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廟,其實早已敗得不成樣子。
門匾上的字早已剝蝕,只能依稀辨出土地二字。
廟內隱隱透出一點昏黃火色。
廟後的荒地泥土翻得極亂,角落裡還堆著幾隻破簍與舊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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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角沾著暗褐色污漬,早已看不出原色。
更遠些的荒草叢下,露著半截女子繡鞋。
沒有見到薛斷,符咒仍指向廟中。
李乾伸手掀開窗後的殘破木板,身形一矮,悄然潛入廟中。
正中供桌還在,土地神泥像卻塌了半邊。
供桌下,被人生生掏空,後頭連著一條向下的暗道,陰氣絲絲縷縷往上冒。
而就在那供桌後的陰影里,正蹲著一道身影,是個老婦。
只一眼,李乾便知這絕非尋常農人。
她身形佝僂,頭髮花白稀疏,臉上皺紋能夾死蒼蠅。
其左半邊臉還像個人,右半邊臉莫名生出細密黃褐色短毛。
十指如枯枝,指縫之間生著一層半透明薄膜,泛著妖異青色。
半人半妖?
其身後那條暗道口邊,還擺著一排排粗陋木籠。
有的空著,有的裡頭卻殘留著女子衣裙碎片與髮絲血跡。
原來那帳冊上所謂送山里,是送到這裡。
就在此時,那蹲在供桌後的半妖老婦,鼻翼忽地輕輕抽動了一下。
她緩緩抬起頭來。
渾濁老眼裡,浮出妖異亮光。
「……生人味兒。」
她咧開那張半人半獸的嘴,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聲音又干又啞。
半妖老婦往供桌底下一縮。
其動作快得不似老朽,瘦骨嶙峋的身子一閃,便滑入暗影之中。
她喉間驀地擠出一聲怪嘯。
那聲音尖又細,似老鴰夜啼,又似山貓哭喪。
穿透力甚是驚人,直往地底深處鑽去,聽得人耳膜陣陣嗡鳴。
李乾眉頭微皺。
自己明明已催動斂息、匿形二符,氣機收束,身形潛隱。
按理說便是練氣修士也未必能一眼窺破。
這老妖婆卻能一嗅便知。
是其鼻竅異於常人,還是此地另有辨生索氣之法?
這念頭不過在心間一轉,李乾已不再細想。
行蹤既露,再藏便是自縛手腳。
他抬手打出一張禁聲符。
符紙一閃,化作一道淡青靈紋,瞬息鋪開。
將整座破廟內外數丈之地一併罩住。
那尖嘯之音本已刺耳,才衝出半截,便像撞在無形軟壁之上。
悶死於廟中,只余沉澀餘響,在樑柱間來回震顫。
李乾足下一點。
整個人已如離弦之矢,貼地掠出。
烏光一閃,噬魂劍已在掌中。
他不待那半妖老婦再作第二聲怪叫,劍鋒斜斜一挑,直取其頸。
那老婦縮在供桌陰影之下,原還欲再退。
見劍光臨身,口中發出一聲短促怪叫。
十指驟張,指間薄膜一抖,噴出一蓬腥黃粘液。
李乾眼神冷下,手腕不改。
劍光過處,如霜夜橫掠。
嗤然一聲。
老婦頭顱高高飛起,撞在後頭殘缺神像之上,又骨碌碌滾落在地。
那無頭屍身兀自抽搐兩下,十指亂抓,似還想往暗道中爬去。
李乾反手又補一劍,將其胸腹剖開,徹底絕了生機。
幾乎就在同一瞬,暗道里已傳來急亂腳步。
「婆子!」
「有人闖進來了!」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自供桌下鑽出。
一個披蓑戴笠,身量矮瘦,袖口下探出的手掌灰毛密布,指甲黑長如鉤。
另一個則弓腰駝背,肩頸處一節節隆起,骨頭把皮肉頂得鼓脹起來。
正是薛斷先前在山路上見過的那兩頭妖人。
兩妖冒頭,尚未來得及看清局勢。
李乾一步搶先,劍先人後。
那披蓑妖人只覺眼前一花,喉間便是一涼。
他雙手還維持著欲撲未撲的姿勢。
腦袋已歪斜著滑落肩頭,鮮血自腔中噴涌而出,濺滿了供桌。
另一頭駝背妖人驚怒交加,口中發出一聲低吼,雙臂猛然暴長,指爪如鉤,兜頭便抓。
李乾身形不退反進,肩肘微沉。
避開那一爪的同時,噬魂劍自下而上斜斜一划。
只聽哧啦一聲裂響。
那妖人自肋下至肩頭,被一劍開膛。
皮肉翻卷之間,不見紅血,反倒流出大股腥綠膿液,臭氣逼人。
它踉蹌幾步,還想往暗道深處逃,李乾抬指一引。
噬魂劍烏芒倒卷,自後貫入其後心,將整具妖軀釘死在暗道石壁之上。
廟中復又一靜。
但暗道更深處,忽有更多雜亂聲響涌了上來。
有人尖著嗓子在裡頭嘶喊:「開籠!」
「快開籠!」
「把那些胎都放出來!拖住他!拖住他!」
李乾眸色一沉,提劍便下。
那供桌下的暗道並不寬,僅容兩三人並行,石階濕滑。
牆上糊著一層說不清是水汽還是油污的東西,踩上去黏膩異常。
越往下走,腥臭越重。
血腥藥腥與腐肉之氣攪於一處,幾叫人胸腹翻湧。
待轉過一道彎,眼前豁然一闊。
一座被人掏空的地下人棚。
木柵層層,粗梁亂架,似豬圈牛棚一般,一排排密密釘死在地下空洞之中。
其間掛著油燈數盞,燈火昏黃如豆,將這片地底照得半明半暗。
而木柵之後,關著的不是牲口。
是人。
十餘名女子,被分別囚在木籠之中。
披頭散髮,神情痴木,只會伏地低喘。
四肢皆被鐵鏈鎖住周身抽搐不休,像是在忍受某種鑽心蝕骨的劇痛。
可最駭人的是她們的身體。
手臂上已生出灰黃細毛,一簇簇倒伏在皮下。
小腿覆著半層青鱗,鱗片未成,邊緣還沾著血絲。
腹部無一例外,皆高高鼓脹。
青筋浮凸,其下有妖氣流轉,有活物於里頂動,頂得肚皮時鼓時陷。
李乾目光掃過,心頭微沉。
『是將活人生生改成妖物?!』
就在此時,暗道兩側陰影里鑽出數道黑影。
李乾抬眼一看,殺意頓起。
那幾人步子僵硬,眼瞳泛綠,渾身卻還穿著凡俗人家的舊衣。
正是李乾前往黑溪縣收集情報時,在劉家門前見過的幾個老僕。
只是此刻,他們哪裡還像活人。
皮膚蠟黃髮灰,脖頸與耳根下有細鱗翻起,喉間發出咯咯怪響,如屍似妖。
其中一人尖聲嘶叫:「叫這些娘們兒咬死他!」
話音方落,幾頭半妖僕役已撲向木柵,手忙腳亂地去扯柵門鐵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