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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七章 三司會審

  張舜民抬手翻開厚重卷宗,指尖划過紙面,語速平緩卻字字帶鋒、句句藏刀,裹挾著置人死地的凜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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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罪臣王中華,西征平夏期間,公然擅賜國姓,以宗室『允』字輩授於党項降將趙允琛,僭越天子禮制,與至尊同輩,目無君上、私擅天恩。本官問你——此舉狼子野心,公然藐視天資,究竟意在何處?」

  他驟然抬眸,目光如寒釘死死釘在王中華身上,威壓撲面,逼得滿堂氣息一滯。

  王中華抬眼從容對視,聲線平穩沉靜,歷經風浪而不顫:「回中丞,臣所賜國姓、所授輩分,非以臣之私權,乃是以西河經略使身份,代陛下施邊陲之恩。」

  「河西初定,百年割裂人心離散,党項諸部酋長各懷異心、互相猜忌,亂象叢生。趙允琛是一眾降將中,唯一能震懾部族、收攏軍心、安定地方之人。臣若不予以宗室體面、正統名分,三千七百歸化軍無以安心歸宋,河西數萬百姓無以真心歸附。」

  「臣擅越職權,逾越臣規,此罪臣認;但若言臣僭越謀私、心懷異志,臣絕不認!」

  張舜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譏諷,字字詰問,步步緊逼:「代陛下施恩?好大的口氣!區區一介邊鎮經略使,秩份有限、權柄有規,何時得旨可代天子賜國姓、定宗室輩分?擅權越制至此,巧言詭辯,妄圖脫罪,何其狂妄!」

  「中丞此言,是堵死天下邊臣報國之路。」

  王中華目光灼灼,直視對方,不避不讓,句句擲地有聲:「西征萬里,山河迢迢,軍情瞬息萬變。糧草排程、將帥任免、軍心安撫、邊情處置,但凡臨陣決斷、安定邊陲之舉,皆是邊臣代天子行權、為社稷分憂。」

  「若事事千里請旨、步步靜待聖裁,拘泥禮制、束手束腳,河西戰事早已僵持潰敗,何來滅國定邊、收復故土之功?今日臣為國安邊成罪,來日天下邊將誰還敢為國死戰?」

  一語落地,大堂之內驟然一靜。

  吏員屏息,法官緘言,滿堂肅穆之下,暗藏無人敢言的對錯是非。張舜民面色驟然沉冷,眼底陰鷙更盛,一時竟無從辯駁。他深知此理,卻執意構陷,權斗之下,從來功過不論,只論立場。

  他不願在此糾纏落敗,當即翻換卷宗,轉攻新罪,語氣冷硬刺骨:「巧言令色,不足以掩罪。你西征期間,私開邊境禁商,以朝廷嚴控的鐵器、官鹽私易党項馬匹、駱駝,所得物資隱匿不報、去向不明。金蹴經手帳目多處存疑、筆墨塗改,顯是你刻意銷毀證據、中飽私囊、私蓄物資!」

  王中華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冷意,似笑非笑,寒徹入骨:「帳目塗改?中丞空口定罪,未免太過輕易。」

  「本官依卷宗查案,有據可依!」張舜民厲聲施壓。

  「既有所據,便請當堂出示帳本原件。」王中華語氣坦蕩,步步反逼,「若真有塗改隱匿、帳目不實,臣甘願當庭認罪、領受極刑;若帳本清白、無半分篡改,便是有人偽造罪證、刻意栽贓功臣,還請三司大人秉公徹查,還臣清白、還公道於世間!」

  張舜民指尖猛地一頓,心頭驟緊。

  他心知肚明,金蹴掌管的軍帳細緻入微、滴水不漏,每一筆鹽鐵互換、每一頭牲畜交割、每一寸物資消耗,皆有明細標註,連換駱駝多予一捧粗鹽都記錄在冊,無半分塗改疏漏。他本想借「帳目存疑」虛晃一槍,打亂王中華心緒、坐實貪墨罪名,未曾想對方坦蕩無畏,直接要求當堂質證,瞬間破了他的算計。

  居中端坐的刑部尚書見狀,連忙出聲打圓場,刻意緩和局勢、偏袒黨羽:「帳目核查繁瑣,需逐頁核驗、細細比對,非一時可定。今日優先審斷僭越賜姓核心一案,餘罪容後再議。」

  一句偏袒之言,堂外百姓瞬間心生憤懣,壓抑的騷動悄然蔓延。無數人攥緊拳頭,眼底滿是不甘與悲憤,卻礙于禁軍利刃,只能死死隱忍。

  王中華不肯退讓分毫,當庭據理力爭,聲震大堂:「臣斗膽敢問三司大人!臣若固守禮制、拘泥臣規,不賜姓、不安心,任由党項舊部盤踞河西、猜忌叢生,他日部族譁變、戰火重燃,生靈塗炭、邊陲動盪,屆時臣是不是又要被治『養虎遺患、瀆職誤國』之罪?」

  「臣冒天下非議,行安邊固本之舉,平定百年割據、安撫數萬邊民,如今反倒成了罪臣。敢問大堂之上,朗朗干坤,究竟何為律法?何為公道?」

  詰問落地,振聾發聵。

  堂外人群的壓抑情緒徹底被點燃,騷動驟然放大,低低的嗚咽、憤懣的低語層層疊疊湧起,如暗流涌動,幾乎要衝破禁軍防線。鐵甲士卒連忙橫刀上前,鐵刃相撞,錚鳴刺耳,硬生生將萬民怒潮再度強行壓制。

  就在張舜民麵皮緊繃、欲再度羅織罪名之際,大堂外忽然傳來一道清朗沉穩的稟報,穿透滿堂喧囂與肅殺:

  「開封府尹包拯,奉旨旁聽三司會審。」

  話音落定,滿堂氣氛驟然一變。

  包拯緩步踏入大堂,未著威嚴官袍,只一身半舊靛藍布衫,腰間系尋常素色革帶,布衣素履,無半分高官威儀,樸素得仿若市井尋常老者。可他身形一立,整座刑部大堂的陰邪戾氣,竟瞬間被壓下大半。

  堂中三位三司大員神色各異,下意識正襟危坐、規整官袍。尤其是張舜民,方才咄咄逼人的氣勢瞬間收斂,挺直的脊背不易察覺地微微僵硬、鬆弛——那是心底最深的戒備與忌憚。

  無人不懼包拯之鐵面,無人不怵開封府之律法。

  包拯不言不語,穩步走入堂下右側旁聽席位,靜靜落座,雙目微垂,看似淡然旁觀,實則將堂上每一句構陷、每一處偏頗、每一絲陰私,盡數收入眼底。

  自包拯落座之後,張舜民語速刻意放緩,措辭愈發謹慎,再無方才肆意羅織、咄咄逼人的狂態。可他並未收手,反而愈發急切,只想速速定罪、落死王中華,杜絕變數。

  接下來的時辰,張舜民接連丟擲三大重罪,層層加碼、步步誅心。

  其一,私通遼國,借早年與耶律中旺交集,偽造通訊書信,污衊其暗通北敵、出賣邊情;其二,蓄養私兵,將保境安民的兄弟會、忠貞不二的大理舊部,歪曲為暗中蓄養死士、圖謀不軌;其三,結交邊將,污衊秦鐵蛋、楊文廣、折克行等戍邊忠良結黨營私、依附叛臣。

  每一條罪名,皆有所謂「人證物證」加持。證人皆是襄陽王府暗中收買的市井無賴、底層小吏,證詞漏洞百出、牽強附會;物證皆是刻意模仿筆跡、偽造落款的假書偽信,粗陋淺顯。

  滿堂官吏皆能看出破綻,甚至歐陽修等也是人人緘口不言、明哲保身,任由冤屈蔓延、構陷橫行。唯有包拯靜坐席間,眼底清明如鏡,將所有粗陋偽證、刻意構陷盡數看穿,袖中指尖輕輕起落,默數破綻。

  王中華從容辯駁、一一拆解,邏輯縝密、有理有據,將所有污衊之詞盡數擊碎。奈何堂上三司早已心存偏頗、暗結黨羽,任憑他如何坦陳清白,終究是無人採信、無人正視。

  日過中天,午時已至。

  張舜民深吸一口氣,斂去所有浮躁,眸底殺機畢露,丟擲了醞釀已久、最致命的終極一刀。

  他俯身拿起一卷密檔,緩緩抬首,聲音低沉陰寒,字字誅心,響徹整座大堂:

  「王中華,你諸多罪狀,或可巧言脫辯,唯有一事,你畢生無解、百口莫辯。」

  「你身世無根、來歷不明。王家崗全鄉父老,無人識你幼年模樣、無人知你過往蹤跡。自稱姚氏、王抓財為親生父母,卻無族譜可溯源、無鄉鄰可佐證、無文書可考據。」

  「你憑空現身陳州龍勝渡口,又恰好於先帝巡幸陳州前夕突兀出現,步步機緣、處處蹊蹺。本官問你——你究竟是何來歷?憑空出世,意欲何為?!」

  一語落地,滿堂死寂。

  相較於有據可辯、有理可駁的僭越、結黨、通敵之罪,身世之謎,是真正的死局。

  行為之罪,可辯真偽、可證清白;出身之疑,無據可查、無證可依,無從辯駁、無從自證。這是襄陽一黨精心打磨的絕殺之招,不問罪行,只斷出身,以「來歷叵測」四字,直接鎖死其所有功績、碾碎其所有清白。

  大堂之內,風聲盡歇,無人言語。所有人的目光盡數聚焦在堂中帶鏈而立的青年身上,等著看他絕境崩塌、狼狽認罪。

  王中華默然佇立,沉默良久。他對自己的出身來歷早有猜測,只是不敢妄言,更不敢詢問自己的父母。要想說明出身來歷,唯有父母來汴京作證,但他絕不允許父母踏足汴京,他知道,汴京很可能就是父母的禁地,有著難以言說的秘密,貿然前來,等待他們的就是死路一條。

  他沒有看向高高在上、心懷鬼胎的三司高官,也沒有看向步步緊逼、蓄意構陷的張舜民。他緩緩抬眸,目光越過堂前立柱,越過冰冷禁軍,落在階下萬千百姓悲戚懇切的面容上。

  那裡,有老淚縱橫的老者,有攥拳哽咽的青壯,有垂首啜泣的婦人。皆是他拼盡性命守護的黎民,皆是他浴血沙場護佑的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