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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爐火之外,還有一條河

  中原的麥子進倉後,羅熙緣在家裡睡了整整九個小時。

  她醒來時,窗外太陽已經升得很高。

  老宅二樓沒開空調,紗窗外的知了叫得人腦仁發脹。

  床頭那隻銀色打火機壓著幾張傳真,最上面是神農重工昨夜匯總的訂單。

  巴西三百台。

  聖羅薩一百二十台。

  東南亞五國合計七百六十台。

  這些還只是意向單。

  國內合作社排到明年的訂單沒有算進去。

  羅熙緣坐起來,把散到肩邊的頭髮隨手攏到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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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手虎口的傷已經結痂,邊緣有點癢。

  她沒碰,換了件寬鬆的棉衫,下樓洗漱。

  院裡支著木梯。

  羅新德踩在第三層,把屋檐下那截鏽穿的舊水槽拆下來。

  水槽一頭已經爛透,昨天下雨時,雨水順著缺口全澆在灶屋門口。

  李敏霞扶著梯子,嘴裡沒停。

  「你往左挪點。那塊瓦也鬆了。」

  「我看見了。」

  「看見你不動?」

  「手就兩隻,我先卸水槽。」

  「上回你也這麼說,轉身就忘。」

  羅熙緣站在水井邊刷牙,聽老兩口拌嘴。

  牙膏沫還沒吐乾淨,羅新德便在梯子上叫她。

  「熙緣,廠里還收廢鐵不?」

  她漱了口,仰臉看過去。

  「收。怎麼了?」

  羅新德指指卸下來的舊水槽,又指牆根那堆斷鋤頭、舊犁鏵和報廢的拖拉機齒輪。

  「這些攢著也沒用。回頭讓虎子拉走,送你們爐里。」

  「普通鐵料按廢鋼價收。」

  「自家的還收錢?」

  「帳得走清楚。」

  羅新德從梯子上下來,鞋底踩得木梯吱嘎響。

  他手上全是鏽,接過李敏霞遞來的抹布擦了兩把。

  「那就照價給。錢進村裡的水渠維修帳。南坡那段渠漏得厲害,今年該補了。」

  他說完,彎腰從牆根撿起一截舊犁尖。

  犁尖磨得只剩半邊,斷口黑黝黝的。

  那是他年輕時用過的東西。

  村里還沒有拖拉機那幾年,一頭牛,一架木犁,春耕全靠人在後面扶。

  「你們真能拿這個煉新機器?」

  「普通鋼能配爐。裡面沒有多少鉬和鉻,做不了主料。」

  「能用就行。」

  羅新德把犁尖放回去,「鐵跟地一樣。多翻幾遍,還是能長東西。」

  李敏霞端來一盆剛洗好的番茄,聽見這話,先白了丈夫一眼。

  「你別站著說輕巧。人家煉鋼還得用礦。電視上都播了,熙緣剛買了河南那個老鉬礦。」

  「我知道。」

  「你知道啥?那礦以前把山溝里的水弄得又黃又臭。前年還有人去縣裡反映。」

  羅熙緣拿番茄的手停了一下。

  「哪個礦?」

  「就你買的那個紅旗三廠。」

  李敏霞在圍裙上擦著水,「昨天王嬸看新聞說的。她娘家在欒川,離那礦不遠。年輕那會兒,河裡還能摸石斑魚。後來選礦廠一開,水邊的石頭全變了色。」

  羅新德皺眉。

  「老黃曆了。礦都停八年了。」

  「停了,水就自己好了?」

  李敏霞把一隻裂口的番茄挑出來,放到旁邊,「廠子買回來,爐子燒起來是好事。別把髒東西倒人家田裡。咱家的麥子是糧,別人家的也是。」

  羅熙緣沒應聲。

  她把那隻裂口番茄拿過來,掰掉壞的地方,剩下的咬了一口。

  酸味很重。

  樓上機房的窗戶這時開了。

  羅汶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舉著手機。

  「姐,你上來看看。」

  他說話沒喊,語速卻快。

  羅熙緣把剩下半個番茄放到井台上,擦了手,轉身進屋。

  機房主屏正在播放一段短視頻。

  畫面拍得很晃。

  地點是紅旗三廠下游的石門溝。

  原本該是清水的河道,流著黃褐色的渾水。

  兩側石縫結了鐵鏽色的硬殼。

  一個穿膠鞋的男人拿木棍撥開水邊草叢,翻出幾條肚皮朝上的小魚。

  拍視頻的人在罵。

  「神農重工收礦才幾天,山上就往下放毒水!白天拿廢鐵煉好鋼,晚上把髒水送給山里人喝!這就是他們說的中國農業規矩?」

  視頻發布時間是凌晨兩點。

  六個小時,海外平台播放量超過兩千萬。

  國內幾家媒體也在轉載。

  羅汶把傳播路徑調出來。

  「最早發視頻的帳號屬於當地村民,沒問題。可半小時後,海岳農業清算聯盟旗下的公關公司開始集中轉發。他們準備得很全,英文、日文、德文都有。歐洲兩家農機採購商已經暫停了神農一號的環境合規審核。」

  大衛的視頻接了進來。

  他人在東北特鋼二廠,身後還能看見料場上的廢舊履帶。

  「Boss,消息剛到。歐洲農業綠色認證協會要求咱們解釋低品位鉬礦的污染問題。在調查結束前,使用紅旗三廠原料煉出來的鋼材,不能進入他們的綠色採購名單。」

  「礦上昨晚有沒有施工?」

  「有。」

  大衛翻了翻手邊資料,「工程隊在清理老尾礦壩,準備修新的分選線。晚上九點下過暴雨。現場報告寫的是,老排水溝出現漫流,沒人受傷,設備也沒損壞。」

  「水質報告呢?」

  「沒報異常。」

  羅熙緣看著視頻里那幾條翻白的小魚。

  「讓礦上停工。」

  大衛頓了頓。

  「全部停?」

  「採礦、裝運、尾渣清理,全停。處理水的泵不能停。」

  「特鋼廠的鉬料只夠九天。」

  「九天後再說九天後的事。」

  羅熙緣回房換衣服。

  李敏霞正在堂屋收拾桌子。

  見她拿外套,沒問去哪,只把一個玻璃罐塞進她包里。

  裡面裝著洗淨的小番茄,罐口墊了塊乾淨棉布,免得路上磕壞。

  「到地方先看水。」

  李敏霞說,「別光聽廠里的人念報表。」

  「知道。」

  「還有,傷口別沾礦水。」

  羅熙緣把右手往袖子裡收了收。

  「已經好了。」

  李敏霞沒跟她爭,轉身去給趙虎裝饅頭。

  從楚地到欒川,車開了六個多小時。

  越往山里走,路越窄。

  紅旗三廠新刷的牌子在公路盡頭,綠色的「神農重工」四個字還沒掛穩,右下角少了一顆螺絲,被山風吹得輕輕顫。

  大門外堵著幾十個人。

  沒人舉橫幅,也沒有吵鬧。

  每個人腳邊都放著玻璃瓶、塑料桶或者舊搪瓷盆,裡面裝滿從石門溝取來的黃水。

  一個白髮老太太坐在馬紮上,懷裡抱著只藍邊搪瓷壺。

  壺口結著黃褐色水垢。

  她腳邊放了本包著塑料皮的舊記錄冊,封面被翻得起毛。

  當地工業主管老劉正在勸人。

  「鄉親們,昨晚下的是百年不遇的大雨。礦上剛接手,舊尾礦壩的問題不是羅氏造成的。羅總已經派專家過來,大家先把路讓開,別耽誤正常生產。」

  有人回了一句。

  「舊水就不是水?」

  「以前的礦主跑了,現在的新礦主不能替人背一輩子債吧?」

  老劉拿蒲扇拍著褲腿,「法律也不是這麼算的。」

  白髮老太太把搪瓷壺往地上一放。

  「買廠房的時候,地歸她。買礦石的時候,山歸她。輪到山裡往外淌黃水,就說這水是前任的?」

  老劉被問住了。

  黑色商務車停下,趙虎先下來。

  他沒清路,也沒叫安保,只拉開后座車門。

  羅熙緣踩過路邊積水,走到那排裝水的瓶子前。

  她蹲下,沒伸手碰。

  最近的一瓶水已經分層。

  上半截偏黃,瓶底沉著紅褐色絮狀物,表面漂了兩隻死蟲。

  老劉趕過來,額上全是汗。

  「羅總,您可算來了。情況我正跟鄉親們解釋。這個礦的歷史污染,縣裡有檔案。收購協議也寫了,原有環境責任由地方專項基金跟原企業清算組承擔。跟羅氏新項目沒有直接關係。」

  羅熙緣問:「昨晚的水從哪出來?」

  「尾礦壩舊排水溝。」

  「誰在清尾礦壩?」

  「咱們的工程隊。」

  「那就有直接關係。」

  老劉張了張口,把蒲扇換到另一隻手。

  「可視頻被外資拿去做文章。現在最要緊的是先發聲明,講清歷史遺留問題。生產線不能全停。好不容易把廠盤活,工人也剛回來——」

  「劉主管。」

  白髮老太太用鞋尖碰了碰搪瓷壺。

  「你來聞聞。」

  老劉沒有過去。

  老太太也不催。

  她擰開壺蓋。

  帶著硫磺和鐵腥的酸味散開,離得近的人都聞得到。

  「我叫周秀芬。」

  她對羅熙緣說,「紅旗三廠原來的化驗員。七一年進廠,干到退休。礦里哪條溝在雨天冒黃水,我比現在辦公室里那些人清楚。」

  她把舊記錄冊遞過去。

  「你要真來處理事,先看這個。要是只想拿幾張賠償表讓大夥按手印,那就不用進門了。」

  記錄冊前幾頁寫著浮選藥劑用量,後面開始出現手畫的水質表。

  酸鹼度。

  硫酸鹽。

  銅。

  鉬。

  每隔幾個月測一次,從一九九三年記到停礦前一年。

  部分年份的紙頁沾過水,藍墨水洇成團,數字還能辨認。

  最後一頁貼了張照片。

  石門溝水清,幾個孩子卷著褲腿在河裡撈魚。

  照片背面寫著一九八二年。

  「昨晚誰取的樣?」

  羅熙緣問。

  「我。」

  周秀芬指指腳邊幾個玻璃瓶,「凌晨一點半,三點,五點,各一瓶。最嚴重那會兒,酸鹼度二點九。銅超了多少,我家裡那台老儀器測不準。肯定不是能進河的水。」

  「廠里的在線數據正常。」

  「廠里的探頭裝在新處理池出口。」

  周秀芬用枯瘦的食指點著記錄冊,「昨晚漫流走的是老溝,根本沒過處理池。你拿BJ的溫度計,量不出河南的發燒。」

  羅熙緣合上記錄冊,交給秦曼封存。

  「趙虎,讓工程隊把大門打開。鄉親們願意進的,全進。」

  老劉趕緊攔了一句。

  「廠區有安全規定,這麼多人進去不合適。」

  「發安全帽,劃通道。危險區域不進。」

  「外面還有記者。」

  「記者也進。」

  廠門打開後,人群沒有往裡沖。

  周秀芬先站起來。

  她腿腳不太利索,摺疊馬扎夾在胳膊下,另一隻手提著搪瓷壺。

  走過門檻時,她回身叫了幾個年輕人,讓他們把那些水樣帶上。

  紅旗三廠比收購那天整潔不少。

  荒草推平了,老廠房外搭起新腳手架,電纜和管線也在更換。

  新分選車間剛打完地基。

  穿神農工裝的工人站在路邊,誰都沒說話。

  礦區總工程師彭建設在尾礦壩等著。

  他四十七歲,皮膚曬得發黑,安全帽邊緣磨出白印。

  見羅熙緣過來,他把一份昨夜巡查報告遞上去。

  「羅總,是我的責任。」

  「哪一條?」

  「工程隊清理壩腳時,挖開了舊截水牆。昨夜雨量大,尾礦里的酸性積水沿老溝沖了出去。值班員發現後,用沙袋封了口,五點多控制住。」

  「為什麼在線系統沒報警?」

  「老溝沒有探頭。」

  「施工方案里為什麼沒寫老溝?」

  彭建設往周秀芬那邊看了一眼。

  「圖紙上沒有。三廠改制過幾次,舊檔案缺得厲害。我們按現場勘測做的方案,沒探到地下那段磚砌溝。」

  周秀芬把馬扎往地上一支,坐下歇腳。

  「不是沒圖紙。」

  她翻開記錄冊夾層,取出一張折得很小的複印紙。

  「九五年改尾礦壩,老溝就在這張圖上。原件在縣工業檔案室。我去年還去查過。」

  老劉臉色變了。

  「周師傅,縣檔案室搬過兩回,缺失也正常。」

  「收購盡調的時候,你們蓋章說歷史資料已完整移交。」

  周秀芬把複印圖鋪在壩邊水泥墩上,「你那個章,蓋得比誰都紅。」

  山溝里只剩抽水泵運轉的響動。

  彭建設看完圖,摘下安全帽,用掌根擦了擦額頭。

  「我沒見過這份圖。」

  羅熙緣沒在現場追究誰撒謊。

  「先查水。」

  神農系統的移動檢測車開進壩區。

  工作人員沿舊排水溝每隔五十米取樣,同時放飛六架小型測繪無人機。

  地下水探針打進尾礦壩不同深度。

  酸鹼度、電導率、重金屬含量一項項送回臨時大屏。

  問題比視頻里更重。

  老尾礦堆內部長期氧化,積存了大量酸性礦山水。

  平時滲流很小,被廢棄截水牆擋在壩內。

  工程隊挖開壩腳後,通道接通。

  暴雨一來,黃水全壓進石門溝。

  最靠近壩腳的積水,酸鹼度只有二點六。

  銅、鋅和硫酸鹽均超標。

  鉬含量也高。

  但沒有檢測出砷、汞等高風險元素。

  這算不上最壞結果,卻遠不是一句歷史問題便能帶過。

  彭建設站在屏幕前,把所有數值記進本子。

  「臨時方案可以做。先挖截流溝,把酸水全部導進應急池。用石灰中和,再做絮凝沉降。三天內能讓出水達到礦區回用標準。」

  周秀芬問:「沉下來的泥往哪放?」

  「壓濾後進危廢庫。」

  「危廢庫存不下這麼多年積的水。」

  「新庫正在批。」

  「批多久?」

  彭建設沒有答。

  周秀芬把搪瓷壺蓋擰緊。

  「以前也是這麼處理。水變清了,泥堆在山後。過幾年下場大雨,髒東西又回河裡。」

  有村民跟著開口。

  「我們不要一筆賠償。果樹死了能補,井壞了以後喝什麼?」

  「礦上開工,我們不攔。村里也有人在廠里上班。可不能你們那邊爐子冒煙,我們這邊水井變黃。」

  「羅總,你在電視上說誰的種子歸誰。那誰家的髒水,能不能也認?」

  趙虎聽得皺眉,想解釋新礦還沒正式投料。

  羅熙緣抬手讓他別說。

  「認。」

  她拿過彭建設的本子,翻到空白頁。

  「從羅氏簽收紅旗三廠那天起,這座礦排出來的每一方水,羅氏認。歷史污染的法律責任繼續追,但不拿這個當今天不治水的藉口。」

  老劉小聲提醒:「羅總,這句話當著記者說,後續索賠會很大。」

  「該賠的賠。」

  「地方基金那邊——」

  「地方基金追地方基金的帳。」

  羅熙緣把本子還給彭建設。

  「礦繼續停。什麼時候舊溝截住,處理線跑通,石門溝上中下游三處水質連續七天合格,什麼時候恢復運料。」

  彭建設問:「特鋼廠那邊怎麼辦?」

  「廢鋼先頂。」

  「最多九天。」

  「那就九天裡把水治好。」

  周秀芬坐在馬紮上,仰臉看她。

  「七天合格,不代表河好了。」

  「我知道。」

  「河床里的鐵泥要清。兩邊受污染的井要查。尾礦壩不能只拿塑料布蓋一層。」

  「都做。」

  「做多久?」

  「先簽五年修復期。五年後第三方評估,沒達到生態恢復標準,再續。」

  周秀芬沒再問。

  她把記錄冊從秦曼手裡拿回來,在末頁空白處寫下當天日期。

  「先把河水洗乾淨,再點你們的爐子。」

  這句話被站在後排的記者錄了下來。

  當天晚上,神農重工發布停工公告。

  紅旗三廠因歷史尾礦壩酸性排水風險,暫停原料開採和外運。

  羅氏承擔現階段應急處置及長期修復費用。

  相關數據接入神農系統工業環境節點,向當地居民、監管部門和合同客戶開放。

  公告發出後,海岳聯盟沒有收手。

  艾略特接受歐洲財經台採訪,坐在燈光明亮的演播室里,語氣很客氣。

  「公開錯誤當然值得肯定。可我們不能忽略一個事實。神農重工所謂低成本特種鋼,建立在危險尾礦和落後冶煉方式上。低價不能成為污染環境的理由。農業機械不該以犧牲另一片農田為代價。」

  這句話說得沒錯。

  也正因為沒錯,傳播得極快。

  此前下載神農開源鋼材配方的幾家東歐工廠開始詢問環保處理細節。

  巴西那三百台農機訂單沒有取消,但買方提出,必須補充礦源和冶煉排放的全鏈條報告。

  日農重工則在官網發布了一套綠色鋼材認證方案。

  認證費用高得離譜。

  認證機構背後的出資方,正是海岳聯盟幾家投行。

  大衛把那份方案列印出來,送到紅旗三廠臨時辦公室時,已經過了夜裡十二點。

  羅熙緣沒睡。

  她跟彭建設、漢斯、克勞斯,還有國內水處理專家開了六個小時的會。

  桌上攤滿尾礦壩剖面圖和水樣報告,泡麵桶堆在牆角。

  李敏霞裝的小番茄只剩罐底三個,沒人捨得拿最後一個。

  大衛把認證方案丟到桌上。

  「這幫人拿咱們的真問題給自己做生意。先炒礦價,逼咱們用低品位礦。再拿環保卡咱們的鋼。他們那套綠色認證,一家工廠審下來要七百萬美元,後續每年還收維護費。」

  漢斯翻了兩頁英文版文件。

  「這套標準不全是胡來。廢鋼來源、礦石硫含量、爐渣處理、碳排放,都該審查。」

  大衛沒好氣地說:「我知道該審。可憑什麼讓他們收錢?」

  「因為目前沒有其他跨國認可的工業溯源體系。」

  這句話讓屋裡安靜下來。

  神農系統能追種子、糧食、肥料和物流。

  工業端才剛接入。

  他們可以證明這爐鋼達到什麼強度,卻不能在同一份憑證里說明廢履帶從哪座礦山機械拆下,低品位鉬礦經過什麼處理,爐渣最後去了哪裡。

  羅熙緣把認證文件放到一邊。

  「那就補上。」

  羅汶通過大屏接入會議。

  他困得眼皮發沉,手裡還抓著半杯濃茶。

  「姐,工業數據比農業複雜。一個傳動軸從廢料進廠到鍛造成型,中間有幾百個參數。真全上鏈,數據量能翻幾十倍。」

  「哪些數據跟環境和質量有關,專家定。不是所有電流波動都往上放。」

  「舊廢鋼來源怎麼追?回收站收上來的履帶連銘牌都沒有。」

  「光譜成分、配件特徵、收購地點、入爐批次,能留多少留多少。不能證明原始機器,就寫來源未知,不能編。」

  「公開到什麼程度?」

  「客戶能看批次。監管能看全量。當地居民能看排水、廢氣和固廢去向。」

  羅汶把茶杯往旁邊一推,拉出新架構頁面。

  「得加一個工業節點母鏈。」

  「多久?」

  「十天。」

  「七天。」

  羅汶抓了抓頭髮。

  「你最近為什麼什麼都要七天?」

  「因為特鋼廠的鉬只夠九天。」

  「那我先搭能用的,後面再補功能。」

  「可以。痕跡不能缺。」

  環境處理方案也在同一晚定了下來。

  短期,沿尾礦壩修三道截流溝。

  所有酸性礦山水進入高密度污泥處理線。

  先用本地石灰石中和,再以鐵鹽和硫化處理分離銅、鋅、鉬。

  處理後的水不直接排河,全部回用於選礦和廠區降塵。

  長期,對舊尾礦做分區覆蓋和防滲。

  壩下修人工濕地,種植耐酸的蘆葦、香蒲和本地水草。

  河床受污染沉積物分段清理,不挖一處埋一處,全部按檢測結果分類處置。

  最難的是污泥。

  每處理一萬方酸水,會產生數百噸含金屬污泥。

  長期送危廢庫,費用高,庫容也扛不住。

  克勞斯盯著水樣成分表看了很久,拿鉛筆在鉬和銅兩欄下畫了圈。

  「這些不是只能埋掉的泥。」

  彭建設問:「能回收?」

  「先沉銅,再回收鉬。純度不會高,但可以回爐。」

  克勞斯把幾組數據算完,「還有錸。」

  屋裡幾個人都看過去。

  「哪裡有錸?」

  漢斯拿走報告,重新看了一遍,「常規檢測沒有這一項。」

  周秀芬一直坐在門邊。

  聽見這個字,她從布包里翻出另一冊舊本子。

  「以前測過。」

  她翻到一九九六年的一頁。

  那年廠里請省地質隊做過伴生元素普查。

  手寫結果里,錸一欄只有零點幾克每噸。

  後面批了四個字。

  無回收價值。

  周秀芬說:「當時錸便宜,廠里設備也提不出來。報告交上去以後沒人管。我抄了一份。」

  漢斯站起來,拿著本子走到燈下。

  「不是沒有價值。含量低,可這座尾礦壩有兩千多萬噸舊渣。先把鉬富集,錸會跟著進入中間產品。鋼廠用不上多少錸,航空發動機和高溫合金卻離不開。」

  大衛立刻開始算帳。

  「按現在國際價格,哪怕回收率只有三成,也夠付大半的河道修復費用。」

  羅熙緣看著那行多年前的批註。

  「先別把收益算進去。」

  「為什麼?」

  「資源量沒核實,工藝沒跑通。不能拿紙上的錢去許諾河裡的工程。」

  她把本子還給周秀芬。

  「明天做全元素複測。樣品分三份,省地質實驗室、神農材料中心、第三方機構各一份。」

  周秀芬接過本子,手掌在封皮上壓了壓。

  「這回別只挑有錢的測。」

  「所有高風險元素都測。」

  「報告給村里一份。」

  「給。」

  工程第二天開干。

  沒有剪彩,也沒有領導講話。

  第一台挖掘機下溝前,周秀芬拿著舊圖在前面走。

  她年紀大了,走碎石坡得有人扶。

  趙虎伸手,她擺開,自己用一根探礦杆撐著地。

  「別扶我。你們這些年輕人走得快,容易把我拽倒。」

  她每到一處,便拿探礦杆在地上敲兩下。

  「這裡下面有舊管。」

  「再往東三米,是以前的沉澱井。」

  「那塊地不能直接壓,底下空。」

  工程隊按她的指點試挖,找出的舊設施跟記錄冊基本一致。

  有人問她怎麼記得這麼牢。

  周秀芬說:「年輕時每天從這走。閉著眼都知道哪塊石頭硌腳。」

  下午,村里推選的六名監督員進廠。

  三個人管取水樣,兩個跟著固廢運輸車,還有一個退休會計,專門看環境修復帳戶。

  羅氏給工資,不給頭銜。

  周秀芬也在名單里。

  她嫌合同上的「社區環境顧問」六個字太繞,讓秦曼改成「水樣員」。

  「我就是取水的。顧問聽著要坐辦公室,我坐不住。」

  秦曼照她說的改了。

  第三天,臨時處理線出水。

  原水黃褐,經過中和、沉澱和過濾後,顏色淡了很多。

  檢測結果達到礦區回用要求。

  可河道下游仍有舊鐵泥,井水也沒有完成全覆蓋檢查。

  老劉提議辦個媒體參觀,讓外界看看處理成果。

  羅熙緣拒絕了。

  「水剛能回用,不是河修好了。現在辦參觀,拍幾瓶清水,跟以前拿一份正常探頭數據說沒污染沒區別。」

  「外頭罵得很難聽。」

  「讓他們罵。」

  「訂單在掉。」

  「掉了再拿回來。」

  第五天,三方實驗室報告陸續出來。

  舊尾礦中的錸含量跟周秀芬記錄接近。

  單看原礦不高,經過神農分選模型重新富集後,鉬精礦中的錸達到可回收線。

  伴生銅的價值也不低。

  更關鍵的是,酸性礦山水裡原本被視為污染物的鉬和銅,可以通過分級沉澱回收。

  處理一方水,成本依舊高,但不再只有支出。

  彭建設拿到報告後,在辦公室算到半夜。

  第二天早上,他把一份新帳放到羅熙緣面前。

  「按年均水量,金屬回收能覆蓋處理線百分之四十三的運行成本。錸回收線建成後,可以覆蓋到百分之六十七。剩下的由礦山利潤補。」

  「河道修復呢?」

  「另算,五年總預算三點八億。」

  「預算鎖定,不能拿礦價波動當減項理由。」

  「明白。」

  「村裡的井查完沒有?」

  「一百二十七口,十一口酸鹼度異常,其中四口金屬指標超標。先接臨時供水管,後續封井重打。」

  「今天把臨時水送到。」

  「水車已經進村。」

  彭建設沒有馬上走。

  他把安全帽在掌心轉了半圈。

  「羅總,我想請個處分。」

  「理由。」

  「舊圖紙沒查全就開工。哪怕地方給了資料完整的證明,我作為總工程師,也該做地球物理覆核。」

  「內審會定。」

  「工程隊有人勸過我,說壩腳回聲不對。我趕工期,沒聽。」

  羅熙緣看他片刻。

  「把這句話也寫進報告。」

  「寫了。」

  「那就先把活幹完。處分不是讓你躲開現場。」

  彭建設戴回安全帽,走到門口又轉過來。

  「還有件事。周師傅不肯領加班費。」

  「為什麼?」

  「她說以前給廠里看水,沒看住。現在算補班。」

  周秀芬正在處理池旁取樣。

  她用的是廠里新發的自動取樣器,卻仍帶著那隻藍邊搪瓷壺。

  新儀器取完,她會再用壺舀一點,帶回家靜置,看第二天有沒有沉澱。

  羅熙緣走過去,把工資表遞給她。

  「簽字。」

  周秀芬沒接。

  「我不缺這點錢。」

  「不是給您補償,是工錢。」

  「以前我也拿工錢,水還是黃了。」

  「以前的帳不能從今天的工資里扣。」

  周秀芬擰緊取樣瓶,貼好時間標籤。

  「我兒子說你們羅氏規矩多。」

  「多一點好。」

  「規矩多,鑽空子的人也多。」

  「所以讓您看著。」

  周秀芬想了想,接過表,在末尾簽了名字。

  她寫字很慢,一筆一畫,跟記錄冊里的年輕字跡已經不同。

  「工資進我孫女學校的助學金。」

  「您自己支配。」

  「她不是缺錢。她在縣中學教化學。讓她拿這筆錢,每年帶學生來河邊測水。」

  「行。」

  「別替學校買設備。設備你們礦上出。錢留給窮學生吃飯。」

  羅熙緣在工資表旁做了備註。

  第七天早上,石門溝三處監測點連續達標。

  礦區沒有恢復全部生產,只先開了一條舊尾礦分選線。

  新採區仍封著。

  處理水全部回用,任何排口都沒有往河裡放水。

  同一天,神農工業溯源節點上線。

  紅星特鋼二廠當天出爐的每一批鋼,都多了一份環境身份證。

  廢鋼來源比例。

  原生礦來源。

  每噸鋼用水量。

  煙氣排放。

  爐渣去向。

  回收金屬含量。

  連紅旗三廠那次事故和整改記錄,也保留在關聯頁面里。

  羅汶問過要不要把事故放到二級頁面,免得客戶掃一下就先看見負面內容。

  羅熙緣讓他放在首頁。

  「做過就是做過。藏深了,跟刪掉沒區別。」

  海岳聯盟的綠色農業觀察團在第八天到了欒川。

  領隊仍是艾略特。

  他帶了環境工程師、礦業律師和十幾家媒體。

  落地前便發出預告,要對神農重工進行獨立核查。

  大衛怕對方在採樣環節做手腳,安排了三套平行樣和全程錄像。

  羅熙緣卻只交代一件事。

  「不攔他們去下游。」

  「河床還沒完全清完。」

  大衛提醒,「靠近老排口的石頭仍是黃的。他們肯定拍。」

  「讓他拍。」

  「輿論會說咱們修復失敗。」

  「八天洗不掉三十年的污染。說成功才是假。」

  核查從上午九點開始。

  艾略特先看處理線,再查尾礦壩,最後沿石門溝往下走。

  前兩個點的水質檢測沒有問題。

  到了下游兩公里處,一名外國記者指著河床發問。

  「這裡為什麼仍然有大面積紅色沉積?」

  隨行翻譯把問題說完,周秀芬先答了。

  「以前留下的鐵泥。」

  「這是否證明神農重工公布的水質恢復不真實?」

  「水是今天的水,泥是過去的泥。兩筆帳都是真的。」

  記者又問:「羅氏需要多久才能清理完?」

  周秀芬指了指岸邊的分段施工牌。

  「牌上寫著。上游三個月,中游八個月,下游一年半。清完還要養水草,不是把黃泥挖走就算完。」

  「您是羅氏員工嗎?」

  「拿工錢。」

  「那您的結論是否獨立?」

  周秀芬把藍邊搪瓷壺遞給對方。

  「你自己取。壺是我的,水是河裡的。你不信我,信你們的機器。」

  同行的人里有人忍不住笑了。

  艾略特沒笑。

  他拿過便攜儀器,親自在上中下游測了三次。

  數據與神農系統公開頁面一致。

  檢測結束後,他提出查看環境修復資金帳戶。

  林薇把帳本搬到臨時會議室。

  三點八億長期修復資金已經進入監管專戶。

  礦山利潤每季度再按比例補充。

  帳戶支出需要羅氏、地方監管和村民監督組共同簽字。

  艾略特翻到神農工業節點的開源協議。

  「你們要求所有使用開源鋼材配方的工廠,同時公開原料和環境數據?」

  「對。」

  「如果對方不願意呢?」

  「可以使用配方,不能掛神農綠色工業標識,也拿不到神農令購機補貼。」

  「這仍是一種標準壁壘。」

  羅熙緣坐在會議桌另一端。

  「公開配方免費。環境標識有門檻。你不能一邊用低成本技術賺錢,一邊把污水排給別人,再要求我們替你背書。」

  艾略特合上文件。

  「歐洲標準委員會擔心,你們在建立另一套排他的認證體系。」

  「數據介面對所有合規審計機構開放。收費標準公開。來源社區和工人代表有監督席位。哪裡排他?」

  「規則由羅氏發起。」

  「你們那套規則由投行出錢發起。」

  會議室里有人停下翻頁。

  艾略特用食指敲了敲公文包邊緣。

  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羅女士,您一直在強調公開。那能否回答一個問題?紅旗三廠這次事故,最早是誰發現的?」

  「當地村民。」

  「不是神農系統?」

  「不是。」

  「也就是說,您的系統失效了。」

  「在老排水溝這件事上,失效了。」

  媒體的鏡頭全轉向羅熙緣。

  艾略特往後靠了靠。

  「您承認這一點?」

  「為什麼不承認?」

  「那外界有什麼理由相信,其他礦山沒有同樣的盲區?」

  「沒有理由只憑一句話相信。」

  羅熙緣把一疊新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所以從今天起,神農工業節點不接受企業自證。每座礦、每家鋼廠,都要有當地社區採樣點。原始數據由三方保存。系統漏掉的,村民可以補。企業改過的,原始盒會留下。」

  她翻開最後一頁。

  「紅旗三廠事故發現者獎勵,已經按內部舉報最高標準支付給石門溝村。不是封口費,不附保密條款。以後任何人發現神農工業節點與現場不符,都能拿這筆錢。」

  艾略特看完,沒再追問。

  核查報告兩天後公布。

  紅旗三廠存在嚴重歷史污染。

  新施工對舊排水溝識別不足,造成酸性礦山水外溢。

  神農重工處置及時,未隱瞞現狀,短期控制措施有效,長期修複方案資金充足。

  工業溯源系統仍需接受持續審查。

  這不是一份替羅氏唱讚歌的報告。

  可它沒有給海岳聯盟想要的結論。

  歐洲那兩家暫停訂單的採購商恢復審核。

  巴西合作社直接完成三百台神農一號的正式簽約,並把環境溯源寫進採購合同。

  更多東歐和拉美小型農機廠加入開源協議。

  他們用不起海岳聯盟每年數百萬美元的綠色認證,卻願意把排水口、煙囪和廢料帳本接入神農工業節點。

  費用只有對方的十分之一,其中一部分直接進入當地環境基金。

  紅旗三廠復產第十天,第一批從酸性礦山水污泥中回收的含鉬中間料送到紅星特鋼二廠。

  量不大,只有七噸。

  魏長山讓人在料斗旁掛了塊木牌。

  石門溝回收料,第一批。

  漢斯嫌這名字不夠專業,建議寫完整化學成分。

  魏長山說牌子背面隨你寫,正面就這幾個字。

  第一爐鋼出爐後,鉬含量穩定,硫和磷控制得比上批還低。

  錸沒有進農機鋼,被單獨富集進一隻密封罐。

  罐子不大,卻能賣出足夠支付三個月河道清淤的錢。

  周秀芬聽說後,只問錢進沒進監管帳戶。

  林薇當著她的面完成轉帳。

  她看完回執,拿藍邊搪瓷壺去下游取水。

  石門溝的水還沒有恢復到三十年前。

  河床也沒長回舊照片裡的水草。

  可壺裡的水放了一夜,底部沒有再出現紅泥。

  第二天,她在記錄冊上寫了一行。

  六月二十七日,雨後,清。

  沒寫合格。

  因為她說,魚還沒回來。

  礦上復工後的首月工資發下來,村裡有二十七個人進了環境和分選崗位。

  過去只能外運填埋的舊尾渣,經過重新分選,產出低品位鉬精礦、銅中間料和建築用惰性骨料。

  每一批骨料都要做浸出檢測,合格才許出廠。

  老劉想在縣裡開個慶功會。

  羅熙緣沒去。

  她讓彭建設把會場租金省下來,給石門溝沿岸十一口問題水井裝淨水設備。

  老劉無奈,只好自己去村里看設備安裝。

  回來時鞋上全是泥,再沒提擺花籃的事。

  月底,羅熙緣回了羅家村。

  院牆根那堆舊犁鏵已經被趙虎拉走,財務按廢鋼價打了款。

  羅新德拿錢買了水泥和砂子,正帶人修南坡水渠。

  李敏霞把她叫進灶屋,揭開砂鍋蓋。

  裡面燉著蓮藕排骨,湯已經熬白。

  「手給我看。」

  羅熙緣把右手遞過去。

  虎口的痂脫了,留下淺紅的新皮。

  李敏霞用指腹碰了一下。

  「還疼不?」

  「不疼。」

  「礦上的水呢?」

  「控制住了。河還得修一年多。」

  「沒拿錢糊弄人?」

  「沒有。」

  李敏霞這才給她盛湯。

  「那就吃飯。」

  飯桌上,羅新德從工地回來,褲腿沾著水泥。

  他聽完紅旗三廠的事,夾了塊藕,嚼了很久。

  「你媽那天提醒得對。」

  「您當時還說礦停八年了。」

  「我又沒說她錯。」

  李敏霞在旁邊哼了一聲。

  羅新德低臉扒飯,過了會兒又補一句。

  「爐子燒得再旺,也得有人看煙往哪飄。以前村里燒磚窯,掙錢是真掙錢,莊稼葉上落灰也是真落灰。只講前頭那半句,日子過不長。」

  羅熙緣端著湯碗,沒說話。

  院外有人經過,跟羅新德打招呼。

  修渠的攪拌機還停在路邊,水泥桶沒洗,太陽一曬,表面結了層薄殼。

  這頓飯吃到一半,魏長山的電話來了。

  老頭先沒說話。

  電話里傳來車間報警器的提示聲。

  羅熙緣把湯碗放下。

  「出什麼事了?」

  「鋼沒問題。」

  魏長山說,「礦料也夠了。」

  「那是什麼?」

  「巴西那三百台神農一號,傳動系統已經裝完。今天準備做整機出廠測試,四台進口軸承磨床同時鎖機。」

  羅熙緣問:「設備故障?」

  「不是。控制屏上跳出英文提示,說咱們違反最終用戶許可。廠家從海外遠程關了數控許可權。」

  堂屋裡的收音機正播午間農業新聞。

  院裡陽光落在石板上,曬得發白。

  魏長山在電話那邊罵了幾句,才繼續說。

  「爐子有料,鋼也煉成了。可最後磨軸承的工具機,鑰匙還在人家手裡。」

  羅熙緣拿起桌邊那枚銀色打火機。

  機蓋開合,發出一聲輕響。

  「別拆機。」

  「那三百台機器怎麼辦?」

  「先封車間。原始日誌全部保存。」

  她從椅子上起身,取下門後的外套。

  「通知羅汶,查遠程鎖機協議。再把國內做數控系統的人,全給我找出來。」

  走到院門口時,她回身看了一眼桌上的排骨湯。

  熱氣還在。

  煉鋼的原料奪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