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鈴聲……是攝魂鈴!』
『黃彤不是已經閉關了嗎!』
直抵腦門的驚駭之中,燕澄身形飛快後退,同時捏起月照印觀測四方情形。
百步之內空無一人。
燕澄內心稍稍鎮定下來。
百步是練氣修士神識所能觸及的極限,攝魂鈴般的頂尖靈器,或許能讓黃彤定住百步外的屍修,卻沒法助她發現自己的存在。
而此刻自身並未感受到行動受阻,可見方才那一聲鈴動,並未將他視作目標。
燕澄身軀瞬間化形為霧,全速遠離霧海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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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在此時,道路之上的情形已然全變了樣。
除卻織絲女外的屍修們全數被那一聲鈴動定住,一雙雙眼睛惶恐地望向遠方即將沒入地表的明月。
唯恐下一剎那,破魂奪魄的晨曦便將取而代之。
然而在那之前,無聲無息地破開地面而出的一條條骷髏手臂,已然將他們的雙足緊扣住。
燕澄想要看清,那些破土而出的存在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然而下一瞬間,霧海便又重新開始併攏,遮擋住他的視線。
最後一刻,他瞧著走在最前頭的織絲女彷佛下定決心,身形飛掠往未知的黑暗。
時光在一聲接一聲的心跳下流逝。
待得燕澄反應過來時,無定霧海已然再度合上,將那些掙扎求存的可憐人的結局與他隔絕開來。
燕澄腦內萬千思緒浮現,化作雲霧的身形卻不敢稍有遲疑,一刻不停地往著殿上飛遁而去。
……
長生殿,四層。
寬闊的暗室中,除卻房間中央一座刻有周遭山谷地形的黃銅盆景外便空無一物。
盆景以樓高七層的長生殿為核心,自頂層每往下一層,閃爍的紅點便顯著比上一層為多。
天童的目光掃往自身所在的四層暗室,但見兩點紅光閃閃生輝,嘴角不易察覺地微微上翹。
便在一息間前,不下數十道紅光於山谷外圍處接連著熄滅。
每一點紅光熄滅,便意味著一道氣息的徹底消逝。
當然,天童曉得【觀魂見命寶盆】的神妙目前還做不到這麼精細。
紅光熄滅是因著生機消逝,還是被霧海遮蔽而沒法感知,單看寶盆是分辨不出來的。
不過,尋常的屍修們既已被霧海吞沒,那跟死也沒什麼兩樣了。
唯有最亮的一點紅光,緊抓著最後的一絲餘裕,跑到了寶盆觀測的範圍之外。
織絲女。
片刻前這紅點的一剎停留,證明她已察覺到了山谷之外那片密林中潛藏的危險。
待得聽見攝魂鈴的響聲,卻發現自身沒被定住後,更是沒可能未曾明悟,上修們就是刻意推著她逃出去的。
而她也果然未曾教上修們失望,決然地奔往了那未知的黑暗。
也是,她有什麼選擇的餘地呢?
晨曦即將取代夜月,哪怕她修了《潛霧隱元訣》能化身為霧,在太陽清光之下也將打回原形,魂飛魄散。
而那將陽火凝聚為牽傀絲吐出體外,藉此避卻陽火反噬的《牽絲定陽真法》,威能也遠不到能助她在陽光下活下來的地步。
遂著上修們的心意逃往密林,對她而言反倒是最好的結果了。
『計劃至此尚算順利。』
『接下來,便瞧她能不能像諸位真傳所期望的一般,打開那秘境的大門了……』
天童收起眼瞳中一閃而過的異光,轉過身來,低眉順目道:
「恭賀師姐突破練氣後期。」
「方才若非師姐出手,一錘定音般絕了那女修去路,她還不見得能下定決心。」
「要是被她拖得死在了陽光下,我等連日以來的謀劃便全作廢了。」
陰影中響起一聲輕笑,身材矯健而柔潤的黑袍女子手執金鈴而出。
隱在黑霧後的灼灼雙目,比起燕澄初見時神光更盛。
練氣後期修士定中宮於眉心,上丹氣府成形,神識可達百步之外。
在攝魂鈴的玄妙加持之下,黃彤甚至能一舉將五百步外的複數目標盡數定身,乃至於根本用不著以身涉險。
在她看來,以身填霧的屍修夠用便可,她也不介意走漏幾頭漏網之魚。
那些倖存的小崽子們,見識過今日之事,想必不會再敢生出逃亡的念頭。
當中若有潛心奮發,修成中期的,日後正好為她所用。
只須《潛霧隱元訣》不曾外泄出去,便好。
對此她倒是不太擔心,且不提在這段時日裡與織絲女有過接觸的傢伙們,悟性是否高得能看明白女修背上的符陣。
想要容納無定霧,至少得修到練氣初期圓滿。
這般的人物碰上織絲女,早就被吸乾魂魄榨得一滴不剩了。
難道還能反過來制住對方,自織絲女身上得到《潛霧隱元訣》不成?
身為活人修士,黃彤從來沒正眼瞧過殿上哪位屍修。
更不覺得這些生前沒被仙宗看中收進門牆的庸材,死過一回後會忽然脫胎換骨有什麼大成就。
話是這樣說,眼前的天童終究是被師尊垂青的人材,不能以尋常屍修待之。
黃彤和顏悅色般道:
「前幾天我尚在閉關時,你按著我先前囑咐行事,步步謀劃,並無疏漏,說起來也是有功勞的。」
「可惜,關才順本還有用的。」
天童微微躬身:
「聖女出手之前,親自到我房中讓我代她向師姐致歉,我修為低微,不敢攔阻。」
黃彤不屑地笑了笑:
「堂堂練氣巔峰,跑去暗算一名中期修士,我這位六師姐可真是越來越有出息了。」
「就真不怕哪日被我見了她的面,抬手便是一晃金鈴?」
天童只作沒有聽見,續道:
「聖女還問我,對織絲女之事知曉多少。」
「你如何答她?」
「奉命行事而已。」
黃彤又笑了:
「看來她雖膽大妄為,尚不敢對被師尊看重的你出手。」
「若非如此,我也不放心命你在我閉關期間代為行事。」
「焉知那陰東西底線能有多低!」
如果燕澄身在此間,聽見黃彤銳評旁人底線低,肯定會忍不住笑出聲來。
天童卻無一絲異狀,只道:
「生於貧賤者一朝平步青雲,總是比旁人更心狠手辣得多。」
「若不是看在這點,師姐也不會重用我。」
黃彤大笑:
「她拿織絲女之事來問你,是要試你我的虛實,卻怎料到我確實未曾向你透露多少?」
「難得的是……你似乎也從不問我。」
天童報以一笑:
「我在殿上數年,不敢說學到什麼,卻也是曉得什麼該問,什麼是決不該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