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宗實即刻跪地叩首,身姿端肅。
「朕授你為北徵招討使,總攬燕雲諸路戰事,節制楊文廣、折克行、秦鐵蛋、段弓、穆桂英等諸路將帥,軍中大小軍政,皆由你便宜排程,無需事事奏報。戶部即刻撥糧三十萬石、兵部調甲冑三萬副、神機閣火器營全員隨軍聽用。」仁宗緩緩起身,負手立於御案前,聲音不高,卻震徹垂拱殿,底氣萬千,「朕坐鎮汴京,為你穩住朝堂、守好後院。你只管揮師北上,直抵幽州,打到遼國誠心臣服、立誓守約為止!」
趙宗實重重叩首,聲線鏗鏘:「兒臣遵旨!定不負父皇重託,不負萬民期許!不信,咱就試試。」
這句多日不曾聽聞的口頭禪讓仁宗皇帝不由會心一笑。
起身之時,他餘光瞥見素來沉穩肅穆的韓琦,悄悄抬手,以袍袖拭去眼角濕意。數十年家國遺憾、半生憋屈,終有一朝得見曙光。
出宮已是夜半三更,秋風凜冽,灌入衣領,冷冽清醒。趙宗實立在宮門外石階上,抬手撫過心口衣襟,那頁慧明手札殘頁緊貼心口,溫熱滾燙,字字醒心。
韓念安牽馬肅立,低聲請示:「殿下,何時動身奔赴前線?」
「即刻啟程。」
趙宗實翻身上馬,勒韁回望沉沉夜色中的汴京。城中萬家燈火稀落,仍有無數窗欞微光不滅,皆是聽聞邊關戰事、心繫家國的不眠之人。他收回目光,望向北方茫茫暗夜,唇間輕吐四字,沉凝如雷霆蓄勢:
「燕雲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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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隱忍三載、推演百遍、密藏胸中的北伐全盤方略。量田歸戶、改制強軍、火器列裝、新糧引種、西征固邊、海航拓源、凝聚朝堂人心,所有看似零散的革新鋪墊,環環相扣、步步夯實,終在這個深秋之夜,匯聚成席捲北疆的雷霆之勢。
馬蹄驟起,踏碎長街寂靜。趙順率三十六騎精銳緊隨其後,一隊鐵騎如離弦之箭,衝破夜色,奔出洞開的汴京城門,沒入北方蒼茫曠野。
一月之間,燕雲大地烽火燎原,勢不可擋。
趙宗實星夜兼程抵達前線時,戰局早已一路告捷。楊文廣鐵騎精銳,連克易州、涿州二城,兵鋒凌厲;折克行率軍從東北迂迴壓境,馬蹄踏碎居庸關外的薄冰,以雷霆之勢切斷遼國西京道與幽州之間的咽喉要道。楊華宇率火器營隨中軍推進,新式開花彈首次實戰便在涿州北門城垣上炸開一道兩丈寬的豁口,磚石裹著殘肢飛上半空,遼軍守卒被炸得耳竅流血、手足無措,潰如潮水。李元友居中統籌三路糧道輜重,三軍再無後顧之憂。段弓率領「暗箭」敵後開展特種作戰:搗毀軍械庫,斬殺敵首腦,讓遼軍一夕數驚。穆桂英率騎兵預備隊機動策應,整個燕雲戰場如同一盤精密咬合的棋局,每一枚棋子都踩在趙宗實籌謀已久的落點上。
十月廿七,收復幽州外圍良鄉縣,城中遼軍守將自焚於鼓樓,火勢三日不熄。
十一月初三,前鋒抵幽州城南二十里,遼軍出城逆戰,被楊文廣麾下鐵騎斬級千餘,屍橫遍野,凍硬的屍首在曠野上排成一道歪斜的黑線。
十一月初九,呂望兒率水師戰船沿潞水北上,船舷裹著破冰鐵錐,悄無聲息切斷遼國上京至幽州運糧水道。幽州城內數萬守軍糧草告急,南院大王蕭光祚困守孤城,一日三封求援急報飛向中京大定府,卻如泥牛入海。
短短兩月,燕雲十六州半數落入大宋手中。
遼國被迫求和,宋使章敦與遼使耶律宗奇白溝驛談判達成初步停火協議後的第五日深夜,北風卷著碎雪,掠過幽州城南的宋軍大營。轅門外旗杆上,「宋」字大旗被狂風扯得獵獵作響,旗面凍得硬如鐵皮,拍打桿身時,發出金鐵交擊的脆響。
中軍帳內燭火通明,炭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帳中大戰將臨的肅殺寒意。趙宗實俯身輿圖之上,身披一件半舊玄色大氅,指尖自幽州城緩緩向東推移,掠過潞縣、三河、薊州,最終穩穩點在遼國南京道通往中京大定府的咽喉要道——石門關。
他指節修長,指腹因常年握筆、執劍磨出薄繭,落在輿圖上時輕如羽,卻似有千鈞之力。
帳簾猛然掀開,冷風裹著雪粒灌入,燭火驟晃。楊文廣甲冑凝霜掛雪,肩甲結著一層薄冰,大步入帳帶起寒氣,聲音帶著連月征戰的沙啞粗糲:「殿下,哨騎回報,耶律洪基的親筆詔書已送抵幽州城。蕭光祚拒不接旨,當眾撕毀命公主耶律靖容和親談判的詔書,斬殺傳旨使臣,揚言『公主賣國求安,我蕭家兒郎寧死不降』!幽州城內糧道已斷,尚存戰馬五千餘匹、守軍兩萬餘,蕭光祚下令宰馬充飢,以馬血拌碎麥煮粥,決意死守至明年開春。」
趙宗實直起身,指尖仍凝在石門關位置,眸色深沉如夜。帳中燭火一跳,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哼,我不會讓他等到明年開春,不信?咱就試試!」
話音未落,折克行已從側翼快馬趕回,鎧甲未卸便入帳稟報,甲葉霜雪遇熱融化,順著護腕滴落地板,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漬:「殿下,楊華宇的火器營已抵幽州城東三十里,正在構築炮位。末將麾下騎兵截獲一支從石門關南下的遼軍運糧隊,繳獲糧食三千石,押糧兵三百人盡數截留。」
趙宗實微微頷首,目光在輿圖「石門關」的紅色墨線上頓了一瞬,緩緩收回手。他走到炭盆前,就著火光烤了烤指尖,輿圖紙面被體溫洇開極淡一圈墨跡。
「明日卯時,全線總攻。」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不似戰前動員,更像陳述既定事實。帳中三將齊齊屏息,連炭盆里木炭爆裂的輕響都清晰可聞。
「楊文廣,你部主攻南門,率三千鐵騎佯攻誘敵。蕭光祚剛愎自負,見你南門勢盛,必調主力迎戰——他若不調,便把聲勢造得再大些,大到他不敢不調。」
楊文廣抱拳,頜下短須掛著冰碴:「末將明白!」
「折克行,你率精銳伏於東門外三里蘆葦盪中,待城內主力南調,趁夜奪東門而入。蘆葦已枯,雪深及膝,伏兵須耐得住嚴寒——若有一人咳嗽出聲,軍法從事。」
折克行單膝點地,甲葉相撞脆響鏗鏘:「末將麾下兒郎,凍掉指頭也不哼一聲!」
「楊華宇火器營,壓制城頭弓弩,以開花彈覆蓋北城樓及糧倉區,斷其堅守意志。告訴秦鐵蛋,炮打得準不準,我不看奏報,只看城頭還有沒有箭射下來。」
「穆桂英率騎兵預備隊,東門一破,即刻從缺口灌入,直搗中軍帳,務必生擒蕭光祚。」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諸將,「此人若死,幽州兩萬遼軍便成無頭蒼蠅,雖易破卻難收服;此人若生,南院遼軍便斷了脊樑,日後雲、朔二州可不戰而定。活的蕭光祚,比死的更值錢。」
三將齊聲領命,聲震帳幕。
楊文廣領命欲退,被趙宗實叫住。他走到案前,取出一封蓋著東宮私印的信函遞過,信函不厚,卻沉甸甸的。
「這一仗打完,蕭光祚無論生死,你派信使將此信送往遼國中京大定府,親手交予耶律宗旺。他在那邊,等這封回信,已整整兩個月。」
楊文廣接過信函,粗糲指腹摩挲過封口火漆,鄭重收入甲冑夾層,緊貼心口。
次日卯時,天光未亮,北風卷雪。
幽州城頭,遼軍哨卒在晨霧中搓手跺腳,甲冑凝霜,撥出的白氣轉瞬被寒風吹散。忽聞南方曠野傳來沉悶震動——不是驚雷,不是地動,是數千戰馬奔騰碾過凍土的轟鳴,由遠及近,由弱及強,終成淹沒一切的巨響。
城頭哨卒臉色驟變,剛要敲響警鐘,北城樓方向一聲巨響震徹天地。
楊華宇的火器營齊射開火,二十門重炮炮口焰在雪霧中炸開橘紅火球,開花彈拖曳明亮尾焰越過城牆,精準落入糧倉與軍營區。第一波炮彈落地,糧囤轟然炸開,麥粒混著泥土飛上半空,在火光中如一場金色暴雪。第二波、第三波炮擊接踵而至,幽州城北半部被照得亮如白晝,城牆磚縫裡的霜雪都被映得通紅。
南門佯攻同步打響。楊文廣麾下三千鐵騎結陣衝鋒,馬蹄踏碎晨霜,戰馬鼻端噴著白氣,馬刀在昏暗中劃出冷冽弧光。號角撕裂寒風,宋軍喊殺聲如潮水一浪高過一浪。
城頭遼軍果然如趙宗實所料,認定宋軍主力在南門,匆忙調兵增援。蕭光祚親登南門城樓指揮,披甲執刀指向南方,聲嘶力竭喝令弓弩放箭。可城頭弓弩手被城北炮火壓製得抬不起頭,箭雨稀疏零落,根本無法攔截,寥寥幾支箭被風雪吹偏,軟綿綿落在宋軍陣前凍土上。
戰鼓聲、炮火聲、喊殺聲匯作滾燙鐵流,在幽州城牆外奔涌、撕咬、撞擊。空氣里瀰漫著火藥硫磺味、糧草焦糊味,還有炮火碎屍的血腥氣,在嚴寒中久久不散。
辰時三刻,東門方向傳來一聲沉悶巨響——折克行率軍以火藥包炸開東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