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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輸血神術

  沈括停下手中的筆,介面道:「器具或許可用細竹管或銀管,中空如針,一端刺入血管,另一端以豬尿脬或羊腸製作的囊袋盛血,利用高低之差,讓血自然流入。」

  「防止凝固也有辦法,晚輩記得,古人有『以水蛭吸血』之法,水蛭口中有物,可令血不凝。若取其物,或可借鑑。另外,容器內壁可塗抹動物油脂,或能延緩凝血。」

  王中華暗暗震驚:就知道沈括厲害,他的勤奮與好學讓他上知天文、下曉地理,熟悉律歷、音樂、醫藥,甚至連占卜都玩得爐火純青,還能在科學領域甩出一連串震古爍今的成就,簡直就是開掛了甚至與自己一樣十穿越來的。

  王中華向沈括投以讚許的目光:「存中言之有理。至於避免感染,器具以烈酒浸泡,煮沸晾乾。傷口周圍以酒精擦拭。操作之人,雙手需洗淨,以烈酒消毒。」

  他一條一條說著,有的來自前世的記憶,有的來自這一世的見聞,有的純粹是臨場拼湊。但他越說越篤定,因為他知道,不試,就是死路一條;試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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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括偶爾插話,句句切中要害。

  柳決明聽完,沉默良久。

  這個年輕人的想法太大膽了。大膽到近乎瘋癲。可仔細想來,每一處都有其道理——血合則生,不合則死,這符合醫理;器具消毒防感染,這符合常識;用水蛭之物防凝血,古籍中確有記載。

  他看向王抓財:「抓財賢侄,你以為如何?血又從何來?」

  王抓財一直在聽,此時緩緩開口:「中華自那日從老門潭回家後,常有奇思妙想,許多當時聽著荒誕,後來證明確有其事。此事雖險,但眼下……」

  他看了一眼榻上氣息奄奄的兩人,沒有說下去。

  言下之意很明確:不試,死路一條;試了,或許能活。

  呂望兒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堅定:「我來。」

  眾人看向他。

  少年的臉上血淚未乾,眼眶紅腫,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卻比任何時候都亮。

  「如果要用血,就用我的。」他一字一句,「那是我娘,那是我爹。我的血,總比別人更合。」

  王中華心頭一震。他剛想說「近親屬血型相合的可能性更大」,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沒法解釋什麼叫「血型」,什麼叫「近親屬」。但他知道,呂望兒說得對。親生母子,血源最近,相合的可能確實最大。

  柳決明看著呂望兒,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行醫數十年,見過無數生死,但像這少年這般,剛剛認親便面臨父母雙亡,又毫不猶豫要獻出自己的血。這樣的剛烈,他也是頭一回見。

  「好。」柳決明點頭,「既如此,老夫便陪你們年輕人瘋這一回。」

  他轉身對門外喊道:「毛毅!去取老夫那套『九針』來,再取烈酒、陶碗、白瓷盤,還有那幾根銀制的細管,就是上回沈括沈存中去舞陽之前留下的那些!」

  呂毛毅應了一聲,匆匆去了。

  柳決明又看向王中華:「你說的方法,細節還需推敲。老夫行醫數十年,對人體血脈走向略知一二。輸血之時,需找准血脈,深淺得當,否則血不入脈,反傷肌體。」

  王中華點頭:「此事全仗柳老。」

  「器具方面,」柳決明繼續道,「銀管中空可做針,但管壁需極薄,針尖需極銳。老夫有一套管針,本是用於放血療法,或許可用。」

  「盛血之器,」王抓財忽然開口,「可用豬尿脬,洗淨後以烈酒浸泡。其性柔韌,不易破損,且便於觀察血量。」

  姚燁也開口道:「若要保溫,可用布巾包裹。失血之人畏寒,輸進去的血若是涼的,恐雪上加霜。」

  折克行站在門口,插不上嘴,憋了半天,瓮聲道:「俺不懂這些,但俺力氣大。需要幫忙的,儘管吩咐。」好像他受的傷根本不值一提。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你補充一條,我修正一處。一個粗糙卻完整的「輸血方案」,漸漸成形。

  柳決明讓呂毛毅取來一隻白瓷盤,又拿了兩根細如髮絲的銀針。

  「先試血。」他對呂望兒說,「取你二人指血,滴於盤中,觀其是否相合。」

  呂望兒伸出手指,毫不猶豫。柳決明用銀針刺破他的指尖,擠出一滴血,落在白瓷盤中央。又走到潘金鳳榻前,取了她一滴血,落在呂望兒那滴血旁邊。

  眾人屏息,盯著那兩滴血。

  柳決明用銀針輕輕將兩滴血撥到一起,讓它們接觸,卻不攪散。

  片刻之後—,兩滴血緩緩融合,邊緣漸漸模糊,合為一片。沒有凝集,沒有結塊。

  柳決明長出一口氣,眼中有了光:「嗯,相合!」

  呂望兒渾身一松,差點又癱了。

  「再試你父親的。」王中華提醒。

  柳決明又取了呂三駿的血,與呂望兒的血相試。

  片刻後得出結論:「也合!」

  眾人懸著的心這才放下了一半。

  柳決明看向王中華,沉聲道:「既如此,便可行換血之術。但需從長計議,一次不可輸太多,需分次進行。先以少量試之,若無異狀,再徐徐增加。」

  王中華點頭:「柳老說得對。先輸一小碗,觀其反應。若無發熱寒戰,隔日再輸。」

  「還有,」柳決明補充道,「輸血之前,需先以烈酒清潔器具、傷口。操作之處,需以沸水燙洗,以艾草熏蒸,儘可能潔淨。」

  「另需備好參湯,」王抓財道,「一旦出現不適,即刻灌服參湯吊住元氣。」

  姚燁道:「我讓人去燒熱水,多備些棉布、烈酒。」

  折克行一跺腳:「俺去砍竹子,做幾個竹筒杯子,到時候盛血用!」

  沈括一言不發,只是用手中王中華「發明」的炭筆飛快記錄著,他要把「輸血」的過程完整記錄下來。

  眾人各自忙碌起來,西廂房裡只剩下王中華、柳決明和呂望兒,沈括。

  柳決明看著榻上的潘金鳳,忽然開口:「中華,你方才說的『補血』,老夫倒是想起一事。」

  「何事?」

  「人失血過多,不僅要補血,還要補『氣』。」柳決明道,「氣血同源,氣為血之帥,血為氣之母。只補血不補氣,血行無力,終究是死血。」

  王中華心中一動:「柳老的意思是……」

  「老夫有一方,名曰『參芪扶正湯』,以大補元氣之人參、黃芪為君,輔以當歸、熟地補血,白朮、茯苓健脾,再佐以陳皮理氣,防其壅滯。」柳決明緩緩道,「若將此湯與血同輸,或在輸血前後灌服,或可事半功倍。」

  王中華眼睛一亮。這不就是前世的「全血加營養支援」嗎?參湯補充元氣,相當於補充能量;黃芪有提升免疫力的作用;當歸、熟地本就是補血聖藥。

  「還有一事,」王中華道,「失血之人,體內缺的不僅是血,還有『水』。若只補血不補水,血行亦不暢。晚輩以為,可在輸血前後,讓病人飲服淡鹽水、糖水。鹽能穩心脈,糖能補體力。」

  柳決明一怔:「淡鹽水?糖水?」

  「對。鹽少許,溶於水中,不可過咸,略有一絲鹹味即可。糖用飴糖或蜂蜜化開,亦不可過甜。」王中華道,「此二物雖尋常,卻能救人於危難。」

  柳決明沉吟片刻,緩緩點頭:「言之有理。鹽入腎經,能固本;糖入脾經,能益氣。老夫行醫多年,從未往這處想。王公子,你這些見識,究竟從何而來?」

  王中華笑了笑,沒有回答。

  沈括運筆如飛,忙著記錄。王中華知道,這些記錄將來都是珍貴的文獻,他們正推開醫學新天地創造歷史。

  柳決明也不追問,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低聲道:「天降奇才,或是大宋之福。」

  一個時辰後,一切準備就緒。

  西廂房被徹底打掃過,地面灑了水,窗戶半開通風。榻邊擺著一張木桌,上面鋪了白布,其實是粗麻布用沸水煮過曬乾的。桌上整齊擺放著幾隻陶碗、白瓷盤、銀針、銀管,還有一隻洗淨的豬尿脬,裡面盛著從呂望兒身上抽出的血,用棉絮包裹保溫。

  牆角燃著艾草,青煙裊裊,驅散濁氣。

  柳決明換了一身潔淨的葛布衫,雙手在烈酒中浸泡了許久,又在火上烤了烤,確保手指乾燥。

  呂望兒躺在旁邊一張竹榻上,面色蒼白,但眼神堅定。他已經抽了兩次血,每次一小碗。柳決明說,一次不能抽太多,少年人的身子扛不住。

  「開始吧。」柳決明沉聲道。

  他拿起那隻豬尿脬,檢查了一下介面處的密封——用魚鰾熬的膠封堵,外面纏了細麻繩,再塗了一層蜂蠟。銀管的一端插入尿脬底部,另一端是一根極細的中空銀針。

  他走到潘金鳳榻前,用烈酒擦拭她的左臂內側,找到那條隱隱可見的青筋。深吸一口氣,銀針緩緩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