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彎腰穩穩撈起撲在門檻前的幼子,輕輕掂了掂孩子的身子,抬眼望向王中華,語氣依舊是慣有的直白硬氣,卻藏著掩不住的溫柔暖意:「喏,你兒子,王仲臻,驚不驚喜?他可是皇帝賜名哩。快一歲了,滿地跑,也會喊爹了——就是眼下認誰都喊爹,懵懂得很。」
王中華翻身下馬,立在自家門檻前,靜靜凝視著秦鐵畫懷中圓滾滾、胖乎乎的幼子。
王仲臻半點不怕生,睜著澄澈的眼眸打量著他,隨即伸出一隻沾著細碎點心渣的軟糯小手,毫無顧忌地往他臉上糊來,掌心帶著孩童獨有的溫熱綿軟。下一刻,又是一聲含糊軟糯的童音撞入耳膜:「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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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熱的觸感貼在臉頰,軟糯的呼喚落在心頭。王中華抬手,輕輕握住那隻軟乎乎的小手,常年握刀握韁、飽經風霜的指尖,竟微微泛起細微的顫抖。
兩年沙場千里,萬種風霜艱險,不及此刻人間一暖。
秦鐵畫立在門內,抱著孩子依舊語氣硬挺,卻眼底溫柔:「愣著做什麼?進門。灶上早早煨好了羊肉湯,溫熱入味。辛夷妹妹一路辛苦,一併進來歇腳。」
柳辛夷抱著那捲安安的畫軸,緩步從馬車旁走來,眉眼溫婉,輕聲含笑應道:「來了。」
王中華抬步踏進院門,頭頂老槐濃密的綠蔭傾覆而下,落得滿肩清寧。王仲臻趴在秦鐵畫肩頭,小胖手不安分地攥住他一縷散落的髮絲,輕輕拉扯。力道微弱細碎,卻牢牢牽住了他漂泊兩年、歷經鐵血風霜的心。
他沒有掙開,任由孩童這般淺淺牽著,一步一步,踏向滿院煙火歸處。
暮春暖風穿廊而過,裹挾著灶房羊肉湯的醇厚暖香,混著老槐新葉的清冽氣息,漫遍整座宅院。兩年離別,千里風霜,所有的等待、牽掛與忐忑,都盡數融在這一方小院的煙火安寧之中。
西廂房方向,一道勁裝身影快步迎出。
是杜子騰。他一身利落勁裝,神色肅然沉穩,步履輕緩,在廊下穩穩駐足。目光與王中華短暫相接,沒有出聲問候,只是極輕、極鄭重地頷首示意。
只是這一眼的沉靜肅穆,便讓院內溫存的煙火氣里,悄然滲入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翳。
王中華心底驟然一沉,沙場養出的警覺瞬間拉滿,面上卻依舊神色淡然,不露分毫端倪。他抬手,將懷中木匣暫且收好,從容開口:「你先帶仲臻、辛夷進屋歇息。」
秦鐵畫何等通透,一眼便看出廊下氣氛異樣。她深深看了杜子騰一眼,又掃過王中華沉靜的側臉,知曉是有要事密稟,不多追問、不多言語,抱著孩子轉身邁入正廳。柳辛夷緊隨其後,抬手輕輕落下門帘,將屋內融融暖光、人間煙火,與廊下暗藏的風浪陰翳,徹底隔成兩重天地。
喧囂盡數隔絕,廊下只剩風聲輕響。
杜子騰上前兩步,壓低嗓音,聲線壓得極低,沉凝開口:「經略,有緊急要事,需得在您入宮赴宴之前,先行稟明。」
「說。」王中華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四日前,千穗動手了。」
短短一句話,風平浪靜的院落,瞬間暗流翻湧。
王中華眉峰微微一動,指尖微頓,卻並未出聲打斷,靜待下文。
杜子騰氣息愈發沉凝,低聲細稟,字字鄭重:「這一年多來,她刻意收斂鋒芒、蟄伏待命,日日只做兩件事,陪伴千海玩耍、協助鐵畫姑娘打理雜務、整理鍛打工具。全園上下日日相見,警惕之心漸漸鬆懈,連楊信勇楊管家都撤去了東廂書房外的常設暗哨,無人再對她設防。」
「可她終究是倭國小泉晉三和高市家族埋下的妖苗,蟄伏隱忍,只為伺機而動。」杜子騰語調愈發凝重,「那日午後,她趁著鐵畫姑娘帶仲臻去後院曬藥、園中人手分散的空檔,驟然闖入東廂書房。她以千海為人質,緊緊抱著孩子堵在書房門口,當眾逼脅鐵畫姑娘:要麼交出河西軍械改良圖紙,要麼眼睜睜看著千海殞命。」
王中華五指緩緩攥緊,指節泛出冷白,心底寒意驟生。
「鐵畫姑娘臨危不亂,面上從容鎮定,只沉聲應她:圖紙予你,孩子放下。」杜子騰繼續細說始末,「她轉身假意取圖紙之時,暗中輕敲三下牆磚,這是她與楊管家早年間定下的緊急暗號。」
「暗號響起,楊管家即刻從後院假山後潛出,一箭精準射斷千穗執刃的右腕,奪其兇器、破其脅迫。末將當即從正門破入合圍,兩相夾擊之下,千穗當場伏誅。」
他稍作停頓,補上報備關鍵:「千海安然無恙,楊管家早已提前暗中護住,全程未驚、未哭。仲臻彼時在後院,由辛夷妹妹留下的弟子照看,亦是半點未見血光,無驚無險。」
廊下一時寂靜無聲。
暮春晚風穿院而過,吹得袍角輕輕翻卷,也將灶房飄出的羊肉湯暖香吹散,只餘下滿廊清冷。王中華靜靜佇立,沉默良久,方才緩緩開口,嗓音低沉平緩:「千穗屍身,如何處置?」
這句話問得極淡,沒有悲戚,沒有憤恨,甚至沒有惋惜。身旁的親兵聽得真切,那語調里的複雜旁人無法窺見——那是一個男人對一個曾共枕而眠、生下血脈、卻始終隔著國族算計之牆的女人,在蓋棺定論時最真實的心緒。肌膚之親是真真切切的,王千海的血脈做不得假,她為他暖過被褥、抱過孩子、在無數個深夜裡安靜地坐在燈下等他歸家。可那份親近從未抵達過心底最深處。她像一株被人精心栽種在園中的異域花木,花開得好看,葉長得齊整,可它的根系始終伸向另一個方向。
「楊管家當機立斷,就地火化,骨灰盡數撒入汴河下游,無跡可尋。」杜子騰垂首回道,又補了一句,「關於千穗去向,我們依實情斟酌說辭,告知千海,他母親已然返回東瀛。」
王中華微微閉了閉眼,葉縫漏下的碎金日光落在他側臉,明暗交錯,心緒難平。他抬眸望著頭頂搖曳的槐葉,聲音輕得近乎自語:「她蟄伏兩年,隱忍至今,算得極准。」
「她算準了我今日歸京、必定入宮赴宴,園中空虛;算準了眾人日久鬆懈、再無防備;也算準了鐵畫獨居守園、牽掛幼子,最易被掣肘。若非楊管家與你暗中一直未撤戒備、暗藏後手,這一次,她未必不能得手。」
杜子騰垂首請罪:「是末將與楊管家疏忽,未能提早察覺,她暗中早已與襄陽王府的宮外暗線勾連往來,暗流潛伏……」
「不怪你們。」王中華抬手輕擺,打斷他的自責,語氣沉定,「一個甘願以親生骨肉為籌碼、以幼子為質的人,心性決絕、隱忍可怖,尋常防備,終究防不住她的必死之心。只是……千海漸漸長大,日後懂事,怕是難解心中的那個疙瘩。」
他話音未落,正廳內驟然傳出一陣清脆軟糯的孩童笑聲,混著秦鐵畫壓低的溫柔叮囑:「別揪你爹爹的袍子,調皮得很。」
柳辛夷溫軟的聲音輕輕接起,暖意融融:「讓他揪吧,遊子歸鄉,衣衫沾些孩童稚氣,才是人間尋常暖意,又不是什麼貴重衣裳。」
一廊之隔,內里是滾燙人間煙火、闔家溫情,外頭是暗流潛伏、刀光隱恨。
兩重天地,冷暖分明。
王中華在廊下靜立片刻,斂去眼底所有沉冷思緒,抬手掀開門帘,跨步入廳。
屋內暖意撲面而來,灶上羊肉湯咕嘟沸騰,熱氣裊裊升騰,醇厚鮮香漫滿全屋,驅散了廊下所有寒涼陰翳。王仲臻趴在桌沿,小小的身子奮力前傾,小胖手努力夠著一隻木碗。碗沿淺淺刻著兩個小字:平安,是秦鐵畫親手雕琢,歲歲祈安,歲歲無憂。
王中華從容落座,接過秦鐵畫遞來的熱湯碗,低頭輕啜一口。滾燙的湯水順著喉嚨滑落,暖意浸透四肢百骸,將方才廊下滋生的寒意、心底積壓的沉鬱,盡數沖刷殆盡。
「千海呢?」他抬聲問道。
「在後院。」秦鐵畫細心替幼子擦拭嘴角點心碎屑,頭也未抬,語氣平和,「楊管家陪著他扎紙鳶。那孩子素來話少,卻極記事,前日還悄悄問我,他娘能不能回來看他。」
王中華指尖抵著溫熱的瓷碗壁,被滾燙的溫度灼得微微泛紅,卻遲遲沒有鬆手。沉默片刻,他緩緩放下湯碗,嗓音沉緩而篤定:「日後他若再問起,便告訴他,他娘回東瀛遠遊了。」
「從今往後,王園,便是他唯一的家。我在,這裡永遠是他的歸處。」
廳內驟然一靜,煙火溫柔,卻藏著無聲的沉重。
秦鐵畫抬眸深深看他一眼,眼底瞭然,不語不問,只將懷中軟軟小小的王仲臻,輕輕塞進他的懷裡。
小傢伙咯咯笑著,毫無心事地撲進他的胸膛,小胖手緊緊攥住他的衣襟,滿身軟糯的點心碎屑,盡數蹭在他的征袍之上。
窗外老槐搖曳,晚風簌簌,碎金般的光影落滿庭院,明明滅滅,錯落搖曳。
汴京盛世繁華在前,朝堂風雨暗涌在後,家國重擔落於肩頭。可此刻,懷中幼子溫熱軟糯,屋內煙火滾燙溫熱,便是他踏盡風沙、直面權謀風浪,最堅實的底氣。
前路風雨將至,棋局未落,風波未歇。
但他依舊那句底氣十足的篤定:不信,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