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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拒絕淪為耗材!

  劉爺從羅氏二號的欄舍前走過去,腳步放慢了。

  他停了兩秒,抬手扶正編號牌。

  白底黑字的新牌子掛在欄位前,被豬鼻子拱欄杆的動靜晃了晃,又停住了。

  羅氏二號、三號、四號確認以後,後山基地的人再從這幾間欄舍門口經過,都沒以前那麼隨意。

  以前大家提起羅氏一號,多少還有點看稀奇。

  一頭豬趕上了好時候,也趕上了科研。

  可二號、三號、四號掛出來以後,氣氛就變了。

  這幾個編號往前翻,是血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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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後查,是還沒出生的豬仔。

  再往下做,就是誰都沒做過的育種驗證。

  最先要過的關,不在實驗室。

  在母豬肚子裡。

  育種會從早上開到下午。

  會議室空調開得足,坐著的人卻沒幾個真涼快。

  茶水換過兩回,最後一壺放涼了。

  杯蓋邊沿掛著茶漬,沒人顧得上喝。

  白板上寫滿了字。

  自然交配、人工授精、胚胎移植、旁系回交、基因表達篩查。

  幾套方案攤在桌上,紙頁被翻得卷了邊。

  遺傳學專家想儘快把樣本量拉起來。

  胚胎團隊盯著擴繁效率,幾個人在草稿紙上反覆算,筆尖把紙劃出印子。

  獸醫團隊一直沒鬆口。

  他們來回講應激、感染、恢復期,還有母豬產後的狀態。

  劉爺坐在一旁,從上午聽到下午,手裡的茶一口沒動。

  最後,他只丟出一句。

  「別把母豬折騰壞了。」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羅熙緣坐在主位,沒有馬上接話。

  她一邊聽,一邊看各組的反應。

  有人是真急,數據表翻了又翻。

  有人怕擔責,開口前總要先補一句「風險邊界」。

  也有人總往項目分工表上瞄,話里話外想多拿一塊。

  這些心思她不能全猜准,但能看出大概。

  到下午三點多,會議室里的火氣壓不住了。

  一個年輕專家把筆往桌上一放。

  「窗口就這麼長,錯過一輪配種,就不是晚一天兩天的事。」

  他指了指白板,語速快了起來。

  「如果只靠自然繁殖,一年能出多少頭?外面的團隊不會等我們,國外公司也不會等我們。好不容易抓到線索,現在不往前推,後面變數只會更多。」

  劉爺抬頭看他,臉板了起來。

  「豬不是機器。」

  「你想讓它生,它就給你生?」

  年輕專家憋了一上午,嗓門也上來了。

  「劉師傅,我沒說不管豬死活。」

  「可這是國家項目,大家都在盯結果。我們不能光守著幾頭豬看。」

  劉爺冷笑。

  「你們一說效率,我就發慌。」

  「實驗室里失敗了,換一組數據,再做一遍。」

  「母豬呢?」

  「子宮炎、流產、死胎,真出了事,誰去欄里守夜?」

  「誰去給它退燒?」

  「誰看著它一口料都不吃?」

  年輕專家張了張嘴,沒接上。

  他不是不懂這些麻煩。

  只是他坐在實驗室里,最怕時間拖過去。

  劉爺守在豬舍里,最怕一頭好母豬被人折騰廢了。

  會議室里只剩翻資料的聲音。

  李文博院士坐在旁邊,一直沒打斷。

  這場爭論早晚要來。

  搞科研的怕慢。

  搞生產的怕亂。

  沖得太急,豬舍先出問題。

  一點都不敢動,機會也會拖沒。

  最後,大家都等羅熙緣拍板。

  羅熙緣把面前幾頁方案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兩下。

  屋裡沒人催。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

  「分線做。」

  會議室里更靜了。

  羅熙緣先看獸醫組,再看劉爺。

  「第一條,保底。」

  「羅氏一號、二號、三號、四號,還有確認過的旁系母豬,先建自然繁育核心群。」

  「這條線不追數量。」

  「先看遺傳規律,看後代狀態,也看母豬能不能穩住。」

  她停了停。

  「飼餵怎麼調,欄舍怎麼改,配種節奏怎麼排,誰想動,先給劉爺看。」

  「母豬狀態不對,劉爺可以直接叫停,不用等我簽字。」

  劉爺的臉色鬆了些。

  「這話我認。」

  羅熙緣又轉向胚胎團隊。

  「第二條,搶時間。」

  「人工授精和胚胎技術可以做,但不能一上來鋪開。」

  「用哪頭豬,做幾次,兩次之間隔多久,出了問題怎麼退回來,都寫進方案里。」

  「我不反對拿數據。」

  她抬頭看了桌邊幾個人。

  「但誰也別把母豬當一次性耗材。」

  胚胎專家低頭記了幾筆。

  「可以,我們把方案再細化一版,今晚給您。」

  羅熙緣點頭。

  「第三條,留後手。」

  「歷史血緣、合作農戶存欄、凍精資源,重新篩一遍。」

  「能追到的血緣,一條都別斷。」

  「能保存的樣本,一個都別漏。」

  「樣本庫按國家級標準建,編號、許可權、出入庫記錄,單獨管。」

  說到這裡,她看向剛才拍桌子的年輕專家。

  「你說得對,速度不能不要。」

  年輕專家坐直了些。

  羅熙緣又看劉爺。

  「劉爺說得也對,底線不能丟。」

  她把筆放下。

  「這批豬以後真要下到生產里,不是拿來給論文和報告撐門面的。」

  「它們得能活,能繁,下一代也得站得住。」

  「真進了農戶豬圈,沒人聽我們會上講得多漂亮。」

  「人家只看豬能不能養住,能不能下崽,能不能讓一家人少賠錢。」

  「數據再好,最後也要進豬舍里驗。」

  「豬舍里穩了,我們才算做成一步。」

  這回,沒人再頂。

  會後,羅新德去了豬舍。

  幾頭待選母豬已經單獨掛了牌子。

  欄位前夾著採食記錄、產仔記錄和健康記錄。

  羅新德現在能看懂不少。

  背腰平不平。

  肢蹄穩不穩。

  產仔歷史怎麼樣。

  最近採食有沒有掉。

  以前他看豬,只看胖不胖,精神好不好。

  現在他看的,是這頭豬能不能做種母豬,能不能扛住後面幾年的育種任務。

  劉爺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根舊竹棍。

  他沒打豬,只用竹棍點了點欄杆。

  「這頭不行。」

  羅新德湊近看。

  「為啥?看著挺壯啊。」

  劉爺抬了抬下巴。

  「看後腿。」

  羅新德眯著眼看了半天。

  劉爺補了一句。

  「有點軟。」

  「現在不明顯,真懷上大胎,後頭容易趴。」

  羅新德立刻掏出小本子記。

  後肢稍軟,不選。

  寫完,他又看了那頭母豬一會兒。

  「這要不是你說,我還真瞧不出來。」

  劉爺哼了一聲。

  「所以叫你少拍腦袋。」

  走到下一欄,劉爺停住。

  「這頭可以。」

  羅新德又湊過去。

  那頭母豬正低頭吃料,耳朵動了動。

  人靠近了,它也沒亂竄,只把鼻子往食槽里拱了拱。

  劉爺用竹棍點了點食槽邊。

  「你看它吃食,不搶,也不慌。」

  「人過去了,它也穩。」

  「當種母豬,性子很要緊。」

  羅新德看了一會兒,點頭。

  「跟人一樣。」

  劉爺瞥他。

  「少給我扯人。」

  話是這麼說,他還是沒再訓。

  羅新德低頭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

  性子穩,可選。

  劉爺瞄見那幾個字,沒吭聲,把竹棍往胳膊下一夾,繼續往前走。

  這些年,羅新德確實變了。

  以前他進豬舍,劉爺說一句,他能頂三句。

  現在不一樣了。

  他說得少,問得多。

  劉爺罵他,他也不急,拿著小本子照樣記。

  劉爺嘴上嫌棄,心裡清楚。

  這人是真肯學了。

  傍晚,羅新德親自拿刷子給一頭候選母豬刷背。

  那母豬舒服得直哼哼,尾巴慢悠悠晃了兩下。

  羅熙緣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爸,你現在挺像專業場長。」

  羅新德抬頭,咧嘴一笑。

  「啥叫像?」

  「我就是。」

  羅熙緣也笑。

  「是,羅場長。」

  羅新德低頭繼續刷。

  豬舍里有飼料味,也有消毒水味。

  外頭天快黑了,燈一盞盞亮起來。

  母豬被刷得舒服,往欄邊靠了靠。

  羅新德手上的力道放輕了些。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

  「閨女。」

  羅熙緣應聲。

  「嗯?」

  羅新德沒抬頭,刷子一下下往下順。

  「要是真能繁出來,以後全國養豬的人,是不是都得來咱這兒買種?」

  羅熙緣想了想。

  「有可能。」

  羅新德手裡的刷子慢下來。

  「那咱是不是不能賣太貴?」

  羅熙緣停了一下。

  羅新德還是沒看她。

  「爸知道,這東西值錢。」

  「你也得賺錢。」

  「羅氏這麼多人要吃飯,科研也要花錢。」

  他說到這裡,聲音低了點。

  「可爸今天看這些母豬,就想起咱家以前窮的時候。」

  「那時候別說豬瘟,就是豬仔拉稀死一窩,家裡一年都緩不過來。」

  他伸手拍了拍母豬的背。

  「要是將來真有抗病豬,普通養豬戶也得用得起。」

  羅熙緣沒有馬上接話。

  父親這話土,卻戳到了最難算的帳。

  科研要繼續投錢。

  羅氏要養團隊。

  國家種源不能讓外人卡住。

  小養殖戶也不能站在門外干看。

  過了一會兒,羅熙緣才開口。

  「爸,不會一個價賣到底。」

  羅新德回頭。

  羅熙緣繼續講。

  「最核心的種源,由國家和項目組管住。」

  「大規模豬場,按市場價走,該收的錢要收。」

  「中小農戶這邊,可以通過合作社、補貼、貸款,把第一步成本壓下來。」

  「羅氏要賺錢。」

  「但不能賺斷根的錢。」

  前面那些,羅新德沒全聽明白。

  最後一句,他聽明白了。

  他點頭。

  「對。」

  「不能賺斷根的錢。」

  晚上,育種方案定稿後,送到李文博院士手裡。

  李文博從頭看到尾。

  他看得慢,中間用筆圈了兩處,又在旁邊寫了幾行意見。

  看到最後,他拿起鋼筆,在末尾寫下八個字。

  穩中求快,利國利民。

  然後,他簽了名。

  羅熙緣站在窗邊,看著豬舍里一排燈。

  欄舍里,一頭頭母豬趴著。

  有的在嚼料,有的已經睡下。

  還有一頭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看,又趴了回去。

  它們不懂外頭的人為了它們吵了一整天。

  也不懂自己的肚子,已經成了項目最要緊的一關。

  它們只要吃飯,睡覺,呼吸。

  羅熙緣看了一會兒,心裡慢慢定下來。

  再大的事,到了豬舍里,也得一件件做。

  飼槽明早還得洗。

  通道口那塊地不能再積水。

  記錄表上的小數點,誰填都得多看一眼。

  還有眼前這些母豬。

  要好好吃料,好好睡覺,安安穩穩懷上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