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要腦子很亂。
刀疤鯉在前面游,時不時回頭看他一眼,像是在確認高要跟沒跟上。
周圍的那些船還圍著,沒有靠太近,也沒有離太遠。船上那些人面無表情,目光空洞,像是被線牽著的木偶。
馬老頭跟在高要旁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你確定要去?」他壓低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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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要沒回答。
他們有得選嗎?
船隊往北走了約莫兩刻鐘,海面上出現了一座島。
島不大,淺灘上停著條舊船,窩棚搭在背風處,看著跟尋常礁島沒什麼區別。
刀疤鯉游到淺灘邊停下,擺了擺尾巴,像是在說到了。
高要把船靠過去,馬老頭也想跟上,卻被幾條船攔住。
「只能他一個人上去。」疤臉漢子聲音僵硬。
馬老頭看向高要,高要朝他點了點頭。
「沒事,等我。」
他跳下船,踩在濕軟的沙灘上。
疤臉漢子在前面引路,往窩棚方向走去。
高要跟在後面,本應該緊張的心卻在此刻平靜下來。
仔細想想,對方如果對自己有惡意早就動手了,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窩棚的門虛掩著,疤臉漢子走到門口停下,側身示意他進去。
高要深吸口氣,推門進去。
屋裡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來些許月光。
一個人背對著他坐在矮桌旁,穿著雲相宗外門弟子的灰色法袍,頭髮束著,背影看著很是年輕。
「坐。」那人沒回頭,聲音平淡。
高要沒坐,站在門口。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轉過身來。
月光照亮了他年輕的臉,二十出頭的樣子,五官端正,皮膚有些蒼白。
乍一看跟普通人沒什麼區別,可仔細看那雙眼睛不對勁,是一種說不清的空洞,像深井一眼看不見底。
「別緊張。」他笑了笑,「我不是人。」
高要表情一僵,卻不知如何回答。
「準確地說,是你們宗門口中所謂的心魔。」年輕人自嘲道,站起身走到窗邊,月光把他半張臉照亮,另半邊藏在陰影里。
「但請放心,我對你沒有惡意,只是想問幾個問題,因為你放了那條魚。」
高要轉頭看了一眼門口,刀疤鯉還在淺灘邊,頭朝著這邊像是在聽他們說話。
「它跟我說了。」年輕人順著高要的目光,看向刀疤鯉,「說你把它從魚塘里放出來,給了它條活路,在這地方能遇到這樣的人不多。」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高要沉默片刻,「就是覺得它像我。」
「你覺得,它像你?」
「是。」
年輕人笑起來,像是聽見什麼有意思的事。
「你想知道我們是什麼東西嗎?」他忽然問道,只是沒想等高要回答,便開始自顧自往下說。
「我最早的記憶,是只跟著族群的飛鳥。」年輕人抬頭看著屋頂,目光更加空寂,「在天上飛,風從翅膀過,雲在腳下,能看到很遠很遠的海。」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飛向那個人,只覺得那具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吸引我,像飢餓時聞到了食物的氣味。」
高要手心開始冒汗,他想起秋試里那場夢,那場差點沒醒過來的夢。
鯨王祭,那些從島底飛出來的鳥群。
「你是在想,自己身體裡是不是也被種了什麼東西?」年輕人像是看穿了高要的想法,「我不知道,但如果你參加了那場秋試,大概率是有的。」
「那場秋試,本就是一場祭祀,一場被雲相宗稱為借法的儀軌,我再醒過來時就已經在這具身體裡了。」
「借法?」高要眉頭緊鎖,腦中閃過一抹靈光,卻轉瞬即逝。
「這個詞前身在築基前才得知的,具體的含義不明。」年輕人搖搖頭,「這身體的主人,是與你一般的外門弟子。」
「借法儀軌後,我並沒有掌控身體的能力,只是像個看客,直到他築基失敗,神魂散了,身體卻還活著,我才占了他的殼。」
高要臉色又變了幾變。
年輕人很有惡趣味地又笑了笑:「你想到了什麼?」
高要沒回答,只是問:「你叫什麼名字?」
「名字?」年輕人愣了一下,沒想到高要回問出這個問題,「這身體原來的主人有名字,叫季平。」
「可我不是他,我叫什麼?」他頓了頓,像是在想這個問題,「我沒有名字,飛鳥不需要名字,心魔也不需要。」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窗外風聲和海浪聲。
高要站在門口,看著這個自稱心魔的人,心裡翻湧著無數雜念。
他想起秋試里那些死在幻覺里的漁民,想起那些被飛鳥叼走的祭品,想起鯨王祭時腦子裡那些不屬於自己的記憶碎片。
自己身體裡,是不是也被種了什麼東西?
這念頭一冒出來,就壓不下去。
「你找我到底想問什麼?」高要壓下心頭的驚悸。
年輕人看了他一眼,問了又一個讓他愣住的問題。
「你說,我是人嗎?」
高要沒接話。
「我擁有季平所有的記憶,他小時候在海邊撿貝殼,他喜歡過的姑娘長什麼樣,他死之前有多害怕,這些我都記得。」
「可我知道我不是他。」
他看著高要,那雙空洞的瞳孔,在月光下泛著幽光。
「我有人的樣子,有人的記憶,有人的情緒,可我不是人。」
「那你說,什麼是人?是長著人的樣子就算人,還是有人的思想與情緒才算人?」
高要不知如何回答。
前世在劇組,他演過各種各樣的人,好人壞人活人死人,演得多了有時候會想,自己到底是誰。
是角色還是自己,是戲裡的人還是戲外的人。
可那只是在演戲。
可眼前這個東西,他是真的分不清到底是什麼。
「你應該知道自己是寄生者。」高要思慮許久,終於開口,「你知道自己的本質不是人,何必拘泥於所謂的是與不是?」
「寄生者?」年輕人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有意思,我還真沒從這個角度想過。」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屋外一個個心魔。
「可我想知道,我到底是什麼。」他轉過頭,看著高要,「我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為什麼會有這些記憶,為什麼會有這些情緒。」
「我想知道,我到底還算不算一個真正的生靈?」
高要沒接話,他給不了答案。
年輕人似乎也沒指望他回答,只是站在窗邊,看著外面那片海。
「心魔為什麼會襲擊漁民。」高要咬了咬牙,反問對方。
「那天晚上的事我知道。」年輕人轉過身看著他,「只是那些心魔和我不一樣,它們沒有完整的意識,只有執念。」
「執念?」
「築基失敗,神魂潰散,執念卻留下了。」年輕人解釋,「它們被前身的執念驅使,想要補全自己,所以會襲擊漁民吸取活人的氣血神魂,填補自己的殘缺。」
「它們不是惡,是被執念所驅使的傀儡。」
高要聽著,回想那夜上島的鬼東西。
它確實不像有完整意識的樣子,更像是在憑本能行事。
「那你呢?」高要問出了疑惑,「你為什麼不襲擊人?」
「因為我是完整。」年輕人說,「季平的記憶、情緒、意識,都在我這兒,我不需要去填補什麼。」
「那條魚,」高要再次開口,他又想起那條刀疤鯉,「它也是心魔?」
年輕人點點頭。
「那夜你島上炸開的黑氣,有幾縷漏進了魚塘,其中一縷,鑽進了那條鯉魚的體內。」他平靜看著高要,「可那縷黑氣太微弱了,不足以占據它的神智,反倒跟它原有的意識融合了。」
「所以它既有魚的機靈,又有心魔的一些特性。」
高要明白了,難怪那條魚會在魚塘里挑撥靈魚互斗,難怪它會認路,會帶路。
它不是普通的魚,也不是純粹的心魔。
它是兩者的融合。
「你說它是異類。」高要看著年輕人,「那你呢?」
「我也是異類。」年輕人笑了笑,「那些心魔大多是殘缺的,被執念驅使。可我跟它們不一樣,我有完整的意識,能想能思考,能控制自己不去傷人。」
他頓了頓,又說:「不光是我,現在島上這些都是。」
高要想起疤臉漢子,想起那些圍著他們的船。
那些人看著不像活人,可也沒有攻擊性。
「它們也跟你一樣?」
「類似。」年輕人點頭,「都是機緣巧合下得了完整神智的。」
「有的如那條魚一般,是侵入的黑氣過於微弱,未能完全占據宿主神智,反倒融合了。」
「有的是恰逢寄生的軀殼剛死,神魂尚未散盡便占了去。」
「還有的......「
「則是被人刻意豢養培育出來的。」
高要心頭一跳:「刻意豢養?」
年輕人沒有繼續解釋。
屋裡又安靜了。
高要站在門口,看著這個自稱心魔的年輕人,腦子裡轉著各種念頭。
對方跟他說這些,到底圖什麼?
「你問了我那麼多,把我叫來到底想幹什麼?」
「我想知道,我是什麼。」年輕人看著高要,「你剛才說了我是寄生者,可寄生者算生靈嗎?」
「算。」
高要回答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有些意外。
「為什麼?」年輕人接著追問。
「因為你活著,會想,會怕,會好奇,有著欲望。」高要說,「這不算生靈,又是什麼?」
年輕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次笑跟之前不一樣,是真真切切的高興。
「謝謝。」他十分誠懇地道謝。
「該問的都問了,所以我欠你一個人情。」
高要愣了一下:「什麼人情?」
「不論是條魚,還是今天這場問答。」年輕人指了指門口的刀疤鯉,又指了指自己,「以後有需要的時候,我會幫你。」
他沒等高要回答,走到門口,推開門。
月光湧進來,照亮了整間屋子。
「走吧,天快亮了。」
「下次見面時,叫我季平。」
高要深深看了季平一眼,走出窩棚。
刀疤鯉還趴在岸邊,見他出來,擺了擺尾巴。
高要蹲下身,看了它一會兒。
「好好活著。」
刀疤鯉似乎聽懂了,又擺了擺尾巴,游向海里。
高要走下淺灘,跳上自己的船。
馬老頭還在船上等著,見他回來,明顯鬆了口氣。
「沒事吧?」
「沒事。」
高要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島。
季平的身影倚在窩棚門邊,月光照耀下,忽然有了人的生氣。
高要揮揮手,轉回頭搖動船槳,兩艘船一前一後,駛離礁島。
海面上霧氣又濃了,把身後的島遮得影影綽綽。
高要坐在船尾,看著那些越來越模糊的輪廓,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那個年輕人,那個自稱心魔的年輕人,他說的那些話,有幾分真幾分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