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王中華又給父親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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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抓財把他扶起來,上下打量,半晌才憋出一句:「瘦了,也壯了。」
「汴京的飯菜,哪有娘做的好吃。」王中華笑道。
一家人進了屋。屋裡陳設簡單,但乾淨整潔。牆上掛著王香君寫的字,桌上擺著王中華從汴京捎回來的瓷瓶。
姚氏拉著兒子女兒坐下,問東問西:在汴京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沒有人欺負?歐陽修待你好不好?
王中華一一回答,報喜不報憂。
說到秦鐵畫,姚氏眼睛亮了:「鐵畫那孩子怎麼沒回來?」
「神機閣那邊有事,她走不開。」王中華道,「等那邊安排好了,她就回來看您。」
姚氏點點頭,忽然正色道:「中華,有件事,娘得跟你說。」
王中華心知是什麼事,坐直了身子:「娘您說。」
「你和鐵畫的事,不能再拖了。」姚氏語氣堅決,「鐵畫是個好姑娘,對你一心一意。你們在汴京怎麼定親,娘不管。但在陳州,在咱王家崗,得按咱們的規矩來——三媒六聘,熱熱鬧鬧辦一場!」
王抓財也開口:「你娘說得對。咱王家雖然不是什麼大戶人家,但娶媳婦的禮數不能少。不能讓人說閒話,說咱家仗著兒子做了官,就輕慢了人家姑娘。」
王中華看著父母認真的表情,知道這事沒有轉圜的餘地。這個時代,父母之命大於天。更何況,他自己也願意。
「爹,娘,我聽你們的。就在陳州,按咱們的規矩辦。」
姚氏這才露出笑容:「這就對了!日子娘都看好了,八月十六,月圓人團圓,正好!」
王中華算算日子,還有十天。也好,趁著這次回來,把該辦的事都辦了。
正說著,外面傳來喧鬧聲。鄉親們聞訊都趕來了,如今他們在鋼鐵廠、酒坊或者冰棒場做工,有的還跟著沈括到玻璃坊做工,生活越來越好,都感謝王中華,把他當做恩人看待。
秦鐵蛋、折克行、楊華宇等人受不了這種熱鬧,跑著找「暗箭」們到老門潭遊玩去了。
秋天的老門潭,像一塊碧玉,水面平如明鏡,倒映著兩岸漸漸染黃的林木,陽光灑下來,波光粼粼。幾隻白鷺從蘆葦叢中驚起,掠過水麵,在藍天上畫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折克行一行人沿著潭邊的沙灘漫步,腳下是細軟的白沙,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輕響,每一步都像踏在綢緞上。
折克行一改往日在校場上的沉穩,竟然脫了靴子,光著腳丫子在沙灘上跑來跑去,快樂得像個孩子。
「俺的娘咧!」他用那濃重的山西口音大呼小叫,「俺活這麼大,頭一回見著這麼軟和的沙子!比俺們府谷那邊的黃沙強多了!那黃沙硌腳,這沙子跟麵粉似的!」
他蹲下來,雙手捧起一把細沙,看著它們從指縫間簌簌漏下,眼中滿是新奇。又站起來,在沙灘上踩出一串腳印,回頭看了看,又咧嘴笑了。
折克行又跑向水邊,彎下腰去撈水裡的蛤蜊。秦鐵蛋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忽然有些酸楚。
折克行是西軍將門之後,自幼在邊塞長大。他見過的是漫天黃沙、凜冽朔風,聽過的是胡笳嗚咽、戰馬嘶鳴。他的童年,是在城牆上看狼煙、在營帳里聽軍令度過的。哪裡見過這般山清水秀、沙軟水清的中原風光?
老門潭的這一汪碧水於他而言,不只是一處風景,更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安寧而富足的生活的象徵。
沙灘的另一頭,楊華宇正摩拳擦掌。
他今日穿了一身緊身短打,腰間束著牛皮腰帶,顯得格外精神。聽了暗箭隊的訓練方法,楊華宇就像換了一個人,從前那個略顯拘謹、說話都要先看人臉色的少年,如今變得開朗了許多,眼睛裡總是閃著躍躍欲試的光。他嘿嘿一笑,轉身走到沙灘中央,將手中那杆白蠟杆子的大槍一抖。
槍尖在陽光下划過一道銀光,如流星墜地。
楊家槍法,本就是天下聞名的戰陣槍法,不講花哨,只重實用。楊華宇從小跟著父親學,根基紮實,又被折克行、呼延守信這些沙場老手「磨」了幾個月,槍法里多了幾分凌厲,少了幾分拘謹。
但見他腰身一擰,大槍橫掃,槍尖帶起的勁風捲起沙灘上的細沙,揚起一道黃色的煙塵。繼而槍勢一變,如靈蛇吐信,連刺三槍,每一槍都點在虛空中,發出「噗噗」的破空聲。
「好!」段弓等大喊一聲。
楊華宇得了鼓勵,精神更振。他一躍而起,大槍在空中畫了一個圓,落地時槍尖點地,借力彈起,整個人如陀螺般旋轉起來——這招叫「回馬槍」,本是馬上槍法,被他改成了步下,雖然少了幾分騎兵的沖勢,卻多了幾分靈巧。
折克行不知何時從水邊回來了,抱著胳膊看了一會兒,大聲道:「懷玉,你那個『回馬槍』轉得太快了,穩一穩!穩一穩!轉暈了頭,敵人在哪兒你都找不著!」
楊華宇卻不惱,站穩了身子,沖折克行咧嘴一笑:「舅爺爺,那你說該怎麼練?」
折克行也不客氣,大步走過去,從楊華宇手中接過槍,掂了掂分量,道:「看好了!」
話音未落,他猛然轉身,大槍橫掃,槍尖幾乎貼著沙灘掠過,劃出一道深深的弧線。緊接著,他身子向後一仰,大槍從肩頭向後刺出——不是轉圈,而是腰馬合一,藉著腰背的力量將槍送出去。這一招又快又狠,槍尖破空的聲音尖銳刺耳,聽得人頭皮發麻。
「這才是真正的『回馬槍』!」折克行收槍而立,面不紅氣不喘,「懷玉,你記住了,這招是救命用的。你要是被騎兵追,跑不過,就突然回身刺這一槍。不用看,憑著感覺刺,十有八九能中。」
楊華宇看得兩眼放光,連聲道:「我再試試!我再試試!」
他又接過槍,按照折克行的示範,重新練了起來。
潭面上,一條小鷹船緩緩駛來。
那是段弓命人開來的一條小船,船身窄長,兩頭尖翹,形如彎月,船頭立著幾隻魚鷹,黑色的羽毛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船尾站著一個敦實的漢子,正是杜子騰。
他撐著竹篙,小船在潭面上靈巧地轉過一個彎,貼著岸邊緩緩駛來。船頭的魚鷹似乎聽懂了他的話,齊齊伸長了脖子,「嘎嘎」地叫了幾聲,像是在應和。
折克行一看魚鷹,眼睛又亮了:「這就是魚鷹?俺在書上見過,頭一回見活的!」
他三步並作兩步跑到水邊,蹲下來,目不轉睛地看著那些黑色的水鳥。一隻魚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歪著腦袋看了他一眼,然後「撲通」一聲扎進水裡。
折克行嚇了一跳,往後一仰,一屁股坐在沙灘上,惹得眾人大笑。
但很快,那隻魚鷹就從水裡冒了出來,嘴裡叼著一條銀光閃閃的魚,足有半尺長。它甩了甩頭,將魚甩進船艙,又抖了抖羽毛上的水珠,得意洋洋地看著岸上的折克行。
「嘿!」折克行爬起來,拍掉屁股上的沙子,滿臉驚奇,「這玩意兒比俺們西軍的斥候還厲害!一猛子下去就能抓到魚?」
杜子騰笑道:「折公子,您別小看這魚鷹,它們打小就跟著俺,誰下網、誰趕魚、誰收魚,分得清清楚楚,比人還精明呢!
說著,他一聲呼哨,船頭的幾隻魚鷹像是聽到了命令,齊齊扎進水裡。一時間,潭面上水花四濺,魚鷹們在水中穿梭如箭,看得岸上的眾人眼花繚亂。
折克行捲起褲腿,趟著水爬上小船,船身晃了晃,他一個踉蹌,差點摔倒,趕緊蹲下來穩住身子。
「俺的娘,這小船比俺的戰馬還難騎!」他嘟囔道,卻滿臉興奮。拿起船槳一划,驚呼一聲,身子失去重心,一下子向潭中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