理由只憑一句話相信。」
羅熙緣把一疊新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所以從今天起,神農工業節點不接受企業自證。每座礦、每家鋼廠,都要有當地社區採樣點。原始數據由三方保存。系統漏掉的,村民可以補。企業改過的,原始盒會留下。」
她翻開最後一頁。
「紅旗三廠事故發現者獎勵,已經按內部舉報最高標準支付給石門溝村。不是封口費,不附保密條款。以後任何人發現神農工業節點與現場不符,都能拿這筆錢。」
艾略特看完,沒再追問。
核查報告兩天後公布。
紅旗三廠存在嚴重歷史污染。
新施工對舊排水溝識別不足,造成酸性礦山水外溢。
神農重工處置及時,未隱瞞現狀,短期控制措施有效,長期修複方案資金充足。
工業溯源系統仍需接受持續審查。
這不是一份替羅氏唱讚歌的報告。
可它沒有給海岳聯盟想要的結論。
歐洲那兩家暫停訂單的採購商恢復審核。
巴西合作社直接完成三百台神農一號的正式簽約,並把環境溯源寫進採購合同。
更多東歐和拉美小型農機廠加入開源協議。
他們用不起海岳聯盟每年數百萬美元的綠色認證,卻願意把排水口、煙囪和廢料帳本接入神農工業節點。
費用只有對方的十分之一,其中一部分直接進入當地環境基金。
紅旗三廠復產第十天,第一批從酸性礦山水污泥中回收的含鉬中間料送到紅星特鋼二廠。
量不大,只有七噸。
魏長山讓人在料斗旁掛了塊木牌。
石門溝回收料,第一批。
漢斯嫌這名字不夠專業,建議寫完整化學成分。
魏長山說牌子背面隨你寫,正面就這幾個字。
第一爐鋼出爐後,鉬含量穩定,硫和磷控制得比上批還低。
錸沒有進農機鋼,被單獨富集進一隻密封罐。
罐子不大,卻能賣出足夠支付三個月河道清淤的錢。
周秀芬聽說後,只問錢進沒進監管帳戶。
林薇當著她的面完成轉帳。
她看完回執,拿藍邊搪瓷壺去下游取水。
石門溝的水還沒有恢復到三十年前。
河床也沒長回舊照片裡的水草。
可壺裡的水放了一夜,底部沒有再出現紅泥。
第二天,她在記錄冊上寫了一行。
六月二十七日,雨後,清。
沒寫合格。
因為她說,魚還沒回來。
礦上復工後的首月工資發下來,村裡有二十七個人進了環境和分選崗位。
過去只能外運填埋的舊尾渣,經過重新分選,產出低品位鉬精礦、銅中間料和建築用惰性骨料。
每一批骨料都要做浸出檢測,合格才許出廠。
老劉想在縣裡開個慶功會。
羅熙緣沒去。
她讓彭建設把會場租金省下來,給石門溝沿岸十一口問題水井裝淨水設備。
老劉無奈,只好自己去村里看設備安裝。
回來時鞋上全是泥,再沒提擺花籃的事。
月底,羅熙緣回了羅家村。
院牆根那堆舊犁鏵已經被趙虎拉走,財務按廢鋼價打了款。
羅新德拿錢買了水泥和砂子,正帶人修南坡水渠。
李敏霞把她叫進灶屋,揭開砂鍋蓋。
裡面燉著蓮藕排骨,湯已經熬白。
「手給我看。」
羅熙緣把右手遞過去。
虎口的痂脫了,留下淺紅的新皮。
李敏霞用指腹碰了一下。
「還疼不?」
「不疼。」
「礦上的水呢?」
「控制住了。河還得修一年多。」
「沒拿錢糊弄人?」
「沒有。」
李敏霞這才給她盛湯。
「那就吃飯。」
飯桌上,羅新德從工地回來,褲腿沾著水泥。
他聽完紅旗三廠的事,夾了塊藕,嚼了很久。
「你媽那天提醒得對。」
「您當時還說礦停八年了。」
「我又沒說她錯。」
李敏霞在旁邊哼了一聲。
羅新德低臉扒飯,過了會兒又補一句。
「爐子燒得再旺,也得有人看煙往哪飄。以前村里燒磚窯,掙錢是真掙錢,莊稼葉上落灰也是真落灰。只講前頭那半句,日子過不長。」
羅熙緣端著湯碗,沒說話。
院外有人經過,跟羅新德打招呼。
修渠的攪拌機還停在路邊,水泥桶沒洗,太陽一曬,表面結了層薄殼。
這頓飯吃到一半,魏長山的電話來了。
老頭先沒說話。
電話里傳來車間報警器的提示聲。
羅熙緣把湯碗放下。
「出什麼事了?」
「鋼沒問題。」
魏長山說,「礦料也夠了。」
「那是什麼?」
「巴西那三百台神農一號,傳動系統已經裝完。今天準備做整機出廠測試,四台進口軸承磨床同時鎖機。」
羅熙緣問:「設備故障?」
「不是。控制屏上跳出英文提示,說咱們違反最終用戶許可。廠家從海外遠程關了數控許可權。」
堂屋裡的收音機正播午間農業新聞。
院裡陽光落在石板上,曬得發白。
魏長山在電話那邊罵了幾句,才繼續說。
「爐子有料,鋼也煉成了。可最後磨軸承的工具機,鑰匙還在人家手裡。」
羅熙緣拿起桌邊那枚銀色打火機。
機蓋開合,發出一聲輕響。
「別拆機。」
「那三百台機器怎麼辦?」
「先封車間。原始日誌全部保存。」
她從椅子上起身,取下門後的外套。
「通知羅汶,查遠程鎖機協議。再把國內做數控系統的人,全給我找出來。」
走到院門口時,她回身看了一眼桌上的排骨湯。
熱氣還在。
煉鋼的原料奪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