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三百四十六章 三面合圍

  夜至最深,好水川北麓的山道上,一千五百匹戰馬正銜枚疾行。

  馬蹄裹著厚布,踏在凍硬的土地上,只發出沉悶的鈍響,如同山腹中隱隱搏動的心跳。呼延守信一馬當先,左側是削壁千仞,右側是深澗幽黑,小徑寬不過兩尺,僅容單騎魚貫而過。他腰間短刀輕撥擋路的枯枝,每百步便駐足側耳,辨聽八方動靜,確認無西夏遊騎暗哨,才揮手示意隊伍繼續前行。

  高君寶緊隨其後十步,右手始終按在刀柄之上,指節緊繃。月光被濃雲遮蔽,山道漆黑如墨,難辨路面,可兩人皆是百戰老將,僅憑腳下土質軟硬、風中氣息清濁,便能判明地形起伏。

  「呼延將軍,還有多遠?」高君寶壓著嗓音,氣息穩而急。

  「按圖測算,再行一炷香,便出山口。」呼延守信頭也不回,粗啞的聲音裹在風裡,「山口外是緩坡,坡下就是拓跋鐵狼的北營,駐兵三千。待會接戰,你領五百騎插右翼,我率一千騎正面碾壓——記住,咱們不求斬敵多少,只求攪亂他的陣腳。等他一亂,曹佾從東壓,折克行從北堵,這一萬西夏兵,一個都跑不了。」

  高君寶重重頷首,夜色中雖不見面容,語氣里卻藏著按捺不住的銳勁:「末將謹記。王經略說,要打疼沒藏訛龐,今日定叫他疼得徹夜難眠!」

  呼延守信低笑一聲,笑聲粗糲如砂礪:「好小子,有這股勁,俺就放心了!」

  隊伍繼續潛行,又過兩刻鐘,前方山壁驟然後撤,山道豁然開朗,一片廣闊緩坡鋪展眼前。坡下星火連綿——正是西夏北營,帳篷與簡易柵欄沿坡腳排布,幾堆篝火熊熊燃燒,映出巡邏兵影影綽綽的長影。

  呼延守信勒馬駐足,眯眼掃視片刻,反手打出靜默待命的手勢。

  一千五百人悄無聲息下馬,悉數伏在坡頂枯草叢中,人、馬皆化作頑石,不聞半分異響。北風卷過,送來敵營的馬糞腥氣與烤肉焦香,呼延守信伏在最前,將短刀插入土中,刃面映著殘淡月光,泛著冷冽寒光。他在等——等渭州方向那支刺破夜空的穿雲箭。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ᴛᴛᴋᴀ🅽.ᴛᴡ隨時看

  渭州城外,黎明前最暗的時刻。

  曹佾立馬陣前,身後兩千步騎列陣如牆,甲冑森寒。他棄了摺扇,手握長槍,槍尖紅綢被晨風拂得獵獵翻飛。東方天際已裂出一線魚肚白,墨色夜幕正緩緩褪作深灰。

  身後副將低聲請示:「將軍,何時出擊?」

  曹佾抬手摸出懷表——那是蘇頌監製的格物學堂新器,計時精準,秒針正指卯時三刻。他將表揣回懷中,握緊槍桿:「再等一刻鐘,等王經略的訊號。」

  話音未落,西方天際驟然亮起一道熾紅光弧!

  焰火訊號彈拖著長尾刺破蒼穹,在黎明前最黑的天幕上轟然炸開,碎作漫天赤紅星點,懸停片刻,才緩緩墜落消散。

  「來了!」

  曹佾猛地夾馬腹,長槍前指,聲如驚雷:「擂鼓!全軍推進!」

  戰鼓轟然炸響,如滾雷碾過曠野!兩千人馬同時而動,步卒列方陣穩步前行,騎兵分張兩翼,旌旗多出三倍,戰鼓備足十面,士卒腳步踏得齊整沉重,塵土飛揚蔽天,聲勢浩蕩如兩萬大軍——曹佾把汴京戲台上的虛實手段,盡數用在了戰場之上。

  拓跋鐵狼從睡夢中驚起,甲冑未系便衝出營帳,抬眼望見東面漫天揚塵、旗號蔽野,臉色驟變:「宋軍主力!傳令東營,全力迎戰!北營、西營按兵不動,嚴防宋人聲東擊西!」

  他判斷精準,可終究晚了一步。

  北營「按兵不動」的軍令尚未傳至,呼延守信已經發難。

  焰火彈炸開的剎那,呼延守信猛地從草叢中挺身,短刀向前一揮,暴喝如雷:「殺!」

  一千五百騎化作黑色狂潮,從坡頂傾瀉而下,鐵蹄踏碎凍土,喊殺聲撕破黎明最後的黑暗,直撲西夏北營!睡夢中的西夏兵剛掀帳而出,迎面便是雪亮刀光與漫天箭雨。呼延守信一馬當先撞開柵欄,鐵蹄踏翻篝火,火星四濺,帳篷引燃,戰馬驚嘶,整座北營不到一炷香便徹底崩亂。

  拓跋鐵狼剛部署完東營,北面殺聲已震天動地,氣得一腳踹翻案幾:「北營為何擅自接戰!」

  傳令兵面如死灰,跪地急報:「將軍!不是北營動了,是宋軍從北麓山道偷襲,守軍兩百人全數覆沒!」

  拓跋鐵狼瞳孔驟縮——北麓山道他雖設防,卻只派了兩百輕兵,根本擋不住宋軍精銳夜襲。他慌忙戴盔上馬,欲率中營北上堵截,東面戰鼓卻驟然變調,曹佾的部隊已轉佯為實,前鋒騎兵與東營游騎轟然接戰,兵器碰撞聲、喊殺聲鋪天蓋地。

  東、北兩面受敵,拓跋鐵狼僵在馬上,一時竟不知先救何方。他咬牙嘶吼:「中營分兵!一半北上,一半東援!西營繼續圍寨,寸步不許退!」

  軍令剛下,西寨寨牆上,狄青緩緩扶著垛口站起。

  他已高燒兩日,額頭滾燙如炙,左胸傷口化膿的腐氣縈繞不散,可此刻望著東、北兩面沖天火光與戰鼓轟鳴,乾裂的嘴唇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來了……」他嗓音嘶啞得近乎破碎,「王中華,你終究是來了。」

  他轉過身,面對寨中兩千餘倖存將士,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砸在每個人的心口:「弟兄們,援軍到了!北面、東面,全是我大宋兵馬!拓跋鐵狼首尾難顧!拿得動刀槍的,隨我上寨牆,把西面的西夏狗趕出去!今日,我們出寨!」

  無人喧譁,卻有兩千餘道身影同時挺立。

  有人拄著削尖的木矛,有人把斷槍殘刃綁在臂上,有人以破布裹拳為兵。他們面黃肌瘦、唇裂衣破,餓得脫了人形,可脊背挺得筆直,如寒風中不肯彎折的枯松。

  狄青從親兵手中接過半截殘槍,槍尖磨得雪亮,往地上一頓,震得塵土微揚。他邁步朝寨門走去,身形晃了一晃,親兵欲扶,被他抬手擋開。一步,兩步,穩穩站在門後,回頭望向弟兄們,只吐一字:

  「開。」

  厚重寨門吱呀開啟,兩千餘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宋軍,如同一尊尊經風雪磨礪的石像,沉默著湧出寨門,朝著西面尚未驚動的西夏圍營猛衝而去。他們腳步踉蹌,兵器殘破,可眼中燃著飢餓與絕望淬鍊出的死戰之光——

  那是大宋最窮、最餓、最不要命的兵。

  西營西夏兵徹底懵了。他們篤定西寨守軍早已餓癱在地,連站都站不穩,絕想不到這群「半死之人」竟敢主動衝殺。只愣神一瞬,前排宋軍已撞入陣中,削尖的木矛狠狠捅穿西夏兵的胸甲!

  北面,呼延守信與高君寶左右夾擊,已將西夏北營徹底衝散,半路截殺的中營援軍被堵在乾溝里,進退維谷;東面,曹佾的部隊已突破東營柵欄,步步緊逼;西面,狄青率殘兵死戰,西營圍軍節節敗退。

  拓跋鐵狼立馬陣中,四面皆是潰兵與喊殺,終於認清那個殘酷現實——他的一萬圍寨軍,已全無勝算。

  糧道斷,援軍沒,三面被圍,連困守二十餘日的西寨殘兵都能反衝……所有算計,盡數落空。

  他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撤!」

  殘餘騎兵護著他,拼死向北突圍——他以為北面離駱駝嶺近,可與沒藏訛龐主力匯合,尚有一線生機。

  他卻不知,三十里外的北原,折克行的三千折家軍,已靜候整整一夜。

  折克行立馬陣前,望著南方地平線滾滾而來的煙塵與馬蹄聲,對副將沉聲下令:「來了。列陣,堵死退路,一個不放!」

  三千折家騎兵同時勒韁,列成三道鐵灰色橫陣,橫亘在北原之上。晨光破雲,灑在鐵甲與長槍上,鍍上一層鎏金。陣前一面「折」字大旗,迎風獵獵,威鎮西北。

  拓跋鐵狼率殘兵沖至陣前,望見那三道堅不可摧的騎陣、那面刺目的「折」字旗,驟然仰天狂笑,笑聲苦澀又絕望:「折家軍……連折家軍都來了!」

  他橫刀胸前,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惶惶不安的殘兵,低罵一句党項語,猛地催馬向前,朝著折家軍陣線決死衝鋒。

  身後殘兵或隨之衝鋒,或掉頭潰逃,或呆立原地。折克行望著沖在最前的拓跋鐵狼,面色沉凝,緩緩舉起大槍:

  「放箭!」

  第一排箭雨如蝗,前排西夏騎兵應聲倒地。拓跋鐵狼的戰馬連中三箭,悲嘶跪倒,將他狠狠甩落。他翻滾在地,尚未起身,十幾支長槍已抵住咽喉。

  拓跋鐵狼躺在草地上,大口喘著粗氣,望著東方漸亮的天光,聽著好水川方向漸漸稀落的喊殺聲,終於明白——

  這一仗,西夏,輸得徹徹底底。

  兵敗的訊息傳至西夏大營,已是午後。

  沒藏訛龐正翻看駱駝嶺糧道重通的文書,帳外馬蹄聲急如驟雨,傳令兵滾進帳中,渾身發抖,語不成聲:「大相!好水川……全軍覆沒!拓跋將軍被俘!一萬精銳,僅兩千殘兵逃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