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白芒之中,耀眼,刺目,明亮,溫暖,純淨,……,浩渺無垠,亦能包容萬物。
啊——————
獸神周身不斷涌動著滾滾凶煞之氣,鮮紅如血,濃烈如焰,又雜著漆黑如墨的戾氣,翻滾咆哮,可,觸及到那白芒,紛紛消解,化作縷縷青煙,消散於無形……
他那瞳仁深處的血色如潮水般退去,漸漸顯露出一抹清明,清明之下,是無盡的迷茫,微微仰首,長發如瀑,散亂地披在肩頭,目光穿過白芒。
最後落到李長夜身上,不,是一個從他身上冒出的一個倩影上,那是個極美的紅衣女子,紅衣很新,也很艷,是新衣,紅衣如焰,倩影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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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恢復清明的眼瞳收縮,呆愣住了,亦如當年,癱瘓在床的他,僥倖活下來的他,甦醒後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樣,更多的記憶如潮水湧來。
他的神情漸漸變了,從迷茫到震驚,從震驚到痛楚,痛心疾首的痛,唇角微微顫抖,想要開口說點什麼,對那女子,也是對李長夜……
這時。
女子輕飄飄地靠近他,素手微抬,熟悉的手,柔軟溫暖,就如那時,能安撫他無窮痛苦煎熬的手,接著,他身上漸漸浮現出一襲鮮紅的絲綢衣衫。
是他一直穿著的那身,首次在巫族火刑中燒毀的那身,也是化身獸神後在白芒中消融掉了那身,此次這一身卻為他遮擋住了白芒,他微微一怔。
女子鬆開他的手,微微一笑,那笑如曇花,美得驚心動魄,卻又轉瞬即逝,她轉過身,朝李長夜微微躬了身,下一刻,她的紅衣,她整個人,漸漸淡去,化作片片光點。
啪!
但,這時,少年伸手,抓住了她的手,接著他身上燃起火光,自內燃起的火光,所以那紅衣並不能替他遮擋,她回眸,他將逐漸消散的她拉了回來。
摟住,緊緊的摟住,她想說點什麼,他則低下頭堵住了她,隨之,兩人一起消散在了白芒之中。
……
嘩——————————————
南疆,十萬大山,深處,一道光芒沖天而起,那光,浩蕩如潮,純淨如雪,剎那間,照亮了萬里疆域。
厚重的烏雲,原本如墨染般壓覆半個天空的陰霾,此刻,在這光芒的輝映下緩緩消散,露出一片晴朗湛藍的天穹。
雲散天開,溫暖明亮的光芒自天際灑下。
細碎如金,柔和如紗,落在山川草木之間,也落在一個背影上。
是李長夜。
他身上的道袍更加破爛不堪了,布片襤褸,隨風輕顫,隨時都會被風吹散模樣。
滿頭枯白的長髮散亂披下,如霜似雪,遮住了他半張臉,只露出一雙依然還清澈的雙瞳。
他的身軀搖搖欲墜,可緊握桃木劍的手依然很穩。
遠處,隨著十三妖王而來的,是那六十三異族,獸首人身形態各異的異族,熊人虎人豹人狼人魚人等等。
然而,在白芒和灑下的天光之中,有的異族,出現了些變化。
獸首之上漸漸浮現出人的面孔,眉目初顯,五官漸清,像從獸性中掙脫,化出幾分人性化的柔和。
啊——————————————
那變化緩慢而艱難,也帶著無窮的痛苦和煎熬,如同在經歷難以想像的烈火焚燒一樣。
不過,更多的異族卻依舊保持著獸首人身的模樣,眼中戾氣未消,甚至在白芒的照耀下,發出低沉的嘶吼。
此外,更遠處,那無數凶獸妖獸匯聚成的黑色海洋,開始涌動。
獸神的隕落消亡,並沒有讓獸潮退卻,反而激起了它們更深的凶性,失去了枷鎖的野獸,更加肆無忌憚。
它們眼瞳猩紅如血,獠牙森然如刃,鱗爪閃著幽冷的光芒。
無數凶獸妖獸咆哮起來,嘶吼震天,接著,它們一齊朝著李長夜撲殺而來,形成一股浪潮。
能漫出十萬大山,席捲天下,淹沒一切的可怕浪潮。
這股浪潮最前端是李長夜。
搖搖欲墜的他,氣息微弱如絲的他,臉色蒼白如紙的他,……,像是一盞將熄的孤燈的他,看著那席捲而來的黑獸之潮。
眼底有星火重燃。
已經將獸神打敗了他,沒有逃,沒有躲,更沒有退,因為,十萬大山的天險攔不住它們,能攔的只有人。
過去數百年的焚香谷充當的是類似角色。
但,他知道原歷史軌跡上獸神之災發生的時候,焚香穀穀主雲易嵐,很巧合的是,帶著大批人到中原腹地拜訪青雲門去了……
李重新緩緩的站直了身軀,像迎風而立的一株枯松,更像一柄不彎不折不屈的劍。
他閉上了眼,像在聽著什麼,感受著什麼,也像是休息,小憩了一會,眼眸再睜開時,眼底湧出一抹淡淡的光輝。
微弱卻純淨。
他身體中已經沒有清輝湧出,但,天地間還有,山川草木,日月星辰,天地萬物,點點滴滴,絲絲縷縷,開始在他周身浮現,並纏繞著他。
轟隆隆——————
獸潮已臨近,最快的更是已接近,來得最快的,不能說是最強大的,但卻是不弱的,那是一頭虎妖,遠遠的一躍而起,利爪撕裂空氣,帶著腥風直撲而來。
嗖——噗——
桃木劍輕顫,劍光如虹,瞬間劃破虎妖的咽喉,鮮血噴涌而出,緊接著,是那些沒有化身為人的異族,狼人豹人這種來得最快,獠牙和利爪交錯。
噗!噗!噗!——
劍光再現,數不清的異族,成片成片的倒下,帶起一大片血霧,除了地上的,還有天上的,遮天蔽日的飛禽鳥獸,此時全部都化成搶奪血肉的禿鷲般。
咻!咻!咻!——
劍光能從天空落下,自然也能從地上升起,在妖獸浪潮中,劍光如海上升明月般,將數不清的會飛的凶獸攔截擊落,化成一場血雨。
李長夜,和獸神一戰後,油枯燈盡般的他,依然表現得強大,無比的強大,依稀已可稱無敵的強大。
可是,妖獸的數量實在太多太多,獸潮如海,鋪天蓋地,無窮無盡。
他的身影在黑潮中如同若一葉孤舟,隨時會被巨浪吞沒,但,他依舊未退,他揮劍,劍光如星,他轉身,光輝如月。
那微弱的光芒,在無邊無際黑潮中,雖渺小,但卻不弱小,反而,異常的奪目,刺目,亦吸引著無數的妖獸,落於他的身上。
黑獸咆哮,異族嘶吼,劍光和血光交織成一片,李長夜的身影,在這混亂中漸漸模糊起來,唯一能見到的,看到的,是一縷依然在閃爍的光。
……
大戰如烈火燎原,在十萬大山的深處熊熊燃燒。
不知持續了多久。
黑獸之潮,依然翻滾如海,咆哮震天,血腥之氣瀰漫四野。
風聲漸急,山林搖曳,遠處,天邊一抹殘陽如血,緩緩沉入地平線。
此刻,有人來到了這戰場,是南疆巫族的勇士,還有焚香谷個別弟子,他們來到此處,見到此幕。
沒有言語,沒有遲疑,毅然決然的選擇加入戰場。
天色漸暗,殘陽隱沒,夜幕如墨潑灑而下,一輪冷月悄然升起,月光清寒,灑在這片血染的戰場上。
來人一個一個倒下,骨矛折斷,彎刀崩裂,法力枯竭。
奇怪的是,他們無力出手後,那些妖獸沒有吞食他們,而是愈發瘋狂的繼續朝某處,也可說此刻戰場的中心地帶涌去。
嗖!嗖!嗖!嗖!嗖!嗖!嗖!
這時,漆黑的天際驟然亮起七道光芒,劃破夜幕,如流星墜地,那是七道身影,三女四男。
正是,田靈兒,陸雪琪,晚棠,林驚羽,曾書書,楚譽宏,常箭,做為如今青雲七峰七脈年輕代表的幾人。
東海正魔兩道事了之後。
他們沒有回山,而是繼續遊歷人間,也找著某個人蹤跡,當路上遇到燕虹,得知某個訊息便全力朝南疆趕來。
特別是當見到那將大半個天空照亮的劍光知道準確地點後,更是一個個爆種起來。
此時,七人一見戰場,想都沒想的出劍,少陽,絳霄,逍遙,承天,龍吟,望舒,……,皆是他教的劍。
他們的劍光如虹,劍氣縱橫,撕裂黑潮,不要命地突進,想殺出一條血路,直奔中心。
然而,黑潮無窮無盡,他們的突進雖勇,卻如逆水行舟,艱難異常。
而且,越往裡邊,妖獸越恐怖,甚至離中心還有極遙遠一段距離的時候,他們就被一頭妖獸攔下了。
那妖其身如山,氣息如淵,咆哮一聲,山石崩裂,樹木折斷,幾人的劍氣更是被它一爪拍散,眼見幾人便要殞命於此。
噗——
從遙遠的中心地帶,閃出一道光芒,落下一道劍氣,將其斬殺掉了。
之後又不要命的嘗試了幾次,次次都是被遙遠的劍光所救。
幾人最終也止步於此,只能無奈的選擇先和那些巫族強者及焚香弟子匯合。
大戰未歇。
又不知過了多久。
嗖!嗖!
又有自遠方而來劍光亮起,那劍光如火如焰,還有另一道如水卻清冽的劍光相伴,是使用赤焰青雲首座田不易,還有將封印的墨眉重新拿出的蘇茹。
嗖!嗖!嗖!……
緊隨其後,還有諸多的劍光,是青雲各大首座長老們,以及宋大仁,吳大義,鄭大禮,何大智,呂大信,杜必書,等等,諸多的青雲弟子們。
不,不止,天音寺的和尚們也來了,其他沒有什麼名氣的名門正道也有人來了,甚至連魔教中都有不少人來了,這些人不是燕虹通知的,而是一隻妖狐,九尾天狐,小白。
一道,兩道,三道,……,一道道光芒接連出現,……,那些光芒,或青如松,或赤如焰,或紫如雷,或白如雪,或黑如淵,……
劍光如雨,法寶如星,五光十色交相輝映的光芒,密集的出現在南疆的天空之上。
南疆的普通百姓們仰頭望天,目瞪口呆,無論是面容粗糲的農夫,衣衫襤褸的漁女,手持鋤頭的樵夫,……,世代生活在大山邊陲的他們,哪裡見過如此壯麗的景象。
不,不止這些普通百姓,各族的戰士,巫師,祭司,大巫師們,……,也包括焚香谷的人,別有心思的人,同樣也沒見過,連不久前正魔兩道齊聚東海時都比不上。
這些光芒沒有停頓,奔向的都是十萬大山之中,一道道的落到深處的戰場上,紛紛加入到了戰鬥之中。
轟轟轟——
轟鳴聲震耳欲聾,連綿不絕。
大戰不知持續了多久,時間在這片血和火交織的戰場上失去了意義。
最終,黑獸之潮退卻,人勝了,風聲漸緩,殘破的樹木搖曳著斷枝,山石間滿是血腥之氣,這一戰是真正打得血流成河。
天地間,十萬大山中,一片死寂,只是,很快,又被別的喧譁取代。
「小師弟呢?!」
「……」
「小凡!」
「張師弟!」
「張真人!!」
「……」
眾人開始尋找,翻開妖獸的屍骸,撥開倒塌的樹木,也不顧疲憊,找到黑潮肆虐的最中心,只是,除了一些殘留的劍痕外,卻是完全不見了那人的身影。
……
十萬大山深處,一處偏僻的斷崖之下,崖壁嶙峋,藤蔓垂掛。
一座隱秘的山洞悄然嵌於岩壁之間,洞口狹窄,僅容一人側身而入。
洞內幽暗潮濕,石壁上滲著細細的水珠,滴落在地,發出清脆而單調的迴響。
呼......
李長夜背靠坐著,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微弱如絲,出氣多而進氣少。
除此外,還有兩個人。
一個江湖老相士,站著看著他,看不到表情。
一個生得粉雕玉琢,可愛無比的小女孩。
一雙大眼如星,清澈透亮,鼻樑小巧,唇瓣如櫻,臉上還帶著幾分嬰兒肥,如一朵不曾沾染塵埃的花。
小女孩哭泣著,淚珠如斷了線的珠子,順著可愛的臉頰滾落。
她哭著,卻沒有哭出聲,怕是打擾驚擾到即將入眠的他一樣。
這時,一隻手,落到她的小腦袋上,揉了揉。
隨之,又接過她手中的冰糖葫蘆。
吃起,咽下,吃完。
最後,他將一柄桃木劍塞進她空落落的小手之中,閉上了雙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