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歐陽修一聲令下,沉重的楠木大門被兩名老卒緩緩推開,一股混合著陳年木料與淡淡樟腦味兒的氣息撲面而來。一群烏鴉「哇哇」叫著,將「烏鴉馱著夕陽歸巢」演繹的淋漓盡致。
閣內光線昏暗,只在關鍵處點著長明燈,更顯莊嚴肅穆。
三人在武學祭酒引導下步入其中。廊柱上一副對聯撲入王中華眼帘:七尺刀寒,七十年懸虜庭,飲恨吞聲,空架猶傳忠魄在;九州鼎裂,九萬里失屏翰,枕戈泣血,殘圖未許壯心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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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副對聯瞬間讓王中華走入一段厚重的歷史氛圍里。
第一層寬敞的大廳內,林立的兵器架上陳列著各式兵刃,雖大多鏽跡斑斑,卻依舊能感受到當年的鋒芒。兵刃下方的銘牌,簡述其主人或光輝或壯烈的事跡。
「這是開國大將石守信的『定國刀』,」楊文廣走到一柄形制古樸的直刀前,輕撫刀鞘,「當年衛國公持此刀,協助太祖皇帝打遍天下,四海歸一。」每一個字里都是深深的緬懷。
歐陽修則指著一桿紅纓褪色的長槍:「此乃開國大將曹彬的「鑌鐵槍」。他一桿長槍神勇無敵,收復荊湖,為統一大宋打下了堅實基礎。真宗朝,曹將軍持此槍大破胡人於澶州,一槍挑落敵酋頭盔,穩定北疆。」
王中華一一看去,對「潘美」這個名字震撼。從楊文廣、歐陽修口中了解到,潘美並非後世人人唾罵的奸賊,也是了不起的開國名將。可見這些兵刃的主人,都是史書留名的棟樑。它們靜默於此,卻彷佛仍在訴說著當年的金戈鐵馬、鐵血丹心。
上到第二層,陳設更為莊重。這裡多是甲冑、帥旗、手札。
楊文廣在一副殘缺的明光鎧前駐足良久,鎧甲胸口處有一處明顯的破口。「這是我七爺爺楊延嗣的甲冑。雍熙北伐,他率部斷後,身中十七箭,力戰而亡。這破口,是胡人狼牙箭所留。」
他的聲音很平靜。楊家七子去,一子還。雖然楊延嗣的死與民間演繹中死於潘仁美亂箭之下有所不同,但這甲冑上的每一個破損,都是一段慘烈往事。
第三層,空間稍小,卻更為機密。這裡存放著邊防輿圖、軍情密報、兵法殘卷,以及一些特殊物品。
歐陽修走到一處用黃綾覆蓋的條案前,緩緩揭開黃綾。
下面並非兵刃,而是一卷展開的絹布地圖。圖上用硃筆勾勒出蜿蜒的防線,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堡寨、關隘、兵力部署。最北端,燕雲十六州的輪廓被特意加粗。
「此乃太宗朝繪製的《北疆邊防總圖》原稿,」歐陽修聲音低沉,「燕雲十六州,中原屏障,自後晉石敬瑭割讓以來,已淪落胡虜之手百五十年。歷代先帝無不以北伐收復為志,太祖皇帝於干德三年設立了名為「封樁庫」的皇家內庫。其資金來源主要是平定南方各割據政權時收繳的金帛財物,以及每年國家財政的盈餘。這個「封樁庫」的目的非常明確——專款專用,用於解決燕雲問題。然而時也運也,國力、時機,總差一線。」
王中華凝視著地圖。在他眼裡,那不僅是一道道線條,更是一道道血淚斑斑的國界線。失去了燕雲,中原門戶洞開,胡騎南下便如入無人之境。柴榮、趙匡胤均為一代雄主,未能完成收復燕雲的大業成為他們最大的遺憾。大宋不得不耗費巨資,沿千裡邊境修築堡壘、屯駐重兵,即便如此,仍難阻隔年復一年的侵擾劫掠。燕雲十六州是大宋永遠的痛,也是壓在歷代君臣心頭最沉的巨石。
在王中華的記憶里,一直到四百年後,一根打狗棒起家的要飯皇帝朱元璋才從異族手中收復燕雲。如今看著丟失的燕雲,他對「兒皇帝」石敬瑭有一種別樣的痛恨,這種恨不是來自於歷史課本,而是來自感同身受,來自原主的血脈。
「來,看這邊,」楊文廣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只見角落處,有一個空空如也的紫檀木架,架子上方懸著一塊小小的木牌,上邊是仁宗皇帝御筆親書:「楊業刀——待歸」。
王中華心頭一震。
楊文廣走到木架前,伸出左手,再次撫上自己手腕上的那道疤:「先祖楊業,人稱『楊無敵』,」楊文廣的聲音在空曠的閣樓里迴蕩,帶著無盡的蒼涼,「他所用之刀,並非尋常大刀,乃太祖皇帝親賜隕鐵,召集天下名匠,耗時三載鍛造而成。刀名『鎮岳』,長七尺二寸,重六十四斤,刀身銘有『忠勇衛國』四字。此刀隨先祖征戰三千里,飲血無數,胡人無不聞風喪膽。」
他頓了頓,眼中似有光流動,不只是燈光還是淚花:「雍熙三年,北伐失利。先祖受命斷後,被困陳家谷。血戰兩晝夜,寶刀卷刃,衣甲盡裂,從者殆盡。先父身披數十創,力竭被俘。」
王中華屏住呼吸,他能想像那場景:朔風如刀,白雪皚皚,殘破的「楊」字旗下,老將軍拄著卷刃的大刀,渾身浴血,周圍是層層疊疊的胡騎。老將軍縱然勇武過人,最終寡不敵眾,力戰被擒。這對一個一生不敗的「無敵」將軍而言,那是何等的屈辱!
「北遼皇帝耶律賢敬先祖忠勇,欲招降之,許以高官厚祿。」楊文廣的聲音越來越低沉,「先祖仰天大笑,言:『我楊業生為宋將,死為宋魂,豈能降虜苟活?』遂絕食三日。契丹主無奈,將其囚於營中,卻將『鎮岳刀』奪走,懸於王帳之外,以示威凌。」
「後來呢?」王中華忍不住問。
「後來……」楊文廣閉上眼,「先祖趁守衛不備,以頭撞柱,血濺五步,以死明志。臨終前,面向南方,連呼三聲『陛下,臣楊業無能,燕雲!燕雲啊!!!』」
「百兵閣」內鴉雀無聲,只有長明燈芯偶爾爆出的輕微噼啪聲。
歐陽修長嘆一聲:「楊令公殉國後,遼國皇帝感其忠烈,竟以王禮將其遺骨送還。然『鎮岳刀』……卻被耶律賢視為戰利品,帶回上京,此後一直收藏於遼國皇宮武庫之中。耶律賢曾言:『得楊業刀,如得半壁中原士氣耳。』」
王中華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拳頭握得咯咯作響。歷史,原來比演義更加慘烈,演義中楊業孤軍無援,為免折辱碰死在李陵碑。
現實卻是遼國奪其刀,辱其魂!這是對一個民族英雄最殘忍的褻瀆!七十年了,那柄代表著大宋脊樑、楊家榮耀、無數邊軍將士信念的「鎮岳刀」,並沒有像戲曲《楊八姐盜刀》演繹的被楊家盜回中原,而是一直躺在胡虜的皇宮裡,成為他們炫耀武功的戰利品。
「七十年,」楊文廣睜開眼,目光如刀,直刺王中華,「我楊家將每年都會來此,看看這空架。先祖的刀一日不歸,本將一日不敢言『孝』,大宋一日不敢言『雪恥』!」
他猛地轉身,雙手重重按住王中華的肩膀,力道之大,讓王中華幾乎站立不穩。楊文廣眼中幾乎要噴出滾熱的岩漿:「王中華!你看到了嗎?這就是大宋的傷疤!這就是楊家的心病!練兵,革新軍械,打敗胡騎,收復失地……這些都很重要!但若不能將先祖的刀,將大宋的尊嚴,從胡虜的皇宮裡奪回來,我們就算打再多的勝仗,也永遠挺不直腰杆!」
王中華迎著楊文廣灼人的目光,胸膛劇烈起伏。他想起前世楊家將狼牙谷的傳說,想起這一世折太君珍藏的皮甲,想起穆桂英壓抑的痛苦,想起楊華宇眼中對火器的狂熱……這是一個家族,也是一個國家,揹負了太久太沉重的歷史。
王中華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在沸騰!穿越以來,他始終帶著一種超然的視角,改變陳世美案,是為正義;結交楊家,是為自保與投資;研發火器練兵,是為展示才能、積累自保的資本。
他像一個高明的棋手,冷靜地在這個陌生時代落子布局,內心深處總保留著一分「局外人」的疏離感。
他保護秦鐵畫、柳辛夷,幫助呂望兒,更多是出於現代人的正義感與同情心;他提出練兵革新,多少帶著「降維打擊」的優越感與實驗心態。他甚至想過,若事不可為,大不了帶著親近之人遠走高飛,憑自己的見識總能活得好。
可此刻,站在這個空刀架前,聽著楊文廣用楊家七十年光陰釀出的悲愴,所有的「超然」與「疏離」片片碎裂。
這不是歷史書上冰冷的文字,不是電視劇里渲染的煽情。這是活生生的人,用血肉、用家族、用整整幾代人的命運,堆積出的國讎家恨;潘金鳳十六年含辛茹苦是痛,呂三駿半生追悔是痛,可楊家的痛,是大宋千萬邊民、百萬將士的共同的痛;人們啊,別再拿楊家的痛苦意淫什麼「大破天門陣」了,別再唱什麼「十二寡婦征西」侮辱人的智商了,那柄「鎮岳刀」不在,大宋的武廟就缺了脊樑;燕雲十六州未歸,中原的北門就永遠洞開!
那一瞬間,有什麼東西在王中華靈魂深處轟然崩塌,又有什麼東西從靈魂深處破土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