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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 承慟興戈

  他起身,脊背挺得筆直,如北疆青松,巋然不動。臨行前回望榻上遺容,深深俯首,行弟子大禮,而後大步踏出軍帳,再不回頭。

  逝者長眠,生者承志,邊關薪火,代代相傳。

  帳外天光大亮,朝陽穿透戈壁晨霧,灑下萬丈金輝。段弓排布喪儀,李元友核對陣亡名冊,金蹴草擬報喪邸報,曹佾規整全軍哀悼禮制。西北戰局未歇,家國重任未竟,可滿城悲戚,肅穆無聲。

  王中華緩步走到書案前,鋪展桑皮信紙,研墨落筆,擬寫報喪奏疏,上書陛下御覽。筆墨落下數行,他驟然停筆,墨珠懸於筆尖,遲遲不肯滴落。

  他折返榻前,晨光溫柔復上狄青鬢角,幾日鏖戰,青絲添盡霜白。王中華俯身,抬手輕輕拂散額前白髮,動作輕柔,如同送別半生故交。

  「將軍,」他低聲絮語,風聲輕和,唯天地可聞,「當年你盼邊關兄弟得一碗熱湯,如今西北大勢將定,萬民可期。你牽掛的延州安穩,我替你守;你惦念的故土鄉愁,我替你記;你看了半生的北疆日出,往後歲歲朝朝,我替你盡數看完。」

  回身落座,落筆沉穩,懸而未落的墨珠墜於紙面,洇開一朵沉黑墨花,似山河落淚,似忠魂落幕。

  渭州朝陽東升,金光覆滿城關,靈堂檀香裊裊,隨風北向,飄向延州群山,飄向好水川血染沙場,飄向將軍傾盡一生守護的萬里河山。

  一處埋忠骨,一處承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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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河無恙,將軍永安。

  「沒藏訛龐雖退,主力未損。」王中華聲不高,卻字字清晰,「駱駝嶺仍有他十萬精兵,再加夏州增援,戰力尚在。他遣使議和,不過緩兵之計,這頭老狐狸在等,等糧道通、等遼國動——而我們,絕不給她這個時間。」

  轉身看向眾將,軍令斬截:

  「即日起,全軍轉攻,不再守城,主動出擊!

  呼延守信,率三千騎兵為前鋒,沿好水川谷地西進,不求速進,但清沿途哨點,占一地、築一壘、屯糧固守,保糧道通暢!」

  呼延守信猛地起身,聲震屋宇:「末將領命!從好水川到駱駝嶺,寸土不讓!」

  王中華頷首,看向高君寶:「你領一千五百步騎,跟進二十里,鞏固據點、安置邊民、招募歸化。每占一地,插宋旗、貼安民告示,讓百姓知——我軍是守土,不是劫掠!」

  高君寶抱拳:「末將明白!」

  目光移至曹佾:「曹將軍統中軍五千,坐鎮後方,總籌糧草、救治傷兵。丁芷蘅救護隊已擴至八十人,編入你部,戰時隨隊救傷。」

  曹佾收扇正色,拱手:「末將遵令!」

  孫沔坐於一側,靜觀王中華調兵——不疾不徐、條理分明,勝而不驕、穩中有進,全無文官掌兵的生澀,倒似宿將老帥。

  「孫大人,」王中華忽轉頭,「渭州城防、後方庶務,全賴你坐鎮。我軍前推越深,大本營越不能亂。」

  孫沔起身,鄭重抱拳:「王經略放心,我一定做到城在,人在!」

  軍議散後,李元友、金蹴留步,核對糧草、兵器消耗:突火槍兩輪戰罷,兩成槍管微變形需回爐;火箭巢戰績遠超預期,二十架齊射,堪比五百弓手五輪連射。

  「經略,楊懷玉將軍到了。」李元友合上冊子,「今早進城,帶一百五十名火器工匠、兩車新鑄槍管與火藥。」

  王中華眼一亮:「楊懷玉到了?人在何處?」

  「城西工坊,除錯新火器。」

  王中華擱筆,大步出轅。城西工坊叮叮噹噹之聲遠播,親兵識得令牌,直接放行。入院便見楊懷玉蹲在新火箭巢旁,以細鐵條清理髮射孔殘渣。

  楊華宇將軍十五歲,猿臂蜂腰、動作利落。聞聲抬頭見王中華,咧嘴一笑:「王經略來得正好,看看我和鐵畫嫂子新改的利器!」

  起身拍去黑灰,指火箭巢道:「舊款填裝慢,一輪需歇一炷香。路上我改了,六孔擴八孔,裝藥槽加深一寸,加鑄鐵底板防後坐震散。」

  又指一側圓筒物件:「這是震天雷,鐵殼火藥,引信加長半尺,投遠增三分之一。守城用大號,攻營用小號,帶來兩百枚,夠數仗之用。」

  王中華蹲身,拾起一枚小號震天雷掂了掂,三斤上下,殼鑄防滑紋,引信油紙包裹。抬眼問:「野外野戰,能不能用?」

  「能用!」楊懷玉答得乾脆,「天不雨即可,炸開鐵渣,三五步內人馬皆傷。路上試射,炸翻一頭比西夏戰馬還壯的野豬!」

  王中華放回震天雷,起身道:「好。楊將軍,接下來我要打野外進攻,從好水川推駱駝嶺,直逼夏州。你的火器,便是破陣尖刀。」

  楊懷玉目光審慎,隨即笑了:「經略放心,楊家將沒有孬種。火器儘管用,壞了連夜修,缺了連夜鑄!」

  兩人立在院中,聽著鐵錘敲鐵砧的脆響,早春暖陽灑在滿地鐵屑木屑上。楊懷玉忽道:「路上聽說了好水川一戰,狄青狄帥命硬,撐到你來了。」

  王中華未接話,望著楊華宇滿是黑灰的手,心中篤定——大宋神機閣火器營靈魂在此,後續硬仗,便有了底氣。

  他轉身西望,駱駝嶺方向雲層低壓,似硝煙未散,低聲道:「好!那就動手。」

  次日清晨,呼延守信三千前鋒出渭州西門,向好水川谷地進發。

  每匹馬鞍後,皆多一捆油布包工具:鐵鍬、木樁、麻繩。王中華軍令分明:推至何處,築壘至何處。壘不必大,扼守要道、駐兵五十、存糧十日即可——如鐵釘扎入西夏地界,拔不掉、錘不爛,逼敵分兵來攻,再各個擊破。

  首日,拔兩處哨點,推進二十里;

  次日,再進三十五里,谷口舊烽燧就地築壘;

  第三日,推進五十里,前鋒與駱駝嶺外圍游騎接戰,敵未敢纏鬥,退走;

  第四日,高君寶跟進,於各據點貼告示、發賑糧。邊民初躲深山,高君寶令人將糧袋放村口便退,隔日再去,糧空,卻多了一盆山野菜。他不言,只再補一批糧。

  七日之間,好水川至駱駝嶺以南六十里,連築十二座小壘,宋旗沿山谷一字排開,如一串鐵釘,釘死西夏前沿。

  訊息傳至駱駝嶺,沒藏訛龐正對著輿圖發怔。

  糧道僅通七成,潰兵未收攏,宋軍已逼至家門口。派去試探的騎兵回報:宋軍步步為營、築壘屯糧,不冒進、不貪功,分明是織網困守。

  沒藏訛龐放下炭筆,揉著眉心,忽問:「遼國訊息如何?到底出兵不出?」

  信使大汗沖入,跪地呈密信:「大相!遼國回信!」

  沒藏訛龐一把拆信,目光掃過,臉色愈沉。信中措辭含糊,只言「諸部商議,不日答覆」——實質便是:再等。

  「再等?」沒藏訛龐將信拍在案上,冷笑,「等宋人圍了駱駝嶺,出兵還有何用!」

  他不知,遼國此刻亦是焦頭爛額。

  遼主耶律洪基御帳中,擺著兩份急報:一為西夏求援,一為代州急報——楊文廣率三千精騎出關,沿遼宋邊境巡弋,專擾遼軍糧道,邊境守將連催三道增兵文書。

  耶律洪基看了許久,對樞密使道:「西夏再等。宋人楊文廣異動甚大,恐聲東擊西。令邊境諸路戒備,不許輕舉妄動。」

  樞密使領命退下,心知肚明:自從遼國去年雁門關折戟,往年對宋軍具有絕對心裡優勢的遼軍,已經對大宋楊家將有了心理陰影,所謂「再等」,便是不出兵。遼國不願為西夏,與正處火器銳氣的宋軍死磕。

  駱駝嶺以西曠野,王中華立在新築小壘之巔,西望連綿群山。

  風自駱駝嶺來,乾燥寒涼,帶著塵土與淡淡硝煙。身後曹佾中軍綿延而至,五千人馬列成長龍,旗號齊整、步伐沉穩;更遠處,呼延守信前鋒已在駱駝嶺外圍列陣,只待一聲令下。

  他抬手撫向胸口護心鏡,指腹摩挲「家中等你」四字刻痕,目光投向更遠的西方——駱駝嶺後是夏州,夏州後是興慶府。這一仗,要打到冬日來臨。

  收手下壘,對傳令兵道:「傳令各營:明日卯時,全軍推進。前鋒遇敵即戰,中軍繼進,火器營隨中軍。目標——駱駝嶺!」

  傳令兵領命而去。

  王中華立在早春晚風裡,望著西天落日燒紅的雲霞,低聲自語,聲僅己聞:

  「沒藏訛龐,你拿大宋百姓血肉填你權位窟窿,我便拿你西夏國運,補我大宋版圖。不信——便試試。」

  駱駝嶺的晨寒,遠比渭州刺骨。

  朔風翻過山脊,裹挾著戈壁粗沙與夜露潮氣,劈頭砸向谷地,刮在人臉上,猶如細礪砂紙反覆磋磨,皮肉發緊,骨頭髮涼。王中華按轡立在中軍陣前,身後一萬兩千大宋甲士列成嚴整長陣,順著好水川狹長谷道鋪展,自駱駝嶺山腳綿延三里有餘。玄黑戰旗裹著勁風烈烈狂嘯,旗面上鎏金「宋」字明暗翻湧;千餘戰馬垂首踏地,鐵蹄碾過凍土,一聲聲沉悶震顫,仿若一頭蟄伏萬古的洪荒巨獸,收斂爪牙,靜待噬敵。

  身側,楊華宇侍立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