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封英文郵件,是凌晨兩點零七分發進羅氏科技投資者關係郵箱的。
大衛·陳的手機在枕頭邊震了兩下。
他剛睡下不到一個小時,眼睛睜開時,屋裡還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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郵件標題寫得很客氣。
「關於潛在國際合作及種源技術授權的初步交流。」
發件方是一家歐洲農業生物技術公司,名字又長又繞。
翻成中文,倒是挺體面。
大衛·陳眯著眼看了兩遍,又點進對方官網。
官網做得很漂亮。
白大褂,綠草地,乾淨豬舍,還有一排看著膘情很好的豬。
首頁最顯眼的位置,寫著「全球糧食安全」。
大衛·陳盯著那幾個英文單詞看了一會兒,困意慢慢沒了。
這種東西,他在資本市場見過不少。
話說得越寬,手伸得往往越深。
他把郵件轉存,又順手查了對方股權結構。
查到第三層時,一個熟悉的基金名字跳了出來。
大衛·陳低聲罵了一句。
「還真是聞著味來了。」
第二天上午,類似郵件又來了七封。
有美國公司的,有德國公司的,有丹麥那邊的,還有一封繞到巴西再轉過來。
另外兩封更彎,是通過律所發來的。
對方說得很委婉,希望先就專利交叉授權、樣本研究合作做一次非正式溝通。
羅熙緣看完後,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把列印出來的郵件放在桌上。
「大衛,說白一點。」
大衛·陳推了推眼鏡。
「他們想要樣本。」
陸遠舟坐在旁邊,手裡還拿著一支沒蓋帽的筆。
「還想摸我們的技術路線。」
李文博院士看完其中一封,臉色沉了下來。
「統一走國家專班外事渠道。」
「羅氏這邊,不私下回,不私下見,也不私下交換材料。」
羅熙緣點頭。
「按這個辦。」
她不是第一次見這種場面。
納斯達克上市那一遭,已經夠她記一輩子。
那些人坐在會議室里時,嘴上說的都是合作、共贏、長期價值。
合同翻到細處,字縫裡全是鉤子。
能用錢買的,他們先開價。
錢買不動,就開始講專利,講國際規則,講行業慣例。
再往後,就是獵頭、供應商、設備維護、會議交流,一層一層往裡鑽。
羅熙緣不會天真到以為這只是幾封客氣郵件。
一頭豬,放在普通人眼裡,只是一頭豬。
放在全球種業公司眼裡,就是未來幾十年的種源、價格和市場門檻。
這個門檻一旦讓別人替你立起來,後面再想邁過去,就不是多花幾個錢的事了。
下午,專班召開信息安全會議。
陸遠舟把外部訪問攻擊圖投到屏幕上。
黑底地圖上,一片片紅點亮著。
比前幾天密。
「攻擊強度還不算頂級。」
陸遠舟拿雷射筆點了幾個位置。
「更像是在試門。」
「他們不急著撞門,是在看我們哪扇窗沒關。」
「核心數據放哪,網路邊界怎麼劃,項目人員平時用什麼郵箱、什麼通訊軟體,這些都在他們的探測範圍里。」
羅汶遠程上線。
他的聲音從音箱裡傳出來,還是平時那種沒什麼起伏的語氣。
「內部通訊也要查。」
「最近三天,項目組有六名外圍工作人員收到境外獵頭郵件。」
「其中兩人回復過。」
會議室里一下安靜了。
李文博院士抬起頭。
「什麼崗位?」
羅汶把編號和崗位報了一遍。
那幾個人都不是核心科研人員。
可其中一個在設備維護組,一個在後勤採購組。
位置不高,能碰到的東西卻不少。
門禁時間,設備進出記錄,冷鏈車到場時間,哪間房間什麼時候檢修,這些東西單看不起眼,拼起來就很要命。
羅熙緣問:「郵件里怎麼說?」
羅汶回答:「高薪崗位,海外培訓,綠卡諮詢。」
「沒有直接提項目。」
「但時間點太巧。」
林薇皺起眉。
「要不要先停崗?」
羅熙緣搖頭。
「先談話。」
「回復過獵頭郵件,不等於泄密。」
「但許可權要先降一級,設備區和樣本區的臨時門禁先收回來。」
陸遠舟點了一下頭,在本子上記下。
羅熙緣看了一圈會議室。
「通知所有部門,對方已經伸手了。」
「別覺得自己只是外圍崗位,就沒人盯。」
「越是不起眼的地方,越容易被人當口子。」
李文博院士問:「只談話夠嗎?」
「不夠。」
羅熙緣把筆放下。
「保密補貼也要提。」
會議室里有人抬頭。
羅熙緣繼續說:「不能光靠嚇。」
「人會被挖,一是外面給得多,二是他覺得自己留在這裡不值。」
「核心崗位的保密津貼上調。」
「家屬體檢、子女教育補貼也一起做。」
「守項目的人,家裡不能老為錢發愁。」
她停了一下。
「但醜話也寫清楚。」
「誰泄密,誰就別想著換個地方輕輕鬆鬆重新開始。」
「該賠的賠,該追責的追責,行業里留痕,檔案里也留痕。」
「這不是嚇唬人。」
「項目能不能守住,靠的不是哪一個人的覺悟,是制度把口子堵住。」
李文博院士緩緩點頭。
「恩威並用。」
羅熙緣說:「靠情懷能頂一陣。」
「要頂幾年、十幾年,就得讓人知道守規矩有好處,壞規矩有代價。」
當天晚上,羅氏集團發布內部保密升級通知。
新增的保密津貼和家屬保障計劃,也一起貼到了食堂門口。
晚飯時間,人圍了一圈。
有人看見津貼數字,眼睛一下亮了。
也有人看到後面的追責條款,臉色變了變。
一個設備組的小伙子盯著「子女教育補貼」那一行看了好久。
旁邊有人撞了撞他胳膊。
「你家娃不是明年上小學嗎?」
小伙子低聲說:「是啊。」
「這要是真能報一部分,家裡能鬆口氣。」
劉桂花端著一盆剛洗好的青菜路過,聽見有人小聲說:「這保密津貼可不少啊。」
她順嘴接了一句。
「拿了錢就閉嘴。」
「這有啥難的?」
旁邊幾個人笑出聲。
笑完以後,又都往通知欄上看了一眼。
話糙是糙,道理卻不糙。
王小娟下班後沒走。
她把各部門送上來的保密承諾書按順序攤開,一份一份掃描、編號、存檔。
原件放進柜子之前,她又用夾子分了一遍。
她現在打字還是不快。
敲錯一個字,還要刪回去重來。
可流程她記得很牢。
哪份文件誰簽的,哪個部門交得晚,哪個人的身份證複印件缺了角,她都用鉛筆在旁邊做了記號。
羅汶遠程抽查時,發現她多填了一欄備註。
備註里寫著「簽署人崗位風險等級」。
羅汶問:「這個欄位系統里沒有要求。」
王小娟一下緊張起來。
「我是不是不該加?」
羅汶沒說話。
王小娟趕緊解釋:「我就是想著,有些人在核心區門口乾活,有些只是普通後勤。」
「以後真要查,可能用得上。」
音箱裡安靜了兩秒。
羅汶說:「保留。」
王小娟鬆了口氣。
羅汶又說:「下周開始,你跟林薇學基礎Excel函數。」
王小娟愣住。
「我能學嗎?」
羅汶說:「能。」
她又小聲問:「學不會呢?」
羅汶回答:「加練。」
王小娟攥著筆,用力點頭。
「我學。」
深夜,羅熙緣回到辦公室。
桌上放著外事渠道整理出來的國外機構清單。
她一頁一頁翻過去。
有些公司名字,她前世在新聞里見過。
有全球種豬公司,有動物疫苗巨頭,有做基因編輯平台的,也有藏在殼公司後面的種業資本基金。
其中幾家看著是獨立機構,股權繞了幾層,最後還是繞回那幾家老牌巨頭手裡。
過去,這些名字離羅家村很遠。
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現在,它們順著郵件、律所、基金、獵頭,一點一點摸到門口來了。
羅熙緣拿起筆,在第一頁空白處寫下四個字。
「樣本不出。」
她又往下寫。
「數據分級。」
「專利先行。」
「國家背書。」
寫到這裡,她停了幾秒。
窗外,豬舍那邊還有燈亮著。
夜風吹過排風扇,聲音低低地響。
她想起白天那些母豬趴在欄里的樣子。
它們什麼都不知道,只管吃料、睡覺、懷胎。
可外頭已經有人盯上了它們肚子裡的東西。
羅熙緣低頭,又補了一行。
「海外布局。」
她把筆放下,指尖在紙面上壓了壓。
這場仗,不會比當初對上騰訊、阿里、華爾街輕鬆。
網際網路丟的是入口。
入口丟了,還能換一條路走。
種源丟的是根。
根被別人攥住,往後很多年,吃飯的人都要抬頭看別人的臉色。
羅熙緣把文件合上,壓進抽屜。
抽屜推到底時,發出輕輕一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