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屠法王的身體軟軟倒下。
砸在地上發出沉悶聲響。
鮮血從七竅流出,很快就滲入泥土。
剩下的兩位法王僵在原地。
他們死死盯著周陽的拳頭。
那拳頭看起來平平無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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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蘊含著讓他們心驚膽戰的力量。
血屠法王可是三人中最強的。
一拳就被解決了?
「跑!「赤蛇法王最先反應過來。
他轉身就向山下衝去。
動作快如鬼魅。
但還有人更快。
秦霜的刀光亮了。
刀鋒劃出一道銀色弧線。
正擋在赤蛇法王逃跑的路線上。
「滾開!「
赤蛇法王怒吼一聲。
單爪成爪,抓向刀刃。
空氣中響起刺耳的摩擦聲。
他的指甲與刀鋒碰撞。
火星四濺。
秦霜被震得後退三步。
手臂發麻。
但她成功拖住了赤蛇法王。
一息。
只需一息就夠了。
周陽的身影已經出現在赤蛇法王身後。
拳頭再次揮出。
這一次,赤蛇法王有所防備。
他交叉雙臂抵擋。
「砰——「
骨裂聲清晰可聞。
赤蛇法王像斷線的風箏飛出去。
撞在山壁上。
又滑落下來。
周陽沒有去看他是否死亡。
他知道這一拳足夠致命。
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
黑蠍法王。
這個傢伙從戰鬥開始就一直躲在最遠處。
現在他終於意識到逃跑已經不可能。
「饒命!「
黑蠍法王突然跪下。
磕頭如搗蒜。
「前輩饒命!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周陽看著他。
這個法王和其他人不同。
他身上的氣息很特別。
像是某種毒物的變種。
周陽的壽命感知系統突然跳動了一下。
這個人。
或許有用。
就在周陽猶豫的瞬間,一道金光從天機閣射出。
金光化作一張大網。
瞬間罩住黑蠍法王。
「啊!「
黑蠍法王慘叫起來。
金光收緊。
他的身體開始扭曲變形。
最後化作一道黑氣,被吸入一個玉瓶中。
天機閣的大門緩緩打開。
天機老人緩步走出來。
手中拿著那個裝著黑氣的玉瓶。
「此獠罪孽深重,當受封印之苦。「
他的聲音很平靜。
但周陽聽出其中的一絲疲憊。
剛才那一招金光,恐怕消耗不小。
「多謝前輩出手。「周陽拱手。
天機老人擺擺手。
「舉手之勞罷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
眉頭微皺。
「天理教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周陽沒有接話。
他知道。
現在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突然,一陣眩暈襲來。
周陽踉蹌了一下。
扶住身邊的樹幹。
剛才強行爆發三次,壽命的消耗超過了預期。
現在後遺症來了。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
四肢發冷。
身體裡的血液像是凝固了一樣。
「周陽!「
秦霜趕忙扶住他。
「你怎麼樣?「
「沒事。「
周陽咬著牙。
汗水從額頭滲出。
他知道這不是小事。
每一次燃燒壽命,都是在向死亡靠近。
但剛才那種情況,別無選擇。
「得找個地方休息。「
天機老人突然說道。
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一座山洞。
「隨我來。「
秦霜攙扶著周陽,跟在天機老人身後。
山路很陡。
周陽的腳步越來越沉重。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眼前的景物開始扭曲。
他只能勉強集中精神。
不讓自己徹底暈過去。
山洞不算大。
很乾燥。
角落裡還有一些乾草。
天機老人在洞口布下了一個簡單的陣法。
「可以安心在這裡住幾天。「
他看向周陽。
「你的情況我了解。「
周陽心中一動。
「前輩指的是...「
「生命燃燒的代價。「
天機老人淡淡說道。
「這種力量雖然強大,但不可常用。「
他沉吟片刻。
「我這裡有一些延壽的丹藥,或許能幫你緩解。「
從袖中取出一個青色瓷瓶。
遞了過去。
周陽接過瓷瓶。
打開聞了聞。
藥香撲鼻。
確實是罕見的靈藥。
「前輩大恩,周陽記下了。「
他想了一下。
從懷裡拿出一樣東西。
「這是...「
天機老人看到那塊金屬碎片時,瞳孔猛地收縮。
碎片通體暗金色。
表面布滿古老的紋路。
正是龍脊碎片。
「你從哪裡得到的這個?「
天機老人的聲音有些顫抖。
周陽如實回答。
在殺了血屠法王后,從他的儲物袋中發現的。
天機老人盯著碎片看了很久。
許久才開口。
「這是上古神兵的殘片。「
他的神情很嚴肅。
「每一塊碎片都蘊含著毀天滅地的力量。「
他抬頭看向周陽。
「你知道這種東西意味著什麼嗎?「
周陽搖頭。
「意味著無盡的麻煩。「
天機老人嘆了口氣。
「擁有它的人,要麼成為這片天地新的主宰。「
「要麼,就是被無數強者追殺至死魂飛魄散。「
周陽握緊了手中的碎片。
他能感覺到碎片中蘊含的恐怖能量。
「前輩,這塊碎片...「
「它不屬於任何人。「
天機老人打斷了他。
「它有自己意志。「
就在這時,龍脊碎片突然發出耀眼的光芒。
周陽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
碎片要從他手中掙脫。
他拼命握緊。
但那股力量太強了。
「嗡——「
碎片發出一聲鳴響。
化作一道金光沖向山洞頂部。
「不好!「
天機老人臉色大變。
他想出手攔截,卻已經來不及。
金光穿透山洞。
射向天空。
周陽和秦霜立刻跑出洞口。
抬頭望去。
只見那道金光在高空中停下。
懸浮不動。
仿佛在等待什麼。
突然。
一道身影出現在半空中。
那人穿著一身黑色長袍。
面容模糊不清。
他的手伸向金光。
動作不快。
卻給人一種無法躲避的感覺。
金光自動落入他手中。
碎片的光芒漸漸消失。
「觀戲者...「
天機老人喃喃說道。
他的臉色前所未有的難看。
「他怎麼會出現?「
周陽看著那個神秘的身影。
心中警鈴大作。
這個人給他的感覺遠超天機老人。
甚至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敵人都可怕。
「他就是之前在觀星閣的觀戲者?「
秦霜小聲問道。
周陽點頭。
他記得那種氣息。
雖然很淡,但絕不會錯。
黑袍人沒有說話。
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山下的方向。
然後身影突然消失。
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龍脊碎片也跟著消失不見。
「糟了。「
天機老人的聲音帶著焦慮。
「碎片落在他手裡,天底下要大亂了。「
周陽皺起眉頭。
他感覺事情的發展超出了自己的控制。
原本以為得到碎片是機緣。
現在看來,更像是麻煩的開端。
「前輩,這個觀戲者到底是什麼人?「
天機老人搖搖頭。
「不知道。「
他的眼神很凝重。
「我只知道,他一直在暗中觀察著這片天地。「
「從不直接參與任何事。「
「但這一次...「
他看向周陽。
「他主動現身,拿走了碎片。「
「這絕對不是好兆頭。「
周陽沉默了。
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暗中盯著自己。
那是一種冰冷而漠然的視線。
就像在看一隻螻蟻。
「你先好好休息。「
天機老人打破沉默。
「等身體恢復了,再做打算。「
他轉身又走了幾步。
「這些丹藥夠你用一個月。「
「一個月後,我會再來看你們。「
說完,他的身影消失在林中。
山洞裡只剩下周陽和秦霜。
「剛才那麼危險,你還要硬撐。「
秦霜幫周陽清理身上的傷口。
她的動作很輕柔。
「沒辦法。「
周陽苦笑。
「要麼燃燒壽命,要麼死。「
「我選前者。「
秦霜的手頓了一下。
「值得嗎?「
周陽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關心。
也有擔憂。
「現在還活著,就值得。「
他伸手擦掉她臉頰上的血跡。
「你也受傷了。「
「小傷。「
秦霜搖搖頭。
但周陽注意到她的左手一直在微微顫抖。
剛才那一刀,雖然擋住了赤蛇法王。
但手臂上的力道也不小。
「以後要小心點。「
周陽輕聲說道。
「我們是戰友。「
「你受傷了,我會很麻煩的。「
秦霜抬起頭。
看著周陽認真的表情。
突然笑了。
「知道了。「
山洞外的風很大。
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享受這一刻的平靜。
「秦霜。「
「嗯?「
「如果有一天,我變得不再是我...「
「你會怎樣?「
秦霜沉默了片刻。
「那我就會把你打醒。「
她的聲音很堅定。
「不管你變成什麼樣。「
她握住周陽的手。
「我都會在你身邊。「
周陽低頭看著兩人相握的手。
心裡某個地方,似乎有什麼東西融化了。
「餵。「
「嗯?「
「你的手好冷。「
「是你的手太熱了。「
「是這樣嗎?「
「嗯。「
「那我們就這樣捂著。「
「好。「
山洞外,夜色漸深。
遠處的山巒在月光下如墨色剪影。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而此時此刻,在這個小小的山洞裡,兩個人緊緊相握的手,給了彼此最溫暖的力量。
【觀戲者言,棋子之怒】
山洞裡的火光,像一顆溫暖的心臟,在沉寂的夜色里跳動。
周陽的手很熱,秦霜的手很涼。
兩種截然不同的溫度,通過緊貼的掌心,傳遞給彼此。這股暖流,似乎能驅散山洞外的寒冷,也能暫時壓下心底的恐懼。
周陽靠著石壁,連日來的戰鬥和燃燒壽命的後遺症,讓他像一具被抽空了骨架的皮囊。他眼皮沉重,卻捨不得閉上。
他想多看看秦霜。
看看她映在火光里的側臉,看看她緊握著自己的手,看看她眼神里那份從未有過的專注和擔憂。
這種感覺,很陌生。
也很……上癮。
就在這片刻的溫存中,山洞的空氣,毫無徵兆地變了。
不是冷,也不是熱。
而是一種抽離。
仿佛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氣味,所有的溫度,都在一瞬間被一隻無形的手從這方天地里抹去。火焰依舊在燃燒,卻感覺不到一絲熱力。風聲依舊在洞口盤旋,卻聽不見一絲聲響。
秦霜猛地抬起頭,她那雙銳利如鷹的鳳眼裡,第一次出現了全然的警惕。
周陽的身體也瞬間繃緊,虛弱感被一股寒意刺透,他幾乎是本能地將秦霜往自己身後拉了拉。
一個聲音,在他們同時響起。
不是從洞口傳來,也不是從身後。
它像是從每個人的骨頭縫裡滲出來的。
「不錯。」
那個聲音很平淡,不帶任何情緒,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燃燒百年壽命,換一場勝利。這筆買賣,很划算。」
隨著話音,一個人影,就這麼憑空出現在了火堆旁。
他就像一直站在那裡,只是直到此刻,才願意讓凡人的眼睛看見他。
那是一個極其英俊的男人。
不是那種陽剛的俊朗,也不是陰柔的秀美,而是一種超越了性別的、近乎於完美的容貌。他的五官像是被神明用最精準的刻刀雕琢而成,找不出一絲一毫的瑕疵。
可這份完美,卻讓人心生寒意。
因為他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憤怒,沒有喜悅,沒有好奇,甚至連輕蔑都沒有。那是一雙純粹的、冰冷的、如同星空般深邃的眼眸。看一眼,就讓人感覺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了,像一個赤身裸體的玩偶。
他的手裡,正把玩著一片東西。
那是一片漆黑如墨的碎片,形狀不規則,邊緣鋒利。它不反光,反而像是在吸收周圍的火光,在男人白皙修長的指間,顯得格外刺眼。
是龍脊殘片!
周陽的心臟狠狠一沉。
那東西明明還在自己懷裡,怎麼會……
男人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指尖輕輕一彈,那塊龍脊殘片在空中划過一道微不可察的黑線,被他穩穩接住。
他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了周陽身上。
「你是誰?」
周陽開口,聲音沙啞乾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他用盡全身力氣,強迫自己站直身體,而不是像個病夫一樣癱坐著。姿態,是此刻他唯一能捍衛的東西。
男人笑了。
那不是一個溫暖的笑容。
只是唇角極細微地向上勾了一下,像是牽動了某種精密的機關。
「我?」他反問,語氣裡帶著一絲像是天真的好奇,「只是個對精彩遊戲感興趣的看客。」
他環視了一眼山洞,目光掃過秦霜,掃過洞口的黑暗,最後又回到周陽身上。
「你們爭的這些『玩具』,」他晃了晃手裡的龍脊殘片,「我暫時替你們保管。」
「放肆!」
一聲怒喝從洞外炸響。
天機老人的身影如一道青煙般掠了進來。他原本閉關療傷,卻也被這不合常理的變故驚動。此刻他鬚髮皆張,一身道袍無風自鼓,顯然已經動用了全部的力量。
「閣下擅闖我觀星閣,搶奪神物,是何道理!」
天機老人厲聲質問,聲震四野。作為這片土地的守護者,觀星閣之主,他的尊嚴不容挑釁。
男人終於將視線從周陽身上移開,瞥了天機老人一眼。
那眼神,就像一個人在看路邊一隻聒噪的蟲子。
「道理?」
他輕聲重複著這個詞,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諷。
「當你們能制定規則的時候,才配談道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身形開始變得模糊。
不是移動,不是消失。
他就像是水滴融入了大海,墨跡暈染在了宣紙上。整個人,連同他那件看不出材質的華服,就這麼緩緩地、不帶一絲煙火氣地,融入了身後的虛空之中。
山洞裡的一切,又恢復了原狀。
火焰的熱力,風聲的呼嘯,泥土的腥氣……全都回來了。
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荒誕的幻覺。
但每個人都知道,不是。
天機老人僵在原地,臉上的憤怒和威嚴凝固了,隨即,一寸寸地碎裂,化為了難以置信的驚駭。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人身上展現出的力量,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那不是武學,不是玄術,那是……神明才有的權柄。
周陽的拳頭,在袖子裡悄悄攥緊了。
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刺破皮膚,滲出的血絲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這股疼痛,讓他混亂的思緒變得無比清晰。
看客?
遊戲?
玩具?
這些詞,像一根根燒紅的鋼針,扎進他的腦海。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這個黑暗世界裡最清醒的賭徒。他用自己的壽命做籌碼,與天斗,與地斗,與人斗,每一次都精準地計算著得失。他以為自己是牌桌上的一員,是參與遊戲的玩家。
直到此刻,他才發現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他不是玩家。
他甚至都不是賭桌上的籌碼。
他只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一顆自以為懂得思考,會自己走動的,可笑的棋子。
而他所謂的敵人,天理教,陳千戶……不過是另一顆顏色不同的棋子。
真正的玩家,坐在棋盤之外,冷眼旁觀。
他們爭奪的一切,功法、秘寶、龍脊殘片……在對方眼裡,不過是「玩具」。
一股涼氣,從周陽的尾椎骨一路竄上天靈蓋。
這比死亡更讓他感到恐懼。
死亡,是終點。
而現在的處境,是連起點都被人捏在手裡。他所有的一切,掙扎、算計、燃燒生命……都成了供人欣賞的戲劇。
這算什麼?
周陽的胸膛里,有什麼東西在炸開。
不是怒火。
怒火太廉價了。
那是一種更冷、更硬、更純粹的東西。是被徹底否定了存在意義之後,從靈魂深處生出的,不甘的咆哮。
棋子?可以。
遊戲?也可以。
但是,總有棋子想要掀翻棋盤。
總有棋子,想要坐到那個位置上。
「周陽?」
秦霜的聲音把他從那片冰冷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她的手依舊握著自己的手,掌心的溫度,提醒著他,他還活著,他還不是一顆徹底失去意義的棋子。
周陽緩緩抬起頭,看向秦霜。
他的眼神,已經變了。
那裡面沒有了虛弱,沒有了迷茫,也沒有了之前的片刻溫情。
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和黑暗盡頭,一點燃燒的、冰冷的星火。
「我沒事。」他說道,聲音平靜得可怕。
天機老人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裡,仿佛蒼老了十歲。他望著男人消失的地方,喃喃自語:「非人……非人啊……這是何等的存在……」
周陽沒有理他。
他只是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胸口,龍脊殘片消失的地方,仿佛還能感覺到那股被剝奪的冰冷。
他轉過頭,對秦霜說:「我們走。」
「去哪?」秦霜問。
「京城。」
周陽吐出兩個字,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
秦霜沒有問為什麼。她看著周陽的眼睛,就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她只是點了點頭,應道:「好。」
天機老人渾濁的目光轉向周陽:「京城……你們要去京城?京城,現在是個漩渦,去了,就再也出不來了。」
周陽看著他,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表情。
那是一個笑容。
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甚至有些殘忍的笑容。
「出不來,就不出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補充道。
「棋盤,總得有人去看看。」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走出了山洞。
秦霜緊隨其後,她的手,從始至終,都沒有鬆開。
山洞裡,只剩下天機老人一人,呆立在漸漸熄滅的火堆旁。他看著那兩個年輕人消失在洞口的背影,渾身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從那年輕人的背影里,看到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不是欲望,不是仇恨,也不是野心。
那是一種……憤怒。
屬於一顆棋子,對棋手和棋盤的,無聲的憤怒。
夜風呼嘯。
周陽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山巔的月光,灑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的手,依舊緊緊攥著。
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那份被奪走的「玩具」,那份被無視的「道理」,那份被定義的「棋子」身份,都化作了掌心裡的刺痛。
清醒,而持久。
這股怒意,將成為他新的燃料。
比燃燒壽命,更炙熱,也更危險。
【空手而歸,暗流洶湧】
那片空間,像一塊被戳破的布。
悄然消散。
沒有聲音,沒有光。
連同那枚龍脊殘片,還有那個自稱為「觀戲者」的存在,都一併消失不見。
山巔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吹過衣角的獵獵聲。
周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手還維持著抓向虛空的動作。
掌心空空如也。
那份灼痛感還未散去。
從掌心,一直蔓延到心臟。
被人從手裡奪走珍愛的玩具。
這就是感覺。
不,玩具這個詞不對。
那本就不是他的東西。
他只是一個碰巧路過的幸運兒。
幸運地發現,又不幸地失去。
棋子。
這個詞,像一根針,扎在他的腦子裡。
那個「觀戲者」最後的眼神,不是輕蔑,也不是炫耀。
而是一種……看待有趣現象的眼神。
就像在看一隻努力搬運食物的螞蟻。
螞蟻的食物被拿走,會做什麼?
是會放棄,還是會更憤怒地衝過來?
他,就是那隻螞蟻。
天機老人的臉色很不好看。
那是一種混雜著忌憚與無奈的表情。
他活了太久,見過太多。
他知道,那種存在,不是他們這個層面的人能去揣測的。
「哼。」
老人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
像是對自己,又像是對這山巔的空氣。
就在這時。
「叮。」
一聲輕響。
清脆,突兀。
一枚溫潤的玉簡,從那片消失的空間邊緣掉落。
滴溜溜滾了幾圈,最後停在周陽的腳邊。
不是剛才的空間。
而是在空間消失的餘波里,被擠出來的東西。
周陽的目光終於動了。
他緩緩低下頭。
看著腳邊的玉簡。
玉簡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乳白色,觸手冰涼。
上面沒有任何紋路,光滑得像一滴凝固的牛奶。
天機老人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是……無主之物?
還是……那個「觀戲者」故意留下的「劇本」?
周陽沒多想。
他彎下腰,撿起了玉簡。
玉簡入手,一股清涼的氣息順著掌心鑽入體內。
稍微驅散了心中的那團火。
他用拇指摩挲著光滑的玉簡表面。
然後,神識沉了進去。
沒有想像中的禁制,也沒有任何兇險。
神識暢通無阻。
下一刻,龐大的信息洪流,沖入他的腦海。
不是功法武學。
也不是什麼驚世秘聞。
而是一幅幅畫面,一條條軌跡。
無數玄奧的符文在他的意識深處構建、組合、拆解。
那是一種……關於「空間」的解析。
如何摺疊空間,如何扭曲距離,如何憑空開闢一道穩定的縫隙。
不是那種簡單的身法瞬移。
而是最底層的,最核心的規則!
如果能將這門秘法修煉成功,他燃燒壽命得到的那些頂尖身法,都將黯然失色。
這才是真正的逍遙法門。
一步千里,不是傳說。
價值?
這門秘法,比剛才那塊破鐵片,有價值一百倍!
周陽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剛才空間消失的地方。
那裡,只有流動的夜空。
那個觀戲者……
他不是在戲耍自己。
他是在投資。
扔出一塊骨頭,看狗怎麼搶。
搶不到,就給點別的東西。
讓狗變得更強壯,然後看下一場更精彩的表演。
那股被戲耍的憤怒,還在。
但在這份憤怒之下,一縷極冷的念頭,開始生根發芽。
想看戲?
好啊。
我給你演一場大的。
他把玉簡緊緊攥在手心。
指尖的刺痛感,讓他無比清醒。
「前輩。」
周陽轉身,看向天機老人。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你說過的話。」
天機老人看著周陽,眼神複雜。
他似乎想從周陽的臉上,看出些什麼。
但那張年輕的臉上,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我沒忘。」
老人嘆了口氣。
「跟我來。」
他轉身,走回觀星閣那扇沉重的木門。
周陽和秦霜跟了進去。
觀星閣內,一如之前。
昏暗,安靜,充滿了塵埃和舊書卷的味道。
天機老人走到一個書架前,從下面拖出一個沉重的木箱。
箱子打開,裡面不是什麼孤本秘籍,而是一疊疊用油紙包好的紙張。
「這是觀星閣近百年來,關於各地出現的『空間裂縫』,以及對『外神』的一些零星記載。」
老人從裡面拿出一疊,遞給周陽。
「都是拓本。原件,你不能帶走。」
周陽接過。
紙張很厚,帶著墨香。
他隨手翻開幾頁。
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載著一些地點、時間,以及當時發生的一些怪異現象。
「天元三十七年,漠北黑風口出現空間裂縫,牧民失蹤三十餘人,後有一支商隊路過,聞到異香,昏迷,醒來後一人瘋癲,言說有『千眼萬足之神』……」
「隆慶元年,東海之濱有漁夫見海面升起『黑日』,後有巨物墜落,方圓十丈海水皆化為血,魚蝦盡死……」
記錄很雜亂,不成體系。
就像是無數人的見聞,被強行拼湊在一起。
但從這些字裡行間,周陽能感受到一種深入骨髓的詭異和瘋狂。
「這些有用嗎?」
周陽問。
「不知道。」
天機老人搖頭。
「但觀星閣的規矩,是有價值的情報,就應該被記錄。或許有一天,這些碎片能拼湊出真相。」
他把箱子蓋上。
「交易完成。」
周陽把那些紙張收好。
然後,他看著天機老人。
「前輩,我們做個交易吧。」
天機老人抬眼,似乎有些意外。
「什麼交易?」
「天理教。」
周陽言簡意賅。
「他們不會放過我。而他們背後的外神,對這個世界也是個威脅。我們有共同的敵人。」
「你覺得,我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能幫你什麼?」
天機老人自嘲地笑了笑。
「你擁有情報網絡。」
周陽說,「觀星閣能觀測天機,想必也能觀測到一些『人』的動向。我需要天理教的情報。作為回報,我也會把我知道的,關於『外神』的一切,都告訴你。」
天機老人沉默了。
他盯著周陽。
看了很久。
像是在重新評估這個年輕人的價值。
一個膽敢和那種存在談交易的棋子。
本身就是個不穩定的變數。
「可以。」
最終,他點了點頭。
「但是,我只會提供我觀測到的。具體怎麼做,是你的事。」
「成交。」
周陽伸出手。
天機老人愣了一下,然後也伸出手,和他輕輕握了一下。
老人的手很乾枯,沒什麼力道。
「這個協議,從今天起生效。」
「希望我們都能活到看到結果的那一天。」
周陽收回手。
「我們走了。」
兩人再次走出觀星閣。
外面的天色,已經蒙蒙亮了。
東方泛起魚肚白。
一夜的風雨,似乎徹底停了。
山路依舊泥濘。
晨光熹微,照亮了前方的路。
秦霜一直沒說話。
她只是安靜地走在周陽身邊。
她能感覺到,周陽身上那股外放的戾氣,已經收斂了起來。
變成了更深沉的東西。
就像一塊燒紅的鐵,被淬進了冰水裡。
表面冷靜,內里卻積蓄著更加可怕的能量。
「你的手。」
秦霜忽然開口。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周陽的手腕。
還是那麼燙。
像一團火。
周陽停下腳步。
他低頭,看著秦霜白皙的手指。
然後,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還是一如既往的涼。
像是握著一塊上好的涼玉。
天色越來越亮。
他們沒有在山下的鎮子停留。
直接租了一輛馬車,向著安陽郡的方向趕去。
車廂里,很安靜。
只有車輪滾滾的聲音。
周陽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
像是在休息。
但他手裡,一直攥著那枚白色的玉簡。
秦霜坐在他對面。
她看著周陽。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
即使在睡夢中,似乎也帶著一絲防備。
車廂里顛簸了一下。
周陽的眼睛瞬間睜開。
那裡面沒有一絲剛睡醒的迷糊。
只有銳利和警醒。
「我沒事。」
他說。
秦霜沒說話。
她挪了挪身子,坐到周陽身邊。
「把上衣脫了。」
周陽一愣。
「幹嘛?」
「你受傷了。」
秦霜的語氣不容置疑。
「昨晚硬接那一擊,你的經脈肯定有損傷。別死在半路上,我的錢就白花了。」
她的話,一如既往的「秦霜風格」。
關心別人,都要算一筆經濟帳。
周陽笑了。
他沒再說什麼,默默褪下了上衣。
上身精壯的肌肉上,一道道暗紅色的傷痕縱橫交錯。
有些傷口很深,甚至能看到翻卷的皮肉。
秦霜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
倒出一些綠色的藥膏。
她的手指很涼。
指尖沾著藥膏,輕輕塗抹在周陽的背上。
藥膏入體,一片清涼。
周陽能感覺到,那些躁動的經脈,在慢慢平復。
「嘶。」
當手指按在一處尤其深的傷口時,他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忍著。」
秦霜的聲音很輕,但很有力。
她的動作,卻很輕柔。
生怕碰到別的傷口。
車廂里的光線,有些昏暗。
藥膏的清香,混合著淡淡的血腥味。
還有一種,是屬於秦霜身上的,冷冽的香氣。
周陽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地感受著背上那雙柔軟的手。
那隻平時握著刀、飲過血的手。
此刻,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
「上次,在京城的驛站,你也這麼救過我一次。」
周陽忽然說。
「記得就好。」
秦霜頭也不抬地回答。
「那次,你差點死了。」
「這次,你差點死了。」
「所以,我們扯平了。」
「沒扯平。」
周陽說。
「這次是你自己要來的。」
「……閉嘴。」
秦霜的手指,不輕不重地在他後腰上按了一下。
周陽吃痛,咧了咧嘴。
沒再說話。
車廂里,又恢復了安靜。
只有藥膏塗抹皮膚的聲音。
輕微,沙沙的。
不知過了多久。
秦霜終於處理完了所有的傷口。
「好了。」
她收回手,用布巾擦了擦手指。
「三天內不要動武,否則傷口崩裂,我沒本事再救你一次。」
「知道了。」
周陽重新穿上衣服。
他回頭看了一眼秦霜。
她正低著頭,收拾那個小瓷瓶。
側臉的線條,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柔和。
「謝了。」
周陽說。
這兩個字,他說得很生硬。
秦霜的動作頓了一下。
「說了,我們是合作關係。你死了,我對公司不好交代。」
她頭也不抬。
但周陽看到,她的耳根,似乎有點紅。
他笑了。
沒再戳穿她。
他重新靠回車壁。
手裡把玩著那枚乳白色的玉簡。
光滑,冰涼。
他已經完全想明白了。
那個「觀戲者」,是在用一種最高明的手段,控制著這場棋局。
給予,然後剝奪。
讓他憤怒,讓他不甘,讓他產生超越死亡的渴望。
再給予他真正的「機緣」。
點燃這根引信,然後悠閒地等著看煙花。
這是一場投資。
一場以他周陽為標的的,風險極高的投資。
而他,已經上了船。
沒法下去。
也不想下去。
既然想看戲。
那我就把這台子,給掀了。
遊戲開始嗎?
好啊。
他低頭看著玉簡,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這一次,棋子,可不會再聽話了。
馬車,緩緩駛向前方。
空手而歸。
不。
他帶回來了比龍脊殘片更重要的東西。
那是一條通往更高處的階梯。
和一個,更危險,也更刺激的遊戲邀請。
暗流,已經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洶湧成潮。
【棋子以外】
馬車碾過官道的石子。
車身微微一顛。
周陽的後背撞在車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沒有在意。
手指摩挲著那枚乳白色的玉簡。
玉簡的質地很特別,不像是玉,倒像是某種骨骼。觸手生涼,那股涼意順著指尖,一直鑽進骨頭縫裡。
他閉上眼。
神識沉了進去。
沒有預想中的文字,也沒有功法圖譜。
玉簡內部,是一片混沌的乳白。
像是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霧。
緊接著,霧氣之中,亮起了一根線。
一根金色的線。
細,卻無比凝實。
它從虛無中延伸,又刺入虛無。
周陽的心神下意識地跟著那根線走。
剎那間,一種玄妙的感覺湧上來。
他仿佛脫離了身體,漂浮在半空。
他看到了腳下的馬車,看到了拉車的馬,看到了馬車前方的路。
然後,視線猛地拉伸。
他看到了整條官道,看到了官道旁的樹林,看到了遠處安陽郡模糊的輪廓。
再然後,是更廣闊的天地。
山川,河流,城鎮……一切都變成了一張巨大的、平鋪的地圖。
那根金線,就在這張地圖上。
它不是靜止的。
它在延伸,在轉折,在以一種匪夷所思的角度摺疊空間。
周陽試圖理解它的軌跡。
可越是用心探查,一股撕裂般的疼痛就越是席捲他的腦海。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看一本根本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天書。
每一個符號,每一筆轉折,都蘊含著他無法理解的規則。
「想讓我讀懂你?」
周陽在心裡冷笑。
「那就得看你值不值這個價了。」
他不再猶豫。
意念一動,開始燃燒自己的壽命。
十年,如同一捧乾柴投入烈火,瞬間化為灰燼。
龐大的生命力,化作精純的能量,沖入他的神識。
那片混沌的乳白被衝散,那根金線的軌跡,瞬間變得清晰起來。
它不再是單純的一根線。
線分出了無數更細微的叉,像是一張覆蓋在天地大網上的,另一張更精密的網。
每一個節點,都對應著一個空間坐標。
而金線的軌跡,就是連接這些坐標的最短路徑。
空間……挪移?
周陽的心臟猛地一跳。
這不是簡單的縮地成寸,而是真正意義上的,跨越空間的跳躍。
他看到了一個節點。那是安陽郡城外的一座山。他甚至能「看」到山頂那棵歪脖子松樹。
另一個節點。百里之外的一座小鎮的染坊。
金線連接著這兩點。
理論上,只要他能掌握其中一絲軌跡,他就能從山頭,直接出現在染坊里。
無視中間的一切阻礙。
太強了。
這種力量,已經超出了武學的範疇。
這分明是神仙的手段。
那個「觀戲者」,隨手就給了他這麼一個東西?
不,不對。
周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再看。
金線雖然清晰,但想要完全解析,讀懂其中一條路徑,所需要燃燒的壽命,是個天文數字。
剛才十年壽命,不過是讓他窺見了冰山一角。
這枚玉簡,更像是一本目錄。
一本記載著無數神級功法的……目錄。
想要真正得到,得拿命去換。
那個傢伙,果然沒安好心。
這是在吊著他。
用這種遙不可及的力量,引誘他不斷地去燃燒生命,去變得更強,去製造出更絢爛的煙花。
周陽睜開眼。
眼底深處,是壓抑不住的火。
那火,最終化為一抹淬了毒的冷。
「好,很好。」
他把玉簡收進懷裡。
緊貼著胸口。
那冰涼的觸感,讓他時刻保持清醒。
「你醒了。」
秦霜的聲音很輕。
她一直沒睡,就坐在他對面,手裡捧著一個熱水袋,眼神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夜景。
「嗯。」
周陽應了一聲。
「玉簡里是什麼?」
秦霜問。她沒看他,但周陽知道,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
「一個麻煩。」
周陽說。
「比龍脊殘片更大的麻煩。」
他沒有細說。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所以,我們接下來的計劃?」
秦霜終於轉過頭,目光落在周陽臉上。她的眼神很亮,在昏暗的車廂里,像是兩顆寒星。
「回京城。」
周陽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
「這次回去,不是為了當什麼錦衣衛,也不是為了查什麼案子。」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秦霜的眼睛。
「掀桌子。」
秦霜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誰的桌子?」
「所有想把我們當棋子的人。」
周陽說。
那個藏在暗處的「觀戲者」,還有天理教,甚至……朝廷里某些不可言說的人物。
他已經受夠了。
從方天,到陳千戶,再到這次的觀戲者。
他一直都在別人的劇本里打轉。
是時候換個玩法了。
秦霜沉默了片刻。
她沒有問周陽經歷了什麼,也沒有問他為什麼突然有如此大的轉變。
她只是問。
「我需要做什麼?」
周陽看著她。
這個女人,永遠這麼直接,這麼……讓人省心。
「回去後,你需要動用秦家所有的關係網。」
周陽說,「幫我查三件事。」
「第一,天理教在京城真正的據點,不是那些明面上的聯絡點,而是他們真正的核心。我要知道,教主以上的高層,都有誰。」
「第二,最近十年,京城所有失蹤、暴斃或者無故消失的江湖高手名單,尤其是那些掌握了某種特殊傳承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周陽的身體微微前傾。
「幫我查,錦衣衛內部,以及朝廷六部以上,有沒有誰,在和『天外』的東西打交道。」
「天外?」
秦霜捕捉到了這個詞。
「對,天外。」
周陽沒有解釋,「這個範圍很廣,可能是一些奇怪的典籍,可能是一些來路不明的法器,也可能……是和某些『人』聯繫。」
他不知道那個「觀戲者」的具體身份,但對方能布下這麼大的局,絕非尋常人物。能和他搭上線的,必然不是普通人。
秦霜記下。
「物資呢?」
她問得很實際,「回京城,我們就是一頭扎進漩渦中心。安陽郡的這點人手和資源,不夠看。」
「我需要你幫我採購一些東西。」
周陽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大量的火藥,最好能接觸到神機營的制式猛火油櫃,越多越好。」
「第二,劇毒。不是尋常的鶴頂紅,我要的是能毒死先天高手的特製毒藥,種類越多越好。」
「第三,幾張新的人皮面具,身份文牒,還有一艘能直通出海的快船,停在隱秘的碼頭。」
「這是……」
秦霜看著他,「你在準備後路?」
「不。」
周陽搖搖頭,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笑。
「我在準備所有人的退路。要麼聽我的,要麼,大家一起沒路走。」
車廂內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車輪滾滾,單調地碾過黑夜。
秦霜看著周陽。
眼前的男人,眉眼還是那個眉眼,但給人的感覺,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之前的他,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利刃,鋒利,但有所收斂。
現在的他,就像那把刀已經出鞘,帶著血腥和寒氣,毫不掩飾地指向所有人的喉嚨。
她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又覺得,這才是他本來的樣子。
「好。」
秦霜開口,打破了沉寂。
「回京城,我跟你一起。」
「很危險。」
周陽提醒她。
「從你在天牢里決定救我的那天起,我們就綁在一條船上了。」
秦霜看著他,眼神平靜而堅定,「你要掀桌子,總得有人幫你遞錘子。」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而且,我很好奇。」
「好奇什麼?」
「好奇你說的那個更大的遊戲,到底有多好玩。」
周陽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是發自內心的笑。
「那就玩大點。」
……
與此同時。
京城,觀星閣。
高聳的閣樓頂端,夜風呼嘯。
天機老人負手而立,站在渾天儀旁。
他沒有看天上的星辰,而是低頭看著閣樓中央的一副巨大的沙盤。
沙盤上,模擬著大虞王朝的山川地理。
上面插著無數代表不同勢力的旗幟。
黑旗,是天理教。
黃旗,是朝廷。
還有幾面顏色詭異的旗子,代表著一些隱世的宗門和家族。
老人的目光,落在了江淮地區那面黑旗上。
那面旗子,正在緩緩地……褪色。
「變數啊……」
他喃喃自語。
一個身穿青衣的弟子從陰影中走出,單膝跪地。
「師尊。」
「傳我的命令。」
天機老人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讓『風』字號和『林』字號的弟子全部出動。」
「弟子在。」
「盯死天理教在各地的香堂和聯絡點。」
老人伸出乾枯的手指,在沙盤上輕輕一點。
「尤其是他們的總壇。」
「任何人員的調動,資源的流動,與京城的信使往來,都要一清二楚。」
「還有,啟動『觀星』,把監視的目標,擴大到整個京城的高層。」
「是。」
弟子領命,準備退下。
「等等。」
天機老人又叫住他。
「告訴他們,如果發現一個叫周陽的年輕人,不要驚動他,只要記錄下他的一切動向,然後立刻回報給我。」
「周陽?那個錦衣衛?」
弟子有些驚訝。
「對,就是他。」
天機老人的眼神變得有些深邃。
「這潭水,似乎要因為這個年輕人,而徹底攪渾了。」
「我得看清楚,水底下,到底藏著些什麼東西。」
「是。」
青衣弟子身形一閃,消失在夜色中。
天機老人重新看向沙盤。
江淮那面黑旗的顏色,已經變得黯淡無光。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微不可察的……紫氣。
雖然微弱,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侵蝕力。
「觀戲者麼……」
老人笑了,笑意裡帶著一絲嘲諷。
「既然棋子自己跳下了棋盤,想當執棋人了。」
「那老夫,倒要看看,你這棋局,能下成什麼樣。」
他拿起一枚代表「觀星閣」的白色玉棋,輕輕地,放在了京城那面黃旗的旁邊。
沒有覆蓋,只是……並存。
夜色,更深了。
風暴,正在醞釀之中。
【順流而下】
江水渾黃。
烏篷船在水面上劃開一道口子,又迅速合攏。
船頭劈開的浪花,帶著河泥的腥氣。這股味道鑽進鼻子裡,是江淮這片土地獨有的味道。周陽坐在船頭,手裡拿著一根竹竿,卻不是在撐船。他只是任由竹竿的一頭浸在水裡,感受著水流帶來的輕微震動。
順流而下。
目的地,安陽郡。
身後,是江淮的爛攤子。身後,是天理教那雙看不見的眼睛。他現在像一顆被風吹起的石子,不知道會落在哪裡,但唯一能做的,就是往前滾。
船艙的門帘被掀開。
秦霜走了出來。她換了一身尋常的布衣,深藍色的,很耐髒。頭髮也用一根木簪簡單挽住。這樣裝扮,走在人群里,就像一個去鎮上採買的小家婦人。
只是她臉上那股子冷意,藏不住。
「風大。」周陽沒回頭。
秦霜走到他身邊,站定。她看著兩岸飛速後退的田野,那些光禿禿的樹枝,像無數隻伸向天空的手。
「我們離安陽郡還有多遠?」她問。
「快了。」周陽說,「再有一天水路,就能看到安陽郡的城牆。」
他說完,收回了竹竿,水珠順著竹竿滴落,砸在船板上,發出「啪嗒」一聲輕響。他轉過頭,看著秦霜。
「有件事,得提前告訴你。」
秦霜的眼神動了動,等著下文。
周陽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不是銀票,也不是藥瓶。是一枚玉簡。玉簡通體溫潤,卻沒有任何紋路,就像一塊打磨過的普通玉石。
他遞過去。
「拿著。」
秦霜沒有立刻接。她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簡上,像是在評估一件兇器。
「這是什麼?」
「一個儲物的東西。」周陽言簡意賅,「比錦衣衛制式的乾坤袋好用。空間更大,而且……它和你的氣血是綁定的。」
秦霜這才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玉簡。一絲涼意順著指尖傳來。她將玉簡握在掌心。
「綁定了?」
「對。」周陽點頭,「你滴一滴血上去,用神念去觸動它。裡面就會開闢出一方空間。這空間大小,取決於你氣血的旺盛程度。你越強,它就越大。」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但它還有一個特性。一旦綁定,你的神念就和它連在了一起。你的情緒波動太大,或者你遇到生命危險,它都會產生相應的波動。對於某些人來說,這就像黑夜裡的一盞燈。」
秦霜立刻明白了。
「天理教。」
「沒錯。」周陽說,「他們有專門追蹤神念波動的術法。所以,從你用上它的那一刻起,你就必須學會控制自己。任何時候,都不能讓情緒失控。憤怒,恐懼,甚至……狂喜,都可能暴露你的位置。」
這比一個簡單的儲物工具,要沉重得多。它是一個方便的包裹,也是一個致命的枷鎖。
秦霜看著手裡的玉簡,沉默了片刻。她抬起眼,看向周陽。
「為什麼給我?」
「因為你現在是我唯一的金主。」周陽的回答直白得近乎殘忍,「我的命,暫時還押在你身上。你要是死了,我的生意就做不成了。這東西,能讓你在關鍵時刻保住一些重要的東西。比如……從安陽郡挪出來的那批貨。」
他沒有說,這也是一份考驗。考驗秦霜到底值不值得他繼續投資。
秦霜的手指收攏,將那枚玉簡緊緊握住。她沒有再問,只是低頭,用指甲在指腹輕輕一划,擠出一粒血珠。血珠落在玉簡上,瞬間滲了進去,消失不見。
玉簡表面泛起一層微光,隨即隱去。
「我明白了。」她說。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她做到了。在聽到如此重要的消息後,她的心跳,她的呼吸,依舊平穩。
周陽心裡多少有點意外。這個女人的心性,比他想的還要硬。這很好。在接下來的亡命路上,一個情緒化的同伴,比敵人更可怕。
「記住,藏好它。」周陽叮囑道,「別讓任何人知道。」
秦霜點點頭,將玉簡塞進貼身的衣袋裡。動作很輕,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就在這時,船家從船尾那邊探過頭來,臉上帶著一絲緊張。
「客官,前面好像有官兵在盤查。」
周陽和秦霜對視一眼,都站了起來。
前方河道拐彎處,一艘官船橫在水中央,攔住了去路。船上站著十幾號人,穿著黑色的勁裝,但不是錦衣衛的飛魚服。是安陽郡的廂兵。
他們正在一艘一艘地檢查過往的商船和客船。
「天理教的人?」秦霜低聲問。
「不像。」周陽眯起眼睛,「廂兵的裝束。但……」
他沒有說下去,但他看到了。在官船的船頭,站著一個人。那個人穿著廂兵的衣服,但腰間,卻掛著一個天理教制式的腰牌。一個不起眼的,火焰形狀的銅牌。
是天理教的人,在借官府的手,設卡。
「他們的人手,滲透得這麼快?」秦霜的眉心蹙了起來。他們離開江淮才幾天,天理教的勢力就已經像水銀一樣,滲入了安陽郡的外圍。
「不奇怪。」周陽說,「這叫借勢。他們擅長這個。硬碰硬,我們兩個,加上船上這幾個人,討不到好。」
「那我們怎麼辦?」
周陽看了一眼船家,又看了看船上另外兩個幫著搖櫓的夥計。三個人,臉上都帶著慌亂。
他忽然笑了。
「別慌。」
他對著船家說。
船家看著他,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臉上看不出害怕,反而有點……興奮?
「店家,把我們船上的那幾口箱子,都搬過來。」周陽吩咐道。
船上本來就有三口大箱子,說是從江南販來的絲綢。
船家和夥計雖然不解,但還是趕緊照做,把箱子都搬到了甲板上。
「把箱子都打開。」
「吱呀」一聲,箱子蓋被掀開。裡面沒有光彩奪目的絲綢。只有一堆堆的草藥。有曬乾的當歸,黃芪,還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根莖。濃重的草藥味頓時瀰漫開來。
秦霜愣住了。這些是什麼時候換的?
「客官,這是……」
「閉嘴。」周陽低喝一聲,然後從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一張泛黃的紙,在船家面前晃了晃。
「看見沒?這是我家的祖傳藥方。專治男人的難言之隱,女人的氣血兩虛。這次去安陽郡,就是想找個藥鋪,把這方子賣出去。這幾箱藥材,就是樣品。」
船家傻眼了。
周陽卻不理他,轉頭對秦霜使了個眼色。
秦霜冰雪聰明,立刻明白了他的打算。
扮演一個走江湖賣假藥的。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站到一邊,垂下眼帘,把自己變成了一個不起眼的背景。
周陽清了清嗓子,等他們的船被官兵攔下,一個頭領模樣的人走過來時,他立刻換上了一副謙卑又帶著點狡黠的笑容。
「官爺,官爺辛苦!」他滿臉堆笑地迎上去,「小的周郎中,游四方,賺點辛苦錢。」
那廂兵頭領皺著眉,掃了一眼甲板上的草藥,又看了看周陽這副油嘴滑舌的樣子,一臉不耐煩。
「幹什麼的?」
「回官爺,瞧病的!」周陽指了指自己的箱子,「官爺瞧瞧?我這藥材,可都是上好的。尤其是這個……」他抓起一把黑乎乎的根莖,「『黑金剛』!專補腎虛,一夜三次,不是夢!」
秦霜在旁邊聽著,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她死死地低著頭,生怕自己的表情出賣了他們。
廂兵頭領的臉更黑了。他身後的幾個手下也忍不住想笑。
「胡說八道!檢查!」頭領喝道。
幾個廂兵立刻就要上船。
周陽卻一把攔住他們,臉上還是那副笑。
「官爺,別急,別急!」他從懷裡掏出一小錠銀子,不著痕跡地塞到那頭領手裡,「小本生意,討口飯吃。這是小的一點心意,給兄弟們買碗酒喝。」
銀子入手,那頭領的臉色緩和了些許。他掂了掂,冷哼一聲。
「少來這套。例行公事。」
「是,是。」周陽點頭哈腰,「不過官爺,我還有個秘密,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講。」
周陽湊到他耳邊,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官爺,不瞞您說,我這次來安陽郡,不光是賣藥。我其實是……來找人的。」
頭領的眼睛眯了起來。
「找人?」
「是啊。」周陽一臉的苦大仇深,「我有個妹子,叫翠花,長得那叫一個水靈。年前被安陽城裡的一個闊佬騙了,卷了我的藥方跑了!我這是千里尋妻來了!官爺,您在安陽郡當差,人脈廣,能不能幫我打聽打聽?那闊佬叫王二麻子,在城西開當鋪的!」
這一番話,編得是聲情並茂,有鼻子有眼。
秦霜的拳頭在袖子裡握緊了。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控制住自己沒有一腳把周陽踹到河裡去。
廂兵頭領徹底沒了脾氣。他覺得眼前這個人就是個神神叨叨的瘋子。一個賣假藥的,還帶著這麼個寡言少語的女人,編出這麼個蹩腳的故事。
他揮了揮手,像是驅趕蒼蠅。
「行了行了,滾吧滾吧!別在這礙眼!」
「多謝官爺!多謝官爺!」周陽千恩萬謝,仿佛得了天大的恩惠。
他轉身,對著船家大喊一聲:「開船!開船!別耽誤官爺辦正事!」
烏篷船再次啟動,緩緩地繞過了官船。
周陽依舊站在船頭,對著官船上的官兵們揮手告別,笑得燦爛無比。
直到船拐過彎,再也看不見那艘官船,他才收起了笑容。
他回頭看了一眼秦霜。
秦霜也正在看他。她的眼神很複雜。有想殺人的衝動,也有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放鬆。
周陽嘿嘿一笑。
「怎麼樣?我這演技,值不值一兩銀子?」
秦霜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她什麼都沒說,只是轉過身,走回了船艙。
船艙里,光線很暗。
秦霜從懷裡摸出一塊小小的腰牌。這不是錦衣衛的令牌,而是一塊非金非玉的牌子,上面刻著一個簡單的「雲」字。
她走到船艙角落,那裡有一個不起眼的排水孔。她拔出塞子,將腰牌塞了進去,然後又重新塞好。
腰牌順著排水孔,悄無聲息地滑入渾濁的江水。
這是她在安陽郡布下的一個暗線。一個緊急聯絡的信號。看到腰牌的人,會立刻動用關係,在安陽郡的西城,製造一場不大不小的混亂。比如,一場「意外」的火災。
這會吸引大部分守城官兵的注意力。
她剛才在船頭,看似一動不動,其實已經用指甲,在腰牌上刻下了一個極小的「火」字。
調虎離山。周陽在明處演了一齣戲。她,就在暗處,下了另一盤棋。
做完這一切,她才坐下來,靠在艙壁上。疲憊感,這才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
與此同時。
京城,觀星閣。
夜空如墨,星子稀疏。
天機老人盤坐在蒲團上,面前是一面古舊的銅鏡。鏡面模糊,映不出人影,只映著頭頂的星空。
一個弟子悄無聲息地走進來,跪在他身後。
「師父。」
「說吧。」天機老人沒有睜眼,聲音在空曠的閣樓里迴響。
「京城外圍,有異動。」弟子遞上一卷竹簡,「不是教中的人,也不是朝堂的人。是一種……很奇怪的波動。像是星斗偏離了軌道,又像是……有人在夜空之外,睜開了眼睛。」
天機老人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那捲竹簡上。他沒有去接,只是伸出手指,隔空一點。
竹簡自己展開,上面浮現出一幅星圖。星圖的中央,是代表著京城的位置。而在京城之外,有一圈極淡的,紫色的漣漪,正在緩緩擴散。
那漣漪的顏色,和老人在沙盤上看到的那抹紫氣,一模一樣。
「外神……」老人低聲自語,聲音里聽不出喜怒,「他們果然還是來了。」
他的手指在空中輕輕划過,勾勒出一道軌跡。那軌跡從京城出發,一路向南,最後指向了……安陽郡。
「江淮那顆石子,滾得倒是挺快。」
他收回了手。
「傳令下去,讓『雲』字號的線人都活躍起來。盯著安陽郡。我要知道,那裡除了天理教,還多了些什麼。」
「是。」弟子應聲,準備退下。
「等等。」天機老人又叫住他。
弟子停下腳步,恭敬地垂首。
老人看著那面古舊的銅鏡,鏡中星光流轉,仿佛藏著無數的秘密。
「告訴周陽。」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腳下的路,只是開始。他想當執棋人,就得先學會,怎麼在棋盤被掀翻的時候,活下來。」
弟子心頭一震。師父這話,是要……直接向那個人傳遞消息?
這可是從未有過的事。
但他不敢多問,只能再次應聲:「弟子遵命。」
說完,他便如一縷青煙,退出了閣樓。
天機老人重新閉上眼睛。閣樓里,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那面銅鏡,依舊映著詭異的星空。
……
烏篷船繼續順流而下。
傍晚時分,天色陰沉得厲害,仿佛要下雨。江面上起了霧,白茫茫的一片,能見度很低。
周陽和秦霜都站在船頭,看向前方。
在霧氣的盡頭,隱約可以看見一排高大而模糊的輪廓。
像一頭匍匐在地平線上的巨獸。
那是安陽郡的城牆。
到了。
周陽看著那座城,眼神深邃。他聞到了空氣中的味道。不再是河泥的腥氣,而是一種混雜著欲望、權力和血腥的味道。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裡還剩下一小包銀子。
他的本錢。
「進城之後,我們先去哪?」秦霜問。她的聲音很平靜,仿佛那座城裡沒有天羅地網在等著他們。
「先找地方住下。」周陽說,「然後,去會會一個老朋友。」
「老朋友?」
「陳千戶。」周陽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不是想把我往死里整嗎?那我們就……先去他家裡坐坐。」
秦霜看著他。這個男人,明明是被人追殺的亡命之徒,卻總有這種反客為主的瘋狂底氣。
她忽然覺得,安陽郡這場風暴,也許不會像她想像中那麼漫長。
因為有些人,天生就是風暴的中心。
船,離那座巨大的城,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