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三年九月末,韓琪試種的玉米,花生等獲得大豐收。這日汴京秋光正好。西風不燥,暖陽不烈,街巷桂香縈繞,巷口炊餅、糖糕、熱茶的煙火氣息漫遍全城,褪去了朝堂的緊繃、軍武的肅殺,處處都是市井安然、歲月溫柔。
東宮敲定北伐方略、落定跨海遺澤後,難得偷得半日清閒,無奏章纏身、無軍政議事,只余庭院秋光、家人閒坐,一派尋常天倫煙火。
趙宗實換下莊嚴肅穆的儲君玄色朝服,身著一身半舊靛藍直裰,袖口隨意挽起兩折,露出腕間一道淺淺的舊疤。那是當年他混跡陳州市井,替窮苦百姓打抱不平、與邱老虎等街頭爭鬥留下的印記,歷經數年朝堂風雨、沙場淬鍊,依舊留存,時時提醒他不忘市井煙火、布衣本心。
他閒坐後院銀杏樹下的青石案旁,手邊攤著《海歸遺書》初稿,書頁輕展,墨香淡淡。秋風拂過,金黃落葉簌簌飄落,或落案頭、或鋪青石、或沾衣襟,溫柔靜謐。
靜謐庭院忽被一陣細碎輕快的腳步聲打破,伴著孩童軟糯清脆的笑鬧,穿透迴廊:「爹爹!爹爹!」
清脆童音未落,一道小小的鵝黃色身影風風火火衝過月洞門。小丫頭梳著乖巧的雙丫髻,臉蛋跑得通紅,眼眸亮如秋水,裙擺翻飛,帶著一身鮮活的朝氣,直直撲向趙宗實。
正是千里迢迢從大理趕來的小女兒——趙安禾。
岳林珊緊隨其後緩步走來,一身素雅淺白襦裙,眉眼溫潤從容,褪去了年少靈動,多了為人妻母的溫婉沉靜。三年來,她於楊錦華安頓好大理事務,又將王抓財、姚氏二老接到大理老宅安居,遠離朝堂紛擾、世間喧囂,日日伴二老閒話田園、種花種菜,過得閒適安穩。此番北上汴京,只為帶安禾與父親短暫團聚,替二老捎來家書,盡一份尋常兒女的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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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宗實放下書卷,起身張開雙臂,穩穩接住撲來的小丫頭,順勢將她高高抱起。安禾手腳纖細溫熱,緊緊摟著他的脖頸,小腦袋靠在他肩頭,奶聲奶氣地絮叨:「爹爹!大理的米糕軟軟甜甜的,可是安禾更喜歡汴京的杏子!酸酸甜甜的,好好吃!」
趙宗實托著她軟軟的小身子,眉眼盛滿溫柔笑意:「短短時日,長高了,也沉了不少。你阿娘在大理,可有好好餵你吃飯?」
「有的有的!」安禾用力點頭,小腦袋點得認認真真,小手掰著指頭細數,「阿娘每日都做蒸蛋羹、蓮子甜湯、桂花藕粉,還有軟糯的白米糕!安禾每頓都吃得飽飽的!」
岳林珊立在一旁,含笑看著父女嬉鬧,輕聲補道:「這丫頭聽聞要來汴京見爹爹,前一夜興奮得睡不著,連夜自己收拾小包袱,把母親縫製的布老虎都塞了進來,說要帶給爹爹看。」
安禾聞言,立刻從衣襟里掏出一隻丑萌可愛的布老虎,針腳密密麻麻,棉花毫不外漏,兩隻耳朵一高一低,卻是母親姚氏親手縫製的心意。她獻寶似的舉得高高的,滿眼驕傲:「爹爹你看!這是我自己縫的虎虎!阿娘說,老虎耳朵本來就不一樣齊,這樣才是最威風的真老虎!」
趙宗實鄭重接過這隻笨拙又溫暖的小布偶,細細端詳,認認真真誇讚:「說得沒錯,獨一無二,威風至極,是天下最厲害的小老虎。」
小丫頭聽得歡喜,咯咯的笑聲灑滿庭院,驅散了秋日的微涼,讓整座東宮後院都鮮活溫暖起來。
迴廊之下,柳辛夷端著一碟剛蒸好的桂花糕、一壺溫熱的清茶靜靜佇立,眉眼溫柔,不爭不搶。她素來通透溫婉,從不打擾父女團聚的溫馨,只默默備好茶點,守著一方庭院安穩。岳林珊抬眸與她對視一笑,無需言語、無需寒暄,兩個溫柔女子,一南一北、一靜一柔,共守一人、共護一方煙火,默契萬千。
庭院溫情正好,東宮偏門處,兩乘素雅輕便的鳳輦緩緩停穩。宋仁宗近日龍體稍弱,太醫再三叮囑,遠離政務操勞,多享閒逸安閒。仁宗思來想去,偌大宮城亭台萬千,竟無一處比得上東宮後院的銀杏清幽、人間煙火,便帶著曹皇后輕車簡從,悄然前來,不擺帝王儀仗,不驚朝堂百官,只做尋常老者,尋一份天倫暖意。
仁宗身著石青素色常服,褪去龍袍威嚴,鬢邊銀絲又添數縷,卻面色紅潤、精神舒展。曹皇后一身端莊素裙,溫柔嫻靜,輕輕攙扶著他的手臂,步履從容。二人緩步穿過迴廊,避開繁華宮闕,只為奔赴這一院秋葉、一席天倫。
轉過雕花迴廊,滿目溫柔景致入眼。銀杏樹下,儲君卸去一身殺伐沉穩,俯身陪著幼女撿拾落葉,耐心溫柔,全然是尋常家父模樣。安禾蹲在滿地金黃落葉中,小手沾滿細碎塵土,認認真真翻找最美的葉片,嘰嘰喳喳說著孩童心事,鮮活又純粹。
忽而聽見腳步聲,安禾抬頭望去,看見一對氣質溫雅的老者,眼眸清亮,毫無怯意,脆生生拱手問好:「阿公阿婆安好!」
仁宗駐足凝望,心頭驟然一軟。他君臨天下三十餘載,閱盡萬國來朝、百官跪拜、山河盛典,見慣了尊卑有序、禮儀森嚴,卻從未聽過這般無拘無束、純粹赤誠的問候,不帶敬畏、不求恩賞,只是孩童最本真的善意。
他難得失態,俯身蹲落,平視著眼前粉雕玉琢的小丫頭,細細打量她酷似趙宗實的眉眼,柔聲輕問:「孩兒,你叫啥名字?」
「我叫安禾!平安的安,禾苗的禾!」小丫頭挺起小小的胸脯,認認真真解釋,「阿娘說,我的名字是願人間歲歲平安,五穀豐登,人人都能吃飽飯、過上好日子!」
短短一句童言,質樸純粹,卻道盡盛世本心、蒼生所願。
仁宗心頭震顫,暖意翻湧,抬手輕輕撫過她柔軟的發頂,掌心觸到孩童溫熱軟糯的肌膚,半生帝王孤寂、朝堂滄桑,彷佛都被這一抹純粹的溫柔撫平。大半輩子坐擁萬里江山、執掌天下權柄,所求的國泰民安、歲歲平安,原來都藏在這一句稚嫩童言裡。
曹皇后溫柔淺笑,蹲下身取出乾淨絲帕,細細擦去安禾小手的塵土,柔聲細語:「真是個乖巧通透的好孩子。」
安禾乖乖仰著小臉,忽然好奇發問:「阿婆,阿公的畫像金燦燦的,特別威風,今日怎麼不穿好看的衣服呀?」
一語天真爛漫,逗得仁宗朗聲大笑,眉眼間儘是久違的鬆弛快意。他順勢起身,伸手將安禾穩穩抱入懷中,坐在銀杏樹下的青石長凳上。小丫頭乖乖坐在他膝頭,小腿輕輕晃蕩,指著漫天紛飛的金黃落葉,歡喜道:「阿公你看!銀杏葉像小扇子!落下來像下金雨,可好看啦!」
秋風恰好拂過樹梢,滿樹金黃簌簌飄落,漫天碎金飛舞,鋪就一地錦繡。日光穿透枝葉,斑駁光影落在老人與孩童身上,溫暖安然,歲月靜好。
仁宗望著眼前尋常景致,輕聲感慨,語氣滿是知足:「朕在位三十餘年,閱盡宮闕繁華、山河盛景,竟不如今日這一院銀杏、一席童言安穩動人。」
已經顯懷的柳辛夷適時奉上溫熱清茶、香甜桂花糕,岳林珊擺上新鮮時令果盤,秦鐵畫帶著仲臻和仲和也來了(千海,改名仲和)。三位女子立在一側,輕聲閒談大理風土、田園趣事,語氣溫柔,煙火融融。
一樹金黃,兩代長者,三位賢眷,三枚稚子,無朝堂儀軌、無君臣尊卑、無家國重擔,只有尋常人家的閒坐閒談、天倫暖意。
閒話半時辰,秋日暖陽漸斜,安禾玩得盡興,漸漸眉眼慵懶,靠在仁宗懷中昏昏欲睡。岳林珊見天色不早,便輕聲告辭,打算帶孩子歇息,改日再來請安。
睡眼惺忪的安禾被母親抱起,依舊迷迷糊糊伸出小手,輕聲呢喃:「阿公明天見……我明日再陪阿公看銀杏雨……」
仁宗輕輕握住她柔軟的小手,眼底滿是慈愛溫柔:「好,阿公明日還來,陪我的小安禾看葉落、吃糕點。」
母女二人緩緩離去,庭院稍靜,只剩落葉簌簌輕響。仁宗望著二人遠去的背影,轉頭看向身側的趙宗實,語氣閒適淡然:「朕聽聞,千海與遼國公主的婚事,已有眉目?」
趙宗實微微頷首,溫聲應答:「是。遼國有意聯姻,效仿和親之策。兒臣想自古以來多是我華夏公主和親,如今遼國求和,兒臣為千海賜名仲和,取南北和睦、胡漢相融、天下中和之意,願北疆長治久安,兩國永息兵戈。」
仁宗細細品咂名字意蘊,連連點頭讚許:「仲和,極好。此子身負南北風土,日後必為兩國橋樑,護北疆安穩、佑萬民和平,這名配人、配事、配天下。」
「那鐵畫的孩兒呢?」仁宗笑著追問,眼底滿是慈愛好奇。
「至於仲臻。」趙宗實眉眼帶笑,語氣鬆弛,「玉質曰臻,取純粹堅貞、日漸大成之意。這孩子才三歲,性子剛烈勇武,整日跟著鐵畫在鐵匠鋪打轉,敢握木槌敲砧、不懼爐火灼熱,小小年紀便有悍勇風骨,鐵畫常說,此子來日習武,必遠超其父。」
仁宗聽得笑意盎然,銀須微顫,滿心歡喜:「鐵畫性情耿直、忠勇赤誠,其子必有家風傳承。市井布衣,踏實肯干、忠良純粹,遠比朝堂浮華子弟可貴。」
閒談間,仁宗忽然想起舊事,輕聲詢問:「你那養父抓財、養母姚氏,在南邊可還安穩?」
一句話,如同一個驚雷在趙宗實(王中華)耳邊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