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一聲裂響，山姥猛地一僵。
那顆滿是褶皺與血污的頭顱，微微歪斜，自脖頸上滑開，翻滾著墜落。
黑袍下的無頭身子踉蹌兩步，撲倒在泥火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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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顱滾落時，臉上神情尚未散盡。
那雙渾濁老眼裡，仍留著錯愕。
直到死都未曾料到，自己最終竟會死在族中聖器之下。
而石牢那頭，三道殘魂，仍與那裂口黑牙的怪物纏殺未休。
山神姥身死之後，老鴉坳中餘下那些半妖侍從，被人驟然抽去了筋骨般。
身體癱軟，接二連三撲倒在地，再無半分聲息。
陰風四起的老鴉坳，妖氣驀地空下去大半。
李乾反手一收，半空中那輪赤炎大月緩緩斂去。
此符威勢太盛，若任其砸落，固然能將這片邪地一併轟碎。
可到了那時，這老鴉坳中殘餘的線索，怕也要一同化作飛灰。
李乾朝石牢里一看，那妖物竟還在亂竄，提劍便入。
石牢之內，鬼氣翻翻，碎石血泥齊飛。
此時，熊大熊二一左一右，黑煞纏身，正將那裂口怪物逼在牢角。
呂梁則如一縷灰煙，貼著石壁來回遊走，不叫其輕易遁脫。
可那怪物卻與尋常妖物大不相同。
它眼見山神姥身首兩分，不見半分畏懼，反倒是喉間怪笑愈盛，凶性驟起。
四肢著地，脊背高高弓起，整具身軀柔若無骨，時而如猿，時而似犬。
動作詭譎非常。
熊大一掌拍落，半邊石壁都被震得簌簌龜裂。
那怪物卻在掌勢臨身前一瞬，腰腹陡然往內一折。
將整個軀體摺疊彈出，貼著熊掌竄了出去。
熊二緊跟著撲上，雙臂一合，狠狠撞在它後背，這才將它重新逼回死角。
呂梁趁勢纏上，灰影如索，死死縛住它一足。
誰知那怪物竟張口咬住自己大腿，生生撕下一塊血肉。
借著這一下脫開束縛，往牢外疾撲。
李乾腳下一錯，先一步封住牢口。
噬魂劍橫斜如門。
那怪物正撞上劍鋒，只聽嗤然一聲，胸前頓被剖開一道深長血口。
可它全不知痛，向後一跳，四肢同時扣住牢頂橫木，頭顱垂下。
裂口森森，仍舊死死盯著石牢外頭。
這一眼，叫李乾心頭忽地一動。
它看的是坳底那些被滄浪天水，沖刷出來的森白骨樁。
方才廝殺太急，許多細處未來得及分辨。
如今山神姥已死，這妖物卻仍急著往外撲。
土中骨樁又同時發亮，其中緣由，必不尋常。
李乾心念電轉，與三道殘魂同時壓上。
那妖物見四面俱死，周身骨節竟發出一串細密爆響。
可這一次，李乾已先一步窺破它的去路。
噬魂劍烏芒一閃，不偏不倚，自後脊貫入！
劍鋒透體而出，將那怪物死死釘在地上。
那妖物四肢狂抓，碎石亂飛。
李乾並指一引，劍上烏芒再盛。
只聽嗤啦一聲裂響，那怪物後脊至前胸撕開一道大口。
也就在它氣機斷絕的一瞬，異變陡生。
裂開的骨肉之中，一道道灰白紋路驟然亮起。
自體內一路蔓至地面。
那光順著泥下某種無形脈絡，急速朝坳底骨樁游去。
石牢之外，泥層簌簌塌陷，血水倒灌，土石不斷下沉。
原本只露出一截的森白骨樁，此時已能夠一窺其原貌。
骨節相連蜿蜒，似一條巨物橫臥於坳底深處。
在老鴉坳地下還埋著一具不知多少年的龐大妖骸！
山神姥在此地苦心經營。
想必為了這條骨骸。
只是坳底那具妖骨，突然開始震動，
吞吸起殘留的妖氣與精血。
山姥的那具猞猁妖身，肉眼可見地乾癟下去。
轉瞬之間，血肉盡枯。
到最後只剩一張皺巴巴的妖皮輕飄飄覆在地上。
李乾臉色當場黑了下來。
「……虧大了。」
這一具猞猁妖身，若是剝得完整，拆骨取皮。
怎麼也值個十幾二十枚靈石。
如今倒好，被這地下死物白白吞吃。
李乾當即抬手，御水訣再起。
須彌戒中水聲轟然大作，白溪江水應念而動，化作數道奔騰水浪。
將泥血碎石通通捲走。
轟隆隆。
大片泥層被沖得翻卷崩塌，更深處的骨骸也隨之顯露。
一節節森白巨骨，蜿蜒而出，長逾數丈。
其形不似蛇蟒，更近於蛟。
李乾在役煞符鬼籙書里，見過類似的妖骨，乃是一階幼蛟的遺骸。
是為二階符咒的重要底材，研磨做粉能夠畫出各類蛟煞水行符咒。
看面前這具妖屍與籙書里所記載的對比。
這骨節規模與殘留妖威，分明是一具成年的蛟骨，甚至可能達到了二階！
李乾瞳孔微縮，這大日皇朝南地之中，竟還埋著這麼一具成年蛟妖屍骸？
若叫真靈洲的修士知道，只怕不知要掀起多大風浪。
「此物合該為我所有！！」
當即大手一揮，欲將其納入須彌戒中。
原本被蛟骨撐住的坳底地脈，徹底失衡。
一串悶響，自地下深處接連傳來，塌出一片黑黢黢的大洞。
那洞口幽深異常。
李乾立於洞緣，微微俯身，朝下看去。
只見一片漆黑。
這老鴉坳，恐怕還不止蛟骨這麼簡單。
山神姥守了這麼多年，不知還做了什麼布置。
如今蛟骨既已入手，眼下不是貿然下探的時候。
先前一場廝殺，他接連催動陽煞相、御水訣、與各色符咒。
又以破禁之術截斷老鴉坳地勢，靈力損耗著實不小。
若再一頭扎進這來路不明的黑洞中，未免太過托大。
李乾直起身，目光在四下迅速一掃。
石牢已塌去半邊，招魂幡盡毀，幡灰混著泥血四處漂散。
那些原本癱死在地的半妖侍從，再無半點動靜。
山神姥那顆猞猁妖頭半陷在泥漿里。
滿臉血污，渾濁老眼尚未完全閉合，仍帶著死前那抹不甘與驚駭。
李乾抬手一招。
噬魂劍烏芒一閃，自半空倒掠而回，落入掌中。
三道殘魂亦重新沒入劍身之中。
現在任務就是找尋一下薛斷的屍體。
將昏死過去的劉豪紳與剩下兩位斬妖司之人帶回去。
便可以完成這一次的任務了。
李乾不欲久留。
將山神姥的頭顱與那根骨杖一併收起。
看了一眼地上那張皺巴巴的猞猁妖皮，終究還是沒捨得留下。
雖說精血已失，價值大減。
可到底還是妖皮，帶出去多少也能換回一兩枚靈石，總好過空手。
李乾回頭又看了那黑洞一眼。
掐滅了心中想法，足下一點疾掠而起，開始搜尋那薛斷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