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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收割時刻

  火光映著周陽的臉。

  熱浪撲來,卷著燒焦的木料味。他踩過一具屍體,靴底沾了溫熱的血。

  地煞門的弟子和東廠的番子混戰在一起。刀光劍影,吼聲震天。沒人注意這個從火場裡走出來的男人。他身上的血污和黑灰,是最好的掩護。

  周陽記得總舵的布局。後院,那座獨立的二層小樓。那是香主趙坤住的地方。

  他閃身躲過劈來的一刀,反手切開那人的喉嚨。他沒看結果,繼續往後院走。腳步很快,不帶半點猶豫。

  前院是地獄,後院卻很安靜。只有火焰燃燒的噼啪聲。

  小樓的門是虛掩的。

  周陽推開門走了進去。

  趙坤正坐在椅子上,慢條斯理地擦著一把劍。劍身映著燭火,很亮。他看到周陽,手裡的動作沒停。

  「你還真敢來。」趙坤的聲音很冷,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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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帳的。」周陽回答。

  趙坤笑了。他放下劍,站起身。他很高,身材魁梧,站在那裡像一座鐵塔。

  「就憑你?那個在天牢里像條狗一樣的錦衣衛?」趙坤搖了搖頭,「秦霜那個賤人,派你來送死嗎?」

  周陽沒說話。他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也好。」趙坤的眼神變得兇狠,「殺了你,那賤人想必會很難過。我正好可以去安慰安慰她。」

  話音未落,他出劍了。

  沒有預兆。劍光像毒蛇吐信,直刺周陽的咽喉。

  很快。帶著風聲。

  在趙坤眼裡,這一劍必中。這個年輕人的反應,根本跟不上他的速度。

  然而,刀光比劍光更快。

  周陽的刀,像是早就等在那裡。他只是簡單地抬起手,拔刀,橫揮。

  沒有花哨的動作。就是一抹。

  鐺!

  一聲脆響。

  趙坤的劍斷了。斷口光滑如鏡。他甚至沒看清周陽的刀是怎麼出的。

  趙坤的瞳孔猛地收縮。他看到了一抹血線。從自己的脖頸處浮現。

  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

  「你……」

  他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咯咯聲。力氣正從身體裡飛速流逝。他魁梧的身體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轟隆一聲,木椅被他壓得粉碎。

  就在趙坤倒下的瞬間,周陽腦袋裡響起一個聲音。

  沒有感情,像冰冷的機器在宣讀。

  【罪惡滔天,判定擊殺。獎勵壽命,十五年。】

  十五個字。

  像一道驚雷,直接劈進周陽的靈魂深處。

  他身體猛地一震。

  下一刻,一股無法形容的暖流,從他的心臟位置轟然炸開。瞬間湧向四肢百骸,流過每一條經脈,每一個角落。

  這種感覺太奇怪了。

  像一個在沙漠裡快要乾死的旅人,一頭扎進了無邊無際的大海。又像一棵瀕死的枯樹,迎來了最狂暴的春雨。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每一根頭髮絲都在舒張,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雀躍。

  之前燃燒壽命帶來的那種枯竭感、虛弱感,像是被一場大洪水徹底沖刷乾淨。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充盈與飽滿。

  更讓他驚喜的是,丹田裡那點因為強行催動功法而快要見底的真氣,像是瞬間被打開了閘門。瘋狂地暴漲,凝實!短短几個呼吸之間,就比之前凝厚了好幾倍!

  一道無形的壁障,咔嚓一聲,碎了。

  他的修為,直接突破了一個小瓶頸。

  周陽握著刀,站在原地,感受著身體裡奔騰的力量。這股力量是如此真實,如此洶湧。他甚至覺得,自己現在能一拳打穿這棟小樓。

  他深吸一口氣,胸口那股鬱結的濁氣一掃而空。

  活著。真好。

  周陽喘著氣,這種感覺太爽了。他蹲下身,開始搜趙坤的屍體。這不是不敬,這是規矩。戰利品,是勝利者應得的。

  銀子,金葉子,還有幾張數額不小的銀票。他熟門熟路地全都塞進自己懷裡。

  然後,他的手指在趙坤腰間的暗袋裡,摸到了一個冰冷堅硬的東西。

  他把那東西掏出來。

  是一塊黑鐵令牌。巴掌大小,上面雕刻著一隻面目猙獰的鬼頭,栩栩如生。鬼頭下面,是一個古樸的「煞」字。

  地煞門,核心令牌。

  有了這個東西,他就能在名義上,調動整個地煞門的力量。當然,前提是那些人肯認他。

  但這東西的價值,遠不止於此。或許,能從某個老主顧那裡,換回一大筆錢。

  周陽把令牌貼身收好。趙坤身上再沒有其他值得留意的東西了。他站起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

  不是地煞門那種雜亂無章的步伐。也不是普通江湖人的腳步。

  是整齊劃一,帶著金屬甲葉摩擦和刀鞘碰撞聲的腳步聲。

  周陽臉色一變。

  東廠的人!

  他立刻衝到窗邊,沒有立刻掀開窗簾,而是從縫隙里往外看。

  火光沖天,把整個院子照得亮如白晝。

  院子裡,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他們穿著統一的飛魚服,腰間佩著繡春刀。一個個面無表情,眼神像狼。

  正呈一個完美的扇形,將這棟小小的二層樓包圍得水泄不通。

  領頭的,是一個面白無須的太監。他手裡也拿著一把繡春刀,但刀鞘和刀柄是金色的,上面鑲著寶石。

  太監的臉上帶著一絲詭異的笑容。他沒有看別處,目光徑直穿透窗戶,直勾勾地盯著周陽所在的位置。

  仿佛他早就知道,周陽在這裡。

  周陽的心沉了下去。

  這是陷阱嗎?還是說,東廠的人只是來得這麼巧?

  「裡面的賊人,束手就擒吧!」

  太監的聲音尖利刺耳,像是用指甲刮過鐵板,在喧鬧的火場裡傳得格外清晰。

  「咱們廠公,有話要問你。」

  那太監的聲音,像一把淬了毒的錐子。

  刺進周陽的耳朵里。

  周陽沒有動。

  他的目光越過窗欞,落在那個人身上。

  太監的手裡,握著一把刀。

  刀鞘是金的,刀柄鑲了寶石。

  火光在那寶石上跳動,映出一張蒼白而詭異的臉。

  這張臉,周陽不認識。但那身衣服,他認得。

  東廠。

  還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

  麻煩來了。

  「廠公?」周陽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懶洋洋的。

  「東廠的人,現在也管地煞門的家務事了?」

  他想拖延時間。腦子裡在飛速計算。

  從這屋子到火藥庫的入口,三十步。

  從點火到爆炸,他能跑多遠?

  五十步?

  不夠。

  太監笑了。

  笑容像是畫在臉上的。

  「賊人,你倒是伶牙俐齒。」

  「咱們廠公只想問你幾句話。」

  「問完,你自會有一場痛快。」

  太監沒有說死。這裡面就有文章。

  他要活的。

  周陽心裡有了數。

  他不能被帶走。

  一旦進了東廠的詔獄,神仙也救不了他。

  他緩緩站起身。

  椅子在地上拖出一條刺耳的響聲。

  「好。」

  周陽說,「我跟你走。」

  他抬起手,像是投降。

  但他的眼睛,在觀察周圍的環境。

  房梁正在燃燒,發出噼啪的聲響。

  瓦片隨時可能掉下來。

  就在太監放鬆警惕的一剎那。

  周陽動了。

  他不是沖向太監。

  而是一腳踹向旁邊本就搖搖欲墜的牆壁。

  「轟!」

  土坯磚石轟然倒塌。

  激起一片嗆人的煙塵。

  煙塵瞬間籠罩了整個院子。

  太監的臉色一變。

  他尖嘯一聲,身形如鬼魅般穿過煙塵,直取周陽。

  但周陽的目標,從來都不是他。

  趁著煙塵瀰漫,周陽轉身就跑。

  他沒有跑出院子,而是沖向火藥庫的方向。

  他記得那個入口。一塊青石板。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身後,勁風襲來。

  那太監的速度快得嚇人。

  刀鋒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嘶鳴。

  周陽感覺背脊一涼。

  他來不及多想,猛地向前撲倒。

  「嗤啦!」

  刀鋒擦著他的後背划過。

  衣衫破裂,一道血痕出現。

  火燒火燎的疼。

  周陽顧不上這些。

  他落地一個翻滾,正好到了那塊青石板旁邊。

  他伸出手,用盡全力將石板掀開。

  黑洞洞的入口,像是通往地獄的嘴。

  他毫不猶豫,從懷裡掏出火摺子。

  吹亮,然後扔了進去。

  做完這一切,他甚至沒看結果。

  手腳並用地往旁邊爬。

  他想離得越遠越好。

  身後,太監的身影再次出現。

  他看到了那個洞口,看到了扔進去的火摺子。

  他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不再是詭異的笑容,而是驚駭。

  「你瘋了!」

  來不及了。

  火苗剛探入洞口,舔到那滿屋的硝石。

  整個世界,先是陷入一片死寂。

  沒有聲音。

  沒有光。

  連風都停了。

  極致的安靜。

  周陽感覺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拍。

  然後。

  光。

  一團無法形容的,純粹的白光。

  從地底噴涌而出。

  它吞噬了一切。

  吞噬了火,吞噬了煙,吞噬了院牆,吞噬了那個臉色驚駭的太監。

  緊接著,才是聲音。

  不是轟隆。

  是天塌地陷,是雷霆萬鈞,是無數面巨鼓同時被擂響的恐怖共鳴。

  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以地煞門總舵為中心,轟然擴散!

  周陽感覺自己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拍中。

  他整個人不受控制地飛了起來。

  在空中,他像一片被狂風捲起的葉子。

  他看到腳下的房屋,像紙糊的一樣,寸寸碎裂,然後被火焰吞噬。

  他看到地面塌陷下去,形成一個巨大的,燃燒的深坑。

  耳朵里,什麼都聽不見。

  只有持續不斷的,尖銳的嗡鳴。

  「砰!」

  他重重地摔在遠處的一條巷子裡。

  胸口劇痛,像是要散架了。

  他咳出一口血,血里還帶著黑色的菸灰。

  他掙扎著,靠在牆上,回頭看。

  那裡,已經不是地煞門的總舵了。

  那是一個地獄。

  一個由火焰、濃煙和廢墟組成的地獄。

  沖天的火光,把半個京城的夜空都映成了紅色。

  黑色的濃煙滾滾直上,像一條猙獰的巨龍。

  城南亂了。

  徹底亂了。

  無數百姓從睡夢中驚醒。

  他們尖叫著,哭喊著,從家裡跑出來。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大難臨頭。

  東廠的番子和地煞門的殘黨,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炸懵了。

  他們正在互相廝殺,卻被這更大的災難攪成一團。

  誰是敵人,誰是自己人,已經分不清楚。

  只有混亂。無盡的混亂。

  周陽喘著粗氣。

  臉上被熏得漆黑,頭髮也燒焦了幾縷。

  他看著自己的傑作。

  心裡沒有半分喜悅。

  只有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

  他付出了壽命,付出了精力,還差點丟掉一條命。

  這一切,只是為了活下去。

  為了和秦霜一起,換個活法。

  他扶著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得走了。

  趁現在,沒人知道是他幹的。

  他混在驚慌失措的人群里,像一個普通的逃難者。

  他記得和秦霜約好的地點。

  城南三里外的老槐樹下。

  那裡是他們的退路。

  他逆著人流,向城外走。

  周圍全是人。

  哭爹喊娘的,尋找親人的,扛著家當的。

  沒有人注意到他這個不起眼的小人物。

  他低著頭,咳嗽著,一步步遠離那片火海。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

  他看到了那棵老槐樹。

  樹下,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

  車夫縮在車座上,抖得像篩糠。

  周陽走到車邊,敲了敲車門。

  車門拉開一條縫。

  秦霜的臉出現在縫隙里。

  她的臉上全是焦急和擔憂。

  當看到周陽的樣子時,她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

  她只說了一個字。

  周陽對她笑了笑。

  他知道自己現在笑起來一定很難看。

  「上車,走。」

  他聲音沙啞地說。

  秦霜沒有再問。

  她伸手,一把將周陽拉了上去。

  車廂里,劉大夫嚇得臉色慘白,縮在角落裡。

  「快走!」秦霜對車夫喝道。

  車夫如夢初醒,揚起鞭子,狠狠抽在馬背上。

  馬車猛地一衝,匯入了奔逃的車流中。

  周陽靠在車廂里,閉上了眼睛。

  渾身都疼。

  後背的傷口火辣辣的。

  但他感覺到了。

  秦霜的手,在輕輕地碰他的胳膊。

  很輕,帶著一絲顫抖。

  「劉大夫,給他看看。」秦霜的聲音有些發緊。

  劉大夫哆哆嗦嗦地湊過來,解開周陽的衣服。

  當看到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時,他倒吸一口涼氣。

  周陽沒說話。

  他只是偏過頭,看著窗外。

  車窗外,火光依然那麼亮。

  將天邊的雲彩都染成了血色。

  這場大火,會燒掉很多線索。

  燒掉地煞門,燒掉東廠的追捕。

  也會燒掉他在京城的一切。

  從此以後,江湖路遠。

  他和秦霜,都成了亡命徒。

  馬車顛簸著,載著他們駛向未知的黑暗。

  周陽的眼皮越來越沉。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最後想到的是。

  這火藥,確實比刀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