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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四章 皇家血脈

  幾番輾轉通報,三人最終停在一座偏僻清冷的偏殿之外。

  殿內空曠寂寥,陳設極簡,一方御案、一盆炭火、一面明黃絹紗屏風,再無他物。屏風之後,一道明黃身影靜坐不動,周身斂盡帝王威儀,只剩沉沉疲憊與半生孤寂。旁側侍立著一位鬚髮盡白的老太監,身姿挺拔、神色沉穩,眉目間藏著久經世事的縝密鋒芒——正是真正留守宮中、接替舊職的梁懷吉,與蟄伏民間的王抓財為當年雙線布局的兩枚暗棋,互為呼應、共守大局。

  此人入宮四十載,歷經三朝,心思縝密、行事穩妥,是仁宗最信任的心腹近侍,十五年前親眼見證汝南王府冤案,隱忍至今,從未敢忘。

  姚氏雙膝一彎,直直跪倒在冰冷青磚之上,額頭重重抵著地面,雙肩微微顫抖,壓抑二十餘年的驚懼、委屈、血海深仇,幾近崩裂。

  殿內死寂無聲,唯有炭火偶爾噼啪輕響,襯得殿中氣氛愈發沉凝窒息。

  良久,屏風後方才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低沉沙啞,裹挾著二十餘年的愧疚與滄桑:「蕊珠,你……這些年,過得可好?」

  姚氏死死咬住下唇,壓住哽咽,嗓音克制不住地發顫:「托陛下洪福……草民過得很好。嫁得良人,膝下有子,半生煙火安穩,是草民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屏風後又一陣漫長的沉默,沉默得讓人窒息,藏著帝王二十年無法言說的隱忍與愧疚。

  「朕知道你來是為了什麼。」仁宗聲音再度響起,比先前更低更沉,「朕也知道,王中華……是你的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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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住。殿內寂靜如死,連炭火嗶剝聲都彷佛被抽空了。

  「可朕不知道,」仁宗忽然從屏風後走了出來,緩緩繞過絹紗,站在姚氏面前三步之遙,低頭望著她,眼底翻湧著二十年不敢觸碰的東西,「他的父親究竟是誰?他究竟是誰的孩兒。」

  姚氏渾身劇顫,猛地抬頭,淚眼模糊中望見那張已生華髮、刻滿歲月痕跡的面孔。她嘴唇翕動,卻說不出一個字。

  仁宗背過手去,望向殿頂藻井,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卻字字如針:「當年你出宮之後,朕查過。查了很久,才查到你輾轉進了汝南王府。朕那個皇兄,平日裡放蕩不羈、鬥雞走狗,從不近女色,卻突然納了一房來歷不明的民間女子為側妃——就是你。」

  「朕不蠢。」仁宗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二十年積壓的猜疑與酸澀,「汝南王若只是想護一個宮女,犯不著給她側妃名分。他舍了半生清名、頂著宗室非議,把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堂堂正正納入王府,只有一種可能——你腹中的孩子,是趙家的種。而他,要用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護住那個孩子不被『意外』夭折。」

  姚氏伏在地上,淚水砸在青磚上,無聲卻灼燙。

  仁宗緩緩蹲下身,與她對視,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朕派人暗中查過那孩子的生辰、查過汝南王府那時的進出記錄、查過你離宮後所有能查到的蛛絲馬跡。可查來查去,朕始終得不到一個確鑿的答案——你腹中懷的,究竟是他替你遮掩的『天家骨血』,還是汝南王自己的血脈?」

  他伸手,懸在姚氏肩頭上方三寸,顫抖著,終究沒有落下。

  「朕甚至不敢也來不及問汝南王。朕怕問出口,得到的答案會讓朕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自己。」仁宗的嗓音驟然哽咽,帝王威儀在這一刻碎成滿地殘渣,「二十年來,朕子嗣艱難。後宮妃嬪有孕者七人,或胎死、或夭折、或母子俱亡。朕知道自己被人算計,知道有人要斷朕的香火,可朕連敵人在哪裡都抓不住!朕查了半輩子,只查到一個早就死了的太醫、一碗『保胎藥』的殘方、三根被磨去字跡的銀針——」

  「直到兩年前,狄青傳來密信,沈周傳來畫像,那張臉、那雙眉眼……像極了一個人。」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問出了那個壓了二十年的話:

  「你告訴朕,二十年前你進汝南王府後,朕那位皇兄……他到底碰沒碰過你?」

  姚氏渾身劇烈顫抖,淚水決堤而下,雙手死死扣住青磚縫隙,指節泛白。她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如砂石摩擦,一字一頓從胸腔深處剜出來:

  「王爺他……從未碰過臣婦分毫。」

  「他給臣婦側妃名分,只為堵住宗人府查問的嘴。臣婦入府當晚,王爺對臣婦說的第一句話是——『皇家血脈,不容有失。娘娘安心住下,本王這府上,沒人敢動你一根頭髮。』」

  「娘娘」,汝南王一直尊稱姚蕊珠為「娘娘」,仁宗整個人僵在原地。

  二十年!二十年來他日夜輾轉、反覆猜疑的那個謎團,就在這一句話里,徹底碎裂。汝南王趙允讓二十年來鬥雞走狗、荒唐放蕩、朝堂上淨寫錯別字的請安摺子,背地裡替他護住了唯一活下來的血脈;而他自己,卻連問一句的勇氣都沒有。

  仁宗猛地捂住胸口,呼吸驟然急促,面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身形踉蹌後退,撞在案角,硯台翻倒、墨汁潑濺龍袍。

  梁懷吉早已箭步上前,從懷中掏出蠟丸塞入仁宗口中,疾聲道:「陛下!柳神醫反覆叮囑過,此心疾最忌大悲大怒,藥不能斷!陛下保重龍體啊!」

  仁宗吞下藥丸,靠在梁懷吉臂彎里喘息良久,汗濕重衣。他閉著眼,胸膛劇烈起伏,過了不知多久,才緩緩睜開雙目。那雙眼睛裡,方才的激動與慌亂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冰封般的沉靜,沉靜得令人脊背發寒。

  他鬆開梁懷吉的手,站直身體,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姚氏,又看向她身旁始終沉默如山的王抓財——這個昔日的大內高手「龍膽槍」喬元豐如今已是粗布衣衫、滿手老繭的鄉間老漢,此刻依舊緊握著姚氏的手,面上沒有任何懼色,只有泥土般的沉穩篤定。

  仁宗忽然問王抓財:「你知道她是誰麼?」

  王抓財抬眼看著天子,憨厚面容上皺紋深深,聲音沙啞卻穩穩噹噹:「草民知道。汝南王要她嫁於草民,草民就娶了——她此生都是草民的妻,只要陛下願意,王中華永遠姓王,跟天家沒有半分干係。」

  王抓財自稱「草民」,這就意味著他不再是宮中侍衛,大內高手。

  他頓了一頓,粗糙的大手輕輕拍在姚氏的手背上,低聲道:「草民不在乎她是誰的女人、誰的生母。草民只知道,她是草民半輩子的枕邊人,中華是草民親手帶大的娃。」

  仁宗望著這個滿面風霜的鄉間老農,喉頭上下滾動,半晌沒能說出一句話。

  終於,他轉身,背對二人,望向殿門外漸亮的晨光,聲音沙啞卻穩如磐石:「王抓財。你養了朕的兒子近二十年,教他識字、教他做人、看著他從小攤販長成大宋柱石……這一份恩,朕記下了。」

  他頓住,聲線陡然壓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可朕更要記下的是——汝南王趙允讓,替朕護了血脈二十年,替朕布了反制襄陽王的暗棋無數,卻一個字都沒有跟朕提過。他讓朕愧疚二十年,讓朕以為他荒唐無用、不配為宗室表率……他擔了這一身罵名,最後冤死陳州,就為了等今日。」

  仁宗轉過身,雙目通紅,盯著跪地的姚氏,一字一句道:「襄陽王已經明白篡位無望,今夜必然格外兇險。但朕也留了後手——韓相、歐陽翰林等策反了襄陽王安插在禁軍中的七處內應,名單今早遞進了御書房。朕那個看似荒唐的皇兄,總算等到了這一天。」

  他彎腰,親手將姚氏扶起,雙手托在她肘下,力道沉穩:「你回去。告訴中華——朕欠他一個公道,也欠他一句『朕知道你是誰』。」

  姚氏涕淚橫流,靠在王抓財身上幾乎站不穩,卻還是掙扎著叩首:「臣婦……叩謝陛下!」

  仁宗已大步走向殿門,龍袍墨漬未乾,步履卻堅定如鐵。梁懷吉緊隨其後,宮門在晨光中轟然洞開。遠處,宮牆東角傳來兵刃交擊聲、吶喊聲、戰馬嘶鳴聲——襄陽王的私兵,已經在宮門前撕破了最後一層偽裝。

  仁宗站在門檻上,晨風灌滿龍袍,他眯眼望向廝殺聲傳來的方向,忽然低低聲道:「中華……這些天,委屈你了。」

  他提步邁出偏殿,走向那片尚未平息的血火。身後,梁懷吉老淚縱橫,攥著帶血的鐵尺緊跟而去。

  偏殿之內,姚氏終於徹底癱坐在地,放聲大哭。王抓財跪在她身側,一手攬著她顫抖的肩頭,一手替她擦去滿臉的淚血,低聲重複著同一句話:「沒事了,沒事了,咱們中華有救了……」

  殿門外,晨光鋪滿青石台階。御街之上,五千冊《河西戰報實錄》正被人爭相傳閱,茶樓酒肆間滿是人聲鼎沸的議論。

  而天牢深處,王中華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嘴角無聲地彎了一下。

  皇宮中的一切他什麼都不知道。可他娘的哭聲、晨光、遠處隱隱傳來的殺聲,似乎都在告訴他某些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