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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給臉不要臉是吧?(6K)

  第87章 給臉不要臉是吧?(6K)

  裴雲回到百戶堂內。

  桌案上擺放著的,是有關於蘇文若一案的所有線索。

  如同一團亂麻,看似雜亂無章,卻又隱隱透著某種規律。

  裴雲揉了揉眉心,仔細梳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

  蒼槐書院那塊石板上鐫刻的「青衿之託,李君青竹」八字,如同一道模糊的引線。

  將他引向了那位已然蹊蹺身亡的李青竹。

  而周府那位看似一無是處的紈絝大少周玉昇,則成了這斷裂線索上唯一可見的繩結。

  正在此時,裴雲腦海中,系統的提示音再次響起。

  【前朝蕭氏餘孽已鎖定周府周玉昇,認為其與李青竹留下的遺物有關,近期將有試探行動。】

  裴雲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對勁!

  先前蕭氏餘孽對周玉昇的態度,還僅僅停留在懷疑與觀望的層面。

  所以才會選擇暗中盯梢這種穩妥的法子。

  那時他們更像是在廣撒網,試圖從任何可能的線索中捕撈出李青竹遺物的蹤跡。

  可為何如今,如此篤定周玉昇與遺物有關?

  之前他與李玄平在繡坊和茶樓觀察周玉昇時。

  那蕭氏餘孽的探子所見,應當與他所見並無二致。

  難道是他遺漏了什麼關鍵的細節?

  裴雲指尖輕敲桌面。

  腦海中飛速回溯著與周玉昇接觸的每一幕畫面,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每一句看似不經意的話語。

  試圖從那看似尋常的言談舉止中,找出那被忽略的蛛絲馬跡。

  然而裴雲一番細緻的推演下來,發現周玉昇的身上確實瞧不出任何值得深究的破綻。

  至少從表面來看,周玉昇並無破綻。

  一種難以言喻的滯澀感,縈繞在裴雲心頭。

  從李青竹被乾淨利落地滅口,到如今蕭氏餘孽對周玉昇這般精準的鎖定。

  對方的行動,似乎總是能快他一步。

  即便有燭陰教在暗中襄助,在這錦衣衛眼皮子底下的京城,也不應如此暢行無阻。

  莫非是前朝餘孽的暗樁在傳遞消息?

  亦或者————敵人掌握了某種他尚未洞悉的詭秘手段。

  裴雲深吸一口氣,眸光恢復清明。

  「張泉!」

  張泉應聲而入,身形筆挺。

  「頭兒,有何吩咐?」

  「你親自去盯住周府那個周玉昇。」裴雲語氣平靜。

  「記住,以暗中保護與監視為主,絕不可打草驚蛇,更不能讓任何人察覺我錦衣衛的意圖。」

  「他的一舉一動,見了什麼人,去了什麼地方。」

  「哪怕是多看了一眼路邊的野狗,都要第一時間報我!」

  張泉神色一凜,心中明白此事非同小可,肅然領命。

  「卑職明白!」

  裴雲微微頷首,繼續道:「另外給我查一下李青竹的詳細生平。」

  「特別是他與蘇文若的關係,在蒼槐書院的過往。」

  「還有那周玉昇的日常瑣事,人際交往,務求鉅細靡遺!」

  「是!」

  張泉領命而去。

  次日。

  裴雲拿著張泉連夜整理送來的初步卷宗,與李玄平在約定的茶館雅間內匯合。

  李玄平這兩日也並未閒著,同樣在通過自身渠道搜集關於李青竹的訊息。

  裴雲結合兩人所查,發現李青竹此人,出身寒微,憑藉過人天賦考入蒼槐書院。

  與蘇文若同窗,引為知己。

  其人品行高潔,學問紮實,與琅琊學宮也小有名聲。

  只是其本人卻似乎不喜鑽營。

  多年來也只是在周家擔任西席賓師,聲名不顯。

  周玉昇則是他教過的弟子中,最為「頑劣」的一個。

  「看來要解開李青竹身上的謎團,還需從他的故交,深入挖掘其過往。」裴雲沉吟道。

  「裴百戶有何建議?」李玄平好奇問道。

  專業事自然交給專業人來做,況且這位裴百戶的能力,他也實實在在見識過。

  裴雲翻閱手中卷宗,目光最終定格在李玄平帶來的那份情報上。

  孫敬修,字明德,人稱孫夫子。

  蒼槐書院出身,與李青竹、蘇文若乃是同窗舊友。

  此人學問淵博,尤擅經義,曾於太學之中擔任博士之職。

  後因直言上疏,觸怒了某位權貴,被罷官免職。

  歸隱之後,便在京城之中設館授徒。

  因其學識精深與風骨卓然,在士林之中頗受敬重。

  門下弟子亦不乏入仕為官者,甚至還有宗室子弟慕其名聲前來求教。

  裴雲指著卷宗上孫敬修的名字,對李玄平笑道:「走吧,去會會這位京城宿儒」。」

  孫府算不上奢華,卻也雅致清幽。

  當裴雲兩人趕到時,發現其府門之外車馬絡繹不絕,皆是前來拜訪或求見孫夫子之人。

  其中既有衣著光鮮、一看便知出身不凡的官員子弟。

  亦有滿腹經綸、神情恭謹的年輕學子。

  這些人皆是希望拜見孫夫子。

  而此時孫府門前,一位身著錦衣、氣度不凡的中年官員,手中捧著一個精緻的禮盒。

  滿臉恭敬地站在那裡,由一名神色倨傲的管家引著入內。

  ——

  裴雲和李玄平在不遠處駐足,只聽旁邊有人低聲議論:「看,那位莫不是吏部的王侍郎?聽說他想請孫夫子為其幼子啟蒙,這已是第三次登門了。」

  「孫夫子眼界高著呢,尋常權貴他可未必瞧得上。」

  「王侍郎雖官居侍郎,但在孫夫子面前,怕也得禮敬三分,不敢有絲毫怠慢。」

  李玄平聽後目色驚異。

  他沒想到想見一見這位孫夫子,竟如此不容易。

  不多時,那王侍郎面帶幾分掩飾不住的失落之色,從府內緩緩走出。

  他對送他出門的管家連聲道謝,手中的禮盒卻依舊原封不動地捧著。

  顯然是未能如願。

  那管家神色愈發倨傲,揚聲開口。

  「我家老爺今日身體不適,已閉門謝客。」

  「諸位若無要事,還是改日再來吧。」

  周圍等候的人群聞言,紛紛搖頭嘆息。

  目睹此景,裴雲心中頓時瞭然這位孫夫子的架子,確實端得不小。

  裴雲嘴角勾勒一絲冷笑。

  對這般故作姿態的場面,他可熟得很。

  李玄平看出裴雲眉宇間的不耐,低聲道:「裴百戶稍安勿躁。」

  「孫夫子與我玄樞宗一位長輩略有舊誼,此事還是由貧道先來交涉。」

  「若是不成,再由裴百戶出面,如何?」

  裴雲瞥了李玄平一眼。

  他心知孫夫子這類老儒,最是重名聲、講臉面。

  李玄平此舉,未必能輕易奏效。

  但也存了幾分觀察李玄平手段的心思,便也頷首。

  「也好。」

  「不過李道長,醜話說在前面,若是你之後問不出個所以然來,那便莫怪本官不給你面子了。」

  李玄平苦笑著應下。

  他知曉裴雲行事素來直接,這已是給了他幾分薄面。

  李玄平上前一步,攔下那欲要閉門謝客的管家。

  「勞煩通稟孫夫子,玄樞宗弟子李玄平,為故友舊事特來拜訪。」

  本來打算開口呵斥的管家,在聽到「玄樞宗」三個字後,臉上的倨傲之色稍斂。

  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轉身入內通報。

  片刻後。

  一位鬚髮皆白,身著素色儒衫的老者,自內堂緩緩走出。

  老者面帶倦容,眼神卻依舊清明,正是孫夫子。

  孫夫子眼睛掃過眾人。

  在看到李玄平那出塵脫俗的氣質後,臉上浮現笑意,拱手道:「原來是玄樞宗的高士駕臨,老朽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周圍那些苦等不得見的求見者見狀,皆面露驚訝。

  暗道這年輕道士好大的面子,竟能讓孫夫子親自出迎!

  三人入得堂中落座,小童奉上清茶。

  李玄平開口,與孫夫子攀談起來。

  「李青竹先亦是貧道追查故人之關鍵。」

  「今日特來拜訪,還望夫子能行個方便,貧道感激不盡。」

  李玄平也不拐彎抹角,開門見山詢問關於李青竹的往事。

  孫夫子聽聞「李青竹」三字,蒼老的眼眸中微不可察地閃過一絲異色,旋即化為一聲悠長的輕嘆。

  「青竹兄啊——————確是吾輩楷模,風骨錚錚,令人敬佩。」

  孫夫子撫著稀疏的鬍鬚,言語間對李青竹滿是讚譽」只可惜天不假年,英年早逝,著實令人扼腕嘆息。」

  李玄平微微頷首。

  順著話茬,便想進一步探問有關蘇文若,以及二人過往交往的細節。

  特別是那些可能與十八年前那樁舊案有所牽連的隱秘之事。

  不料話音剛落,孫夫子面上的和煦之色驟然一斂。

  眼神也變得有些閃爍不定,話鋒更是隨之一轉。

  「蘇文若————」

  孫夫子眼皮半垂。

  「此人老朽倒是略有耳聞,似乎與青竹兄乃是同窗舊友。」

  「只是當年之事,錯綜複雜,內情曲折難明。」

  「老朽年事已高,記憶早已模糊,亦不甚了了。

  39

  「道長又何必苦苦追問這些早已塵封多年的陳年舊事呢?」

  孫夫子再次端起茶杯,這一次已是帶了幾分不加掩飾的送客之意。

  李玄平眉頭微蹙。

  他察覺到孫夫子雖因他玄樞宗的名頭給了幾分薄面,卻顯然並未將他這年輕弟子真正放在眼中。

  一旦觸及關鍵問題,便立刻敷衍迴避,不願吐露分毫。

  孫夫子放下茶杯,已帶了幾分送客的意味。

  李玄平心中略有不滿。

  但也知曉這等固執的老儒,一旦打定主意,尋常言語怕是難以說動。

  他雖有玄樞宗弟子的身份,卻也無法強迫一位宿儒開口。

  正當李玄平思忖如何再行勸說之際。

  眼看李玄平碰了個釘子,真吃癟鬱悶。

  一旁一直默然旁觀,仿佛神遊天外的裴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李道長,你常年於宗內清修,潛心道法。」

  「這位孫夫子竟連你這玄樞宗真傳弟子的身份都未曾識出。」

  裴雲看向李玄平,帶著幾分揶揄的語氣打趣道。

  「看來道長這名頭,在這京城之中,還不夠響亮啊。

  面對裴雲這般直白的調侃,李玄平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

  「讓裴百戶見笑了。」

  孫夫子原本並未將這身著尋常青衫、氣質內斂的年輕人放在眼裡。

  只當是李玄平帶來的隨行之人。

  但此刻聽聞裴雲之言,特別是那句「玄樞宗真傳弟子」時。

  蒼老的臉上頓時露出難以置信的驚容。

  目光倏地轉向李玄平,上下打量,眼神中充滿了錯愕與探究。

  玄樞真傳!?

  他先前竟完全未曾察覺!

  只當這年輕道士是玄樞宗派出來辦事的尋常弟子。

  若是尋常弟子,他仗著幾分薄名,擺些宿儒的架子,倒也無妨。

  可若是玄樞宗的真傳弟子,那身份地位,便不可同日而語!

  絕非他這點虛名所能比擬!

  一時間,孫夫子臉上的神情變幻不定。

  先前那份從容與淡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掩飾不住的驚慌與尷尬。

  孫夫子乾笑兩聲,急忙開口補救。

  「老朽眼拙!當真是老朽眼拙了!未曾想竟是玄樞宗的真傳高士駕臨!失敬失敬!」

  「道長風采卓然,氣度不凡,老朽方才多有怠慢,還望道長海涵,莫要怪罪!」

  這番前倨後恭的姿態,落在裴雲兩人眼中,顯得頗有幾分滑稽可笑。

  李玄平神色清淡如水。

  他已看透了這老儒的勢利嘴臉,此刻也懶得與他多言,懶得再理會。

  孫夫子碰了一鼻子灰,臉上的笑容僵住,心中愈發忐忑不安。

  他求助似的將目光轉向裴雲。

  以為這位開口點破李玄平身份的年輕人,或許也是玄樞宗的弟子,連忙擠出笑容。

  「這位小友,想必也是玄樞宗的高徒吧?老朽————」

  「孫夫子,那你可猜錯了。」

  裴雲輕笑一聲,打斷了他的話。

  在孫夫子愈發困惑與不安的自光注視下。

  裴雲慢條斯理地自袖中取出那枚通體漆黑的玄鐵腰牌,在孫夫子眼前輕輕一晃。

  腰牌上冰冷的金屬光澤,映照出孫夫子驟然收縮的瞳孔。

  「北鎮撫司,裴雲。」

  裴雲的聲音不高,卻如同一道驚雷,在孫夫子耳邊轟然炸響!

  孫夫子的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如紙!

  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端著茶杯的手也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茶水潑灑出來,濕了衣襟也渾然不覺。

  錦衣衛!

  裴雲!

  這兩個名號中不管哪一個,在京城之中皆是如雷貫耳,凶名赫赫!

  前者代表著仙朝最酷烈的爪牙,後者更是被暗地裡冠以「裴閻王」的稱號!

  他怎麼也沒想到,眼前這個看似人畜無害,一直含笑不語的青衫年輕人。

  竟然便是那位傳聞中手段狠辣,行事無忌的錦衣衛百戶,裴雲!

  孫夫子深吸一口氣,強自擠出一絲笑容,試圖掩飾手掌不易察覺的輕顫。

  「原來是裴百戶當面,老朽眼拙,失敬失敬。」

  蒼老的聲音帶著幾分強撐的從容。

  「不知裴百戶與這位李道長,尋訪青竹兄與蘇文若的舊事,究竟所為何故?」

  「老朽知無不言。」

  孫夫子依舊抱著最後一絲僥念,言語間滴水不漏,試圖將此事輕輕揭過。

  畢竟只要不曾觸犯大贏律法,他孫敬修在京城士林中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錦衣衛也不能無故拿人。

  裴雲唇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意。

  「孫夫子,你似乎還沒弄清楚眼下的狀況。」

  裴雲伸入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封面漆黑、沒有任何字跡的小本子。

  那小本子一出現,孫夫子心中猛地一跳!

  他曾聽學堂里那些不成器的弟子私下侃談時,不止一次提起過一北鎮撫司新晉的這位裴百戶,年紀輕輕,手段卻極為老辣狠戾。

  更有一個從不離身的黑色小本,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京城無數達官顯貴的隱秘之事。

  凡是被這小本本記上姓名者,輕則身敗名裂,重則家破人亡,下場悽慘。

  而此刻,那傳聞中能定人生死的黑色小本,就這般隨意地攤開在裴雲的指間。

  明明只是尋常的紙張墨跡,卻仿佛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陰冷寒意。

  沉甸甸地壓在孫夫子的心頭,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一旁的李玄平顯然不打算插手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裴雲骨漫不經心地翻動著小本子。

  細微的「沙沙」聲,在這寂靜的廳堂內,顯得格外清晰。

  裴雲抬眼看向孫夫子,帶著絲笑意。

  「孫夫子德高望重,桃李滿天下,晚生向來是敬佩的。」

  「夫子一生致力於教化,堪為我大贏士林之表率。」

  孫夫子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強笑道:「裴百戶謬讚,老朽愧不敢當。」

  裴雲笑意猛地收起,話鋒陡然一轉。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地傳入孫夫子耳中。

  「只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三個月前,孫夫子初任城南書院教習時,曾因一時糊塗,私下挪用了一筆用於修繕學堂屋舍的款項。」

  「雖說數目不大,夫子也很快便將虧空補上,但此事似乎未曾對外人道也?」

  「轟!」

  孫夫子只覺腦中一聲巨響,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額頭上豆大的冷汗滾滾而下!

  此事乃他一樁極不光彩的舊事,自以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卻不想竟被清清楚楚地記錄在這要命的黑簿之上!

  裴雲仿佛未曾察覺他的異樣,又翻一頁,繼續不疾不徐地開口。

  「還有這個————孫夫子上月為求翰林院大學士王冕王大人的一封舉薦信。」

  「曾匿名撰寫文章,攻訐王大人的學術對手。」

  「言辭頗為刻薄,與夫子平日裡溫良恭儉讓的形象,似乎也有些出入?」

  裴雲一條條念出,皆是孫夫子深藏心底、不願為人知的隱秘之事。

  這些事情,單獨拎出來或許並未有多嚴重,遠遠夠不上讓錦衣衛出手的程度。

  但對於孫夫子這等將名聲看得比性命還要重的老儒而言。

  一旦公之於眾,他必將聲名掃地,被天下學子唾棄,再無顏立足於士林!

  孫夫子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面色慘白如紙。

  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冷汗早已浸濕了後背的衣衫,讓他感覺如墜冰窟。

  裴雲輕輕合上小本子,在手中隨意地晃了晃,意有所指道:「有些事不是孫夫子想忘,就能忘的。」

  「十八年前的舊事如此,孫夫子想要忘卻的這些隱秘之事,同樣如此。」

  廳堂內的氣氛,一時間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裴雲好整以暇地等待著。

  孫夫子腦海中一片混亂。

  那本黑色的冊子如同催命符一般,讓他遍體生寒。

  而裴雲口中的「十八年前舊事」,更是觸動了他內心深處最大的恐懼。

  他與蘇文若、李青竹曾是蒼槐書院的同窗。

  他親眼見證了二人少年時的意氣風發。

  蘇文若當年才華橫溢,時常與同窗分享其詩文感悟。

  孫夫子因仰慕其才學,選擇收藏了其一些手稿。

  而李青竹在蘇文若死後、心灰意冷,曾找到他。

  彼時李青竹曾言其前路未卜,只求孫夫子能看在同窗之誼,代為存續幾分舊墨。

  孫夫子短暫猶豫後,還是同意了李青竹的請求。

  收下了那些尋常的書院舊檔。

  孫夫子當時雖不知內情。

  但也察覺李青竹神色有異,似有難言之隱。

  他深知蘇文若之死或有蹊蹺。

  而李青竹之後那般奇怪表現,更讓他覺得此二人所涉之事,必定兇險莫測。

  遠非他一個小小學官所能沾染。

  所以那些舊物,既是昔日同窗情誼的一點念想,更是隨時可能引火燒身的燙手山芋。

  他不敢輕易毀棄,恐失了讀書人對遺墨的敬畏本分;

  亦不敢輕易示人,生怕引來無妄之災,毀了自己數十年苦心經營的清名與安穩生活。

  所以在裴雲與李玄平提起兩人時,他才如此不願提及。

  眼看時機差不多,裴雲讓壓力稍稍退去。

  「其實本官今日只是來問話的,不是來聽夫子追憶往昔,也不是來與夫子探討風骨的。」

  裴雲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孫夫子。

  那眼神深邃如淵,讓孫夫子感覺自己仿佛被一隻潛伏在暗處的巨獸死死盯住。

  渾身上下的汗毛根根倒豎。

  「蘇文若,李青竹。」

  「他們與誰往來,說過什麼,做過什麼,一樁樁一件件,本官都要知道。」

  「夫子是聰明人,應該明白,錦衣衛的耐心向來不多。」

  裴雲話語間透出的森然寒意,讓孫夫子如墜冰窟。

  他毫不懷疑,若是自己敢再有絲毫隱瞞,下一刻便會有枷鎖套上他的脖頸。

  將他拖入那永不見天日的詔獄之中,受盡酷刑折磨。

  孫夫子額角滲出豆大的冷汗,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得厲害。

  他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矜持與倨傲的老臉,此刻布滿了恐懼與絕望。

  「裴大人,息怒————」

  他聲音沙啞,身子微微發抖。

  再無半分先前的倨傲與固執,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頹然道:「老朽豈敢隱瞞————」

  他顫顫巍巍地從太師椅上站起身。

  因雙腿發軟,險些跌倒。

  連忙扶住了一旁的案幾,才勉強站穩。

  他深深地彎下腰,姿態卑微到了極點」二位請隨老朽來書房。」

  「有些舊物,或許————對大人查案有用。」

  李玄平在一旁看得分明,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心中暗嘆一聲。

  他知曉錦衣衛勢大,權柄滔天。

  卻未曾想過裴雲僅憑三言兩語,以及那本神秘的黑色小冊子。

  便能將一位在士林中頗有風骨,向來以清高自詡的老宿儒,壓迫至此。

  連脊梁骨都給打斷了。

  李玄平看向裴雲。

  這位年輕的錦衣衛百戶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仿佛方才那雷霆萬鈞般的壓力與他毫無干係,只是隨意拂去了衣角的微塵。

  裴雲對李玄平微微頷首,唇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一道傳音落入李玄平耳中。

  「李道長,看來有時候,講道理不如講規矩。」

  孫夫子的書房,瀰漫著陳舊書卷與墨香。

  與方才廳堂的劍拔弩張不同,此地倒有幾分文人雅士的清淨。

  只是孫夫子此刻再無半分宿儒的從容。

  額角汗濕,神情頹敗。

  他顫顫巍巍地從書架暗格中取出幾件用油紙細心包裹的舊物。

  一疊泛黃的信箋,幾冊殘破的日記,還有一份《蒼槐書院舊檔》。

  「裴大人,李道長,這些便是老朽所藏的,與青竹、文若相關的舊物了。」

  孫夫子聲音沙啞,帶著幾分認命的蕭索。

  裴雲接過舊物,隨意揀了冊李青竹的日記殘篇翻閱。

  李玄平則拿起那份《蒼槐書院舊檔》,細細查看。

  隨著一頁頁殘缺的記憶被拼湊,一段塵封十八年的往事,逐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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