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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廟藏胎

  說是廟,其實早已敗得不成樣子。

  門匾上的字早已剝蝕,只能依稀辨出土地二字。

  廟內隱隱透出一點昏黃火色。

  廟後的荒地泥土翻得極亂,角落裡還堆著幾隻破簍與舊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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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角沾著暗褐色污漬,早已看不出原色。

  更遠些的荒草叢下,露著半截女子繡鞋。

  沒有見到薛斷,符咒仍指向廟中。

  李乾伸手掀開窗後的殘破木板,身形一矮,悄然潛入廟中。

  正中供桌還在,土地神泥像卻塌了半邊。

  供桌下,被人生生掏空,後頭連著一條向下的暗道,陰氣絲絲縷縷往上冒。

  而就在那供桌後的陰影里,正蹲著一道身影,是個老婦。

  只一眼,李乾便知這絕非尋常農人。

  她身形佝僂,頭髮花白稀疏,臉上皺紋能夾死蒼蠅。

  其左半邊臉還像個人,右半邊臉莫名生出細密黃褐色短毛。

  十指如枯枝,指縫之間生著一層半透明薄膜,泛著妖異青色。

  半人半妖?

  其身後那條暗道口邊,還擺著一排排粗陋木籠。

  有的空著,有的裡頭卻殘留著女子衣裙碎片與髮絲血跡。

  原來那帳冊上所謂送山里,是送到這裡。

  就在此時,那蹲在供桌後的半妖老婦,鼻翼忽地輕輕抽動了一下。

  她緩緩抬起頭來。

  渾濁老眼裡,浮出妖異亮光。

  「……生人味兒。」

  她咧開那張半人半獸的嘴,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聲音又干又啞。

  半妖老婦往供桌底下一縮。

  其動作快得不似老朽,瘦骨嶙峋的身子一閃,便滑入暗影之中。

  她喉間驀地擠出一聲怪嘯。

  那聲音尖又細,似老鴰夜啼,又似山貓哭喪。

  穿透力甚是驚人,直往地底深處鑽去,聽得人耳膜陣陣嗡鳴。

  李乾眉頭微皺。

  自己明明已催動斂息、匿形二符,氣機收束,身形潛隱。

  按理說便是練氣修士也未必能一眼窺破。

  這老妖婆卻能一嗅便知。

  是其鼻竅異於常人,還是此地另有辨生索氣之法?

  這念頭不過在心間一轉,李乾已不再細想。

  行蹤既露,再藏便是自縛手腳。

  他抬手打出一張禁聲符。

  符紙一閃,化作一道淡青靈紋,瞬息鋪開。

  將整座破廟內外數丈之地一併罩住。

  那尖嘯之音本已刺耳,才衝出半截,便像撞在無形軟壁之上。

  悶死於廟中,只余沉澀餘響,在樑柱間來回震顫。

  李乾足下一點。

  整個人已如離弦之矢,貼地掠出。

  烏光一閃,噬魂劍已在掌中。

  他不待那半妖老婦再作第二聲怪叫,劍鋒斜斜一挑,直取其頸。

  那老婦縮在供桌陰影之下,原還欲再退。

  見劍光臨身,口中發出一聲短促怪叫。

  十指驟張,指間薄膜一抖,噴出一蓬腥黃粘液。

  李乾眼神冷下,手腕不改。

  劍光過處,如霜夜橫掠。

  嗤然一聲。

  老婦頭顱高高飛起,撞在後頭殘缺神像之上,又骨碌碌滾落在地。

  那無頭屍身兀自抽搐兩下,十指亂抓,似還想往暗道中爬去。

  李乾反手又補一劍,將其胸腹剖開,徹底絕了生機。

  幾乎就在同一瞬,暗道里已傳來急亂腳步。

  「婆子!」

  「有人闖進來了!」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自供桌下鑽出。

  一個披蓑戴笠,身量矮瘦,袖口下探出的手掌灰毛密布,指甲黑長如鉤。

  另一個則弓腰駝背,肩頸處一節節隆起,骨頭把皮肉頂得鼓脹起來。

  正是薛斷先前在山路上見過的那兩頭妖人。

  兩妖冒頭,尚未來得及看清局勢。

  李乾一步搶先,劍先人後。

  那披蓑妖人只覺眼前一花,喉間便是一涼。

  他雙手還維持著欲撲未撲的姿勢。

  腦袋已歪斜著滑落肩頭,鮮血自腔中噴涌而出,濺滿了供桌。

  另一頭駝背妖人驚怒交加,口中發出一聲低吼,雙臂猛然暴長,指爪如鉤,兜頭便抓。

  李乾身形不退反進,肩肘微沉。

  避開那一爪的同時,噬魂劍自下而上斜斜一划。

  只聽哧啦一聲裂響。

  那妖人自肋下至肩頭,被一劍開膛。

  皮肉翻卷之間,不見紅血,反倒流出大股腥綠膿液,臭氣逼人。

  它踉蹌幾步,還想往暗道深處逃,李乾抬指一引。

  噬魂劍烏芒倒卷,自後貫入其後心,將整具妖軀釘死在暗道石壁之上。

  廟中復又一靜。

  但暗道更深處,忽有更多雜亂聲響涌了上來。

  有人尖著嗓子在裡頭嘶喊:「開籠!」

  「快開籠!」

  「把那些胎都放出來!拖住他!拖住他!」

  李乾眸色一沉,提劍便下。

  那供桌下的暗道並不寬,僅容兩三人並行,石階濕滑。

  牆上糊著一層說不清是水汽還是油污的東西,踩上去黏膩異常。

  越往下走,腥臭越重。

  血腥藥腥與腐肉之氣攪於一處,幾叫人胸腹翻湧。

  待轉過一道彎,眼前豁然一闊。

  一座被人掏空的地下人棚。

  木柵層層,粗梁亂架,似豬圈牛棚一般,一排排密密釘死在地下空洞之中。

  其間掛著油燈數盞,燈火昏黃如豆,將這片地底照得半明半暗。

  而木柵之後,關著的不是牲口。

  是人。

  十餘名女子,被分別囚在木籠之中。

  披頭散髮,神情痴木,只會伏地低喘。

  四肢皆被鐵鏈鎖住周身抽搐不休,像是在忍受某種鑽心蝕骨的劇痛。

  可最駭人的是她們的身體。

  手臂上已生出灰黃細毛,一簇簇倒伏在皮下。

  小腿覆著半層青鱗,鱗片未成,邊緣還沾著血絲。

  腹部無一例外,皆高高鼓脹。

  青筋浮凸,其下有妖氣流轉,有活物於里頂動,頂得肚皮時鼓時陷。

  李乾目光掃過,心頭微沉。

  『是將活人生生改成妖物?!』

  就在此時,暗道兩側陰影里鑽出數道黑影。

  李乾抬眼一看,殺意頓起。

  那幾人步子僵硬,眼瞳泛綠,渾身卻還穿著凡俗人家的舊衣。

  正是李乾前往黑溪縣收集情報時,在劉家門前見過的幾個老僕。

  只是此刻,他們哪裡還像活人。

  皮膚蠟黃髮灰,脖頸與耳根下有細鱗翻起,喉間發出咯咯怪響,如屍似妖。

  其中一人尖聲嘶叫:「叫這些娘們兒咬死他!」

  話音方落,幾頭半妖僕役已撲向木柵,手忙腳亂地去扯柵門鐵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