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一道無形劍氣橫貫三丈虛空,溫如玉眉心迸開一點妖艷血花。他雙目圓瞪,喉嚨里咯咯作響,卻再也吐不出半個咒音。七竅流血之際,耳畔彷佛傳來陳世美「親切」的聲音:「溫先生,你的妻兒,還在襄陽等你。」
他屍身還未落地,三十六隻金蠶已蜂擁而上,頃刻間將他噬成一灘黑血,隨風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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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林間,唯有金蠶振翅的嗡鳴聲,如晨鐘暮鼓,宣告正義終將來臨,邪惡終歸滅亡。
楊錦華揮手收回金蠶,對寧中則微微頷首:「西域蠱術,詭譎有餘,根基不穩。多謝老前輩壓陣。」
寧中則目光落在那灘黑血上沉吟不語:「十四年前,趙允讓便是死在這血蠱之下。今日,總算討回來了。也許,汝南王的慘死還要從陳世美身上尋找答案哩。」
餘下黑衣人見首領斃命,紛紛潰逃。
說時遲,那時快,戰鬥結束,不過一刻鐘。
王中華躍上囚車,掀開車內偽裝——裡面根本不是秦鐵匠,而是一個草人。真正的秦鐵匠,早在昨夜就被寧中則暗中送出,由劉鐵鷹的鏢局密道送往汴京救治了。
「陳世美這步棋,到此算是走死了。」楊錦華從後方馬車走出,望著滿地狼藉。
寧中則點頭:「不,他如今還有最後一招——在京城,借襄陽王之勢反撲。」
「那就讓他反撲吧。」楊錦華目光堅定,「陛下既下密旨調他回京,便是要在御前了結此案。我們……奉陪到底。」
三月十八,垂拱殿常朝。
金殿之上,仁宗皇帝端坐御案後,面色平靜。但熟悉他的老臣都能看出,陛下今日眼中帶著罕見的銳利。
「眾卿平身。」仁宗開口,聲音溫和,「今日可有要事奏報?」
翰林學士歐陽修應聲出班,手持玉笏:「陛下,臣有本奏。二月間,均州匪患猖獗,幸得狄青將軍率軍剿撫並用,斬首匪酋,招安餘眾,均州已平。此役中,陳州兵馬都監、團練使王中華率部為前驅掃平黑風寨,獻策『驅狼入洞』『只究首惡,余者不問』『匪產歸農』『山民編保』『軍屯減餉』等剿滅拜火教,穩定軍心民心。且屢次孤身潛入匪寨傳遞情報,剿滅匪首,功不可沒。」
他頓了頓,繼續道:「臣以為,狄青將軍當擢升一級,加封『鎮北將軍』;王中華忠勇可嘉,可授從五品『兵馬總管』,入武學習練;張彪、秦鐵蛋其餘人等,按例升賞。」
話音未落,一人昂然出列:「陛下!臣以為不可!」
正是御史中丞王舉正。他一臉正氣,聲音洪亮:「狄青剿匪有功,賞賜應當。但那王中華——臣聽聞,此人乃陳州通緝要犯秦鐵畫的未婚夫,本身更涉嫌盜賣官鋼重罪!如此之人,豈能授官?應當立即緝拿歸案,嚴加審訊!」
殿中一陣騷動。
襄陽王一系的官員紛紛附和:「王大人所言極是!」
「國家名器,豈可輕授罪嫌?」
歐陽修不慌不忙:「王大人說王中華涉嫌盜賣官鋼,可有證據?」
「自然有!」王舉正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這是陳州知府陳世美呈上的案卷,鐵證如山!」
「陳世美?」歐陽修笑了,取出一副眼鏡戴上,「巧了,老臣這裡也有一份陳州的案卷。」
他又取出一卷文書:「這是商水知縣姚燁,以及陳州三十六名里正、鄉老聯名血書,控訴陳世美五年來貪贓枉法、構陷良民、私通匪寇、蓄養死士。其中,便包括構陷鐵匠秦氏父女盜賣官鋼一案!」
兩份案卷,截然相反。
朝堂譁然。
仁宗皇帝緩緩開口:「兩份案卷,孰真孰假?」
王舉正急道:「陛下!陳世美乃朝廷命官,為官清廉,政績卓著,豈會構陷?反倒是那姚燁,據聞已投靠天波府,其言不可信!」
「王大人此言差矣。」又一個聲音響起。
眾人望去,竟是新任開封府尹包拯!這位黑面直臣手持玉笏,聲音鏗鏘:「為官者,當以民為本。姚燁有三十六名鄉老血書為證,陳世美有何?空口白話乎?況且——」他目光如電,掃向王舉正,「本官接手開封府以來,查閱陳州舊案卷宗,發現五年間陳州牢獄人犯暴增,而重大刑案破案率不足三成。此等『政績』,王大人也敢稱『卓著』?」
王舉正被噎得臉色發白,啞口無言。
襄陽王的一門重炮就此熄火,其餘黨羽垂頭不語。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通報:「陛下!鎮南將軍楊錦華已押送要犯秦鐵匠返京,現在宮外候旨!」
仁宗眼中精光一閃:「宣。」
不多時,楊錦華一身戎裝入殿。她身後,四名親兵抬著擔架,上面是奄奄一息的秦鐵匠。
而秦鐵畫——經特旨恩准金殿面君——也換了一身素衣。
那衣裳雖是粗布,卻掩不住她身上那股子鐵匠家風薰陶出的凜然正氣。她低眉垂首跟在父親擔架旁,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窩深陷,睫毛上還掛著細碎的淚光,顯然是為父親哭了一路。
她的手指死死攥著衣角,指節發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出幾道半月形的血痕。那是她強忍著不去看父親遍體鱗傷的身體——秦老漢的十指指甲盡被拔去,雙腿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每隨擔架一晃,便是一聲痛苦的呻吟。女兒每聽一聲,肩膀便是一顫,眼底那股子哀慟便深一分,恨意便也濃一分。
那恨意是沖著陳世美的。她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眸光,卻遮不住眼底的寒芒,每一次眨眼都在無聲地刺著那個名字。她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卻又不得不將這恨意死死壓住,壓成一口咬破的唇,壓成掌心的血痕。
此刻已能看見金殿的琉璃瓦在晨光中熠熠生輝,她的腳步越發遲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她從未想過自己一個弱女子,會有踏入這帝國心臟的一天。那殿內坐著的天子,一句話便可定人生死,亦可還她公道。這份忐忑讓她呼吸急促,連垂在肩頭的髮絲都在微微顫抖。
可即便如此,她脊背依舊挺得筆直。那是秦家女兒最後的尊嚴——即便衣衫襤褸,即便心如刀絞,她也要站得端端正正,讓天下人看看,誰才是真正枉讀聖賢書的畜生。
「臣楊錦華,參見陛下。」楊錦華單膝跪地,「臣奉旨巡查南疆,途經陳州,查獲陳世美構陷良民、私刑拷打之罪證。現已將受害人秦鐵匠帶回,請陛下聖裁。」
仁宗看著擔架上傷痕累累的老人,眉頭緊鎖:「秦鐵匠,你可還能說話?」
秦鐵匠艱難抬頭,張了張嘴,卻只能發出「嗬嗬」聲——他的舌頭,已經半邊麻木,不能說出話來!
秦鐵畫撲通跪地,淚如雨下:「陛下!民女父親……已不能言了!但民女這裡有證據,可證我秦家清白!」
她雙手捧起一個長條形布包,顫抖著解開。
襄陽王忽然暴起:「大膽刺客,竟敢行刺聖上。」
殿下刀槍鏗鏘,紛紛上前護駕。
仁宗皇帝一聲輕斥:「退下,讓她呈上來。」又瞥了襄陽王一眼:「王兄過急了。」
襄陽王赧然。
布包裡面,正是那柄「驚鴻」刀。
「此刀乃家父所鑄。」秦鐵畫聲音哽咽,「陳世美構陷我父盜賣官鋼兩萬斤,可陛下請看——」
她握住刀柄,用力一擰。只聽「咔」的一聲輕響,刀柄竟被旋開!裡面是中空的,藏著一卷泛黃的羊皮紙。
秦鐵畫取出羊皮紙,雙手高舉:「這才是我與家父在王中華和沈括指點下耗費無數心血,試驗千次所得的——『灌鋼法』改良秘方!此法可使鋼質更堅,產量倍增!家父本欲獻給朝廷,卻被陳世美得知,欲奪此方未果,這才指使人偷盜鋼鐵,構陷我服下獄!」
梁懷吉從秦鐵畫手中接過寶刀和羊皮紙逞到御前。
「請陛下為民女父女伸冤!!!」
秦鐵畫叩頭在地。
金鑾寶殿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