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73章 蛇影

  石門在最深處,沒有關嚴,一道光從門縫裡劈出來,落在黑暗的甬道盡頭。

  虎敬暉推門進去,石室不大,四壁是直接鑿出來的岩面,沒有粉刷過,一道一道的鑿痕還掛在牆上。

  靠里一張石榻,鋪著舊氈子,邊角磨破了,露出一截發黑的麻線。

  旁邊一張石案,案上攤著一幅輿圖,邊緣壓著幾塊碎石。

  油燈擱在案角,火苗穩穩的,動也不動。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超好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空氣里一股石粉味兒,混著燈油燃燒的氣息,干而悶。

  金木蘭站在石案前,正低頭看輿圖。

  聽見門響,抬起頭。

  臉色不是很好,眼下有青影,嘴唇乾裂起皮,大概是熬了太久的緣故。

  看見是虎敬暉,眼神先是一松,肩膀都跟著往下塌了一點,隨即又繃緊了。

  「你來了。」

  「嗯。」

  「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才。」

  金木蘭的手還在輿圖上,指尖在一條線旁邊停住,輕輕劃了一下。

  「狄仁傑什麼時候到的?」

  「傍晚。」

  「那方謙呢?」

  「被拿下了。」

  「銀號呢?」

  「封了。」

  金木蘭手從輿圖上收回來,垂在身側。

  手指在發抖,攥緊了,骨節發白,沒讓虎敬暉看出來。

  「他怎麼會這麼快?」

  「不知道。」虎敬暉站在石案前,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往後退,就站在那裡,隔著一步的距離,「但他來了,幽州城就姓狄了。」

  金木蘭抬起眼看他,眼神里先浮上來的是一絲疑心,隨即被快速壓下。

  「阿暉。」

  虎敬暉沒有動。

  「我們不是狄仁傑的對手,放棄吧。」

  「你說什麼?」

  「放棄吧。」

  「狄仁傑給你喝什麼迷魂湯了?」

  「我不知道,但我們陷得太深了。」

  「陷得深又怎麼樣?」

  「不擇手段,不問是非,禍害百姓,出賣國家……」虎敬暉停了一下,「會遭人唾罵的。」

  金木蘭的臉色變了:「你這個沒有骨頭的東西,今天這番話,你早就想說了吧?」

  虎敬暉沒有回答。

  「我就知道你是個靠不住的人,算我看錯了你。」金木蘭轉過身,背對著他,肩膀繃得緊緊的,「讓我放棄,你休想。」

  「狄公這一關,你就過不去。」

  「你以為我真的怕他嗎?」金木蘭猛地轉過身來,「你以為我真的不敢殺他嗎?把我逼得走投無路的時候,我就殺了狄仁傑,提前舉事,攻陷幽州,等待外援!」

  虎敬暉看著她,目光沒有移開:「從始至終,你所做的一切,並不是想替我報仇,也不是要恢復李唐的天下,你要做第二個武則天。」

  金木蘭的眼眶徹底紅了,嘴唇抿成一條細線,抖了兩下,又被咬住。

  「記住,我不會讓任何人壞了我的大事,誰也不行。」

  石室里突然安靜下來,燈芯在油里燒著,偶爾爆一下,發出一聲細微的噼啪,在這沉默里格外刺耳。

  「阿暉。」金木蘭的聲音突然軟了下來,和剛才判若兩人,「我求求你。」

  虎敬暉的手在身側動了動,又垂下去。

  「別拋棄我,好嗎?別拋棄我。」金木蘭看著他,眼淚從眼眶裡流出來,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求求你,待在我身邊,答應我……我現在比任何時候都需要你。」

  虎敬暉看著她,金木蘭的淚還在流,但眼神很執拗,牢牢地盯著他,像是在等一個回答,但其實根本沒有給他選擇的餘地。

  「好。」

  「李二必須死,他不死,我們就沒有外援。」金木蘭眼裡的淚還沒幹,語氣卻已經恢復了冷靜,「狄仁傑在幽州城裡,我們在城外。他現在還不知道小連子山的事,不知道礦和銀的真正去向。如果李二開口……」

  「我知道了。」

  金木蘭的話被截斷了,看著虎敬暉,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半晌後,才重新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

  「阿暉。」

  虎敬暉沒有動。

  「你說……他真的什麼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

  金木蘭的眼眶紅了一圈,低下頭,看著石案上的輿圖,手指在一條曲線上慢慢划過,劃到一半停住了。

  「那你……」

  「我去了。」

  金木蘭抬起頭,虎敬暉已經轉身往外走了。

  「阿暉。」

  虎敬暉的腳步頓了頓,但沒有回頭。

  金木蘭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很輕。

  「別……別讓我一個人。」

  暗道里比來時更黑了,虎敬暉一個人走在裡面,腳步聲在通道里悶悶地迴響,撞到石壁上又彈回來。

  他走得很快,從石室到祠堂裂口,大約一炷香的工夫。

  從井口爬出來時,外頭的風比來時更冷了,灌進領口,汗濕的裡衣貼在背上,冰涼一片。

  祠堂屋頂塌了一半,能看見一塊天。

  雲層壓得很低,將月亮遮住了,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乾冷的土腥氣。

  虎敬暉站在祠堂外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攥刀柄的手全是汗。

  他把手鬆開,在衣擺上擦了擦,往幽州城的方向走去。

  回到刺史府時已近三更,側門還是虛掩著的。

  閃身進去,換回官服,把黑衣塞進床底下的舊衣箱裡,壓了壓。

  拿涼水洗了把臉,水順著下頜滴下來,他把手撐在盆沿上,停了幾息,才直起身往正堂去。

  狄公還沒睡,正堂的燈亮著,門開了一條縫,光從縫裡漏出來,在地上拉了一道細細的線。

  虎敬暉走到門口,在門檻外面站了一息,跨進去。

  狄公坐在案後,案上攤著幾本帳冊,聽見腳步聲,把帳冊合上,抬起頭。

  虎敬暉行了一禮,站直了。

  「她沒有疑你?」

  「大約是有的吧。」

  「她說了什麼?」

  虎敬暉停了一下:「她讓我殺李二。」

  「你答應了?」

  虎敬暉沒有說話,屋裡很安靜。

  燈芯被風帶了一下,影在牆上晃了晃。

  狄公把案上的帳冊往旁邊推了推,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虎敬暉面前。

  他看著虎敬暉,虎敬暉也看著他。

  「敬暉。」

  「在。」

  狄公抬起手,在虎敬暉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去休息吧。」

  虎敬暉抱拳,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狄公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敬暉,從今夜起,這世上再沒有蝮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