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皮卡車從土路拐進來的時候前燈的光柱是歪的，右燈碎了，剩左燈孤零零地照亮一小塊路面。
車身在空地上停穩之後，引擎多響了兩聲才熄火，像是在跟什麼較勁。
王軍推開車門下來，動作比平時重一些。
腳踩到地面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像一袋水泥被人從高處扔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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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三從副駕駛座下來，手扶著車門站了一會兒才鬆開，目光一直落在王軍後背上。
後斗里的兩個兄弟翻下來，沒人說話。
風從圍牆縫裡灌進來，吹得車尾那幾隻空油桶輕輕晃了一下，發出空洞的碰撞聲！
周麗從主圍牆側門走出來，步子比平時慢一些。
她沒有拿登記本，也沒有拿遙控器，就站在空地邊緣，等王軍走過來。
王軍沒有走到她面前。
他在距離她大約五步遠的地方站住了，肩膀微微向前傾，像一棵被風壓彎了又沒完全彈回來的樹。
「油呢？」周麗問。
王軍盯著她沒有說話。
他伸手進口袋裡掏出那張疊好的便簽，攥在手裡舉到面前，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得很明顯。
他沒有遞給她，也沒有展開，只是攥著那張紙站在那裡。
「你他媽跟我說那裡有油？！」
周麗的目光落在那張便簽上，沒有往後退。
「加油站里確實有油！」
她說，「但我們之前跟一個盟友提過這回事，他們也缺油。」
「我以為他們不會那麼快過去取，沒來得及通知你！」
王軍的手指收得更緊了一些。
那張紙被他攥成了一團，邊緣的摺痕已經裂開了一道細縫。
「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什麼？」
周麗打斷他。
「我知道你前兩次空手回來，知道你們死了人丟了裝備，知道你們如果再空手回來連最後那點補給都保不住！」
「所以我給了你一條路，一個確實有油的加油站，距離遠了一些，但總好過你們在附近那幾個早就被抽乾的地方白耗時間！」
她頓了一下，看著他的眼睛：「盟友先到了，這件事我沒算到。」
「但是你來之前我就跟你說過，如果能帶回油，補給恢復原額。」
「現在油雖然沒帶回來，但不是你的錯。」
「所以補給照常恢復，今晚就執行！」
王軍站在她面前，手裡攥著那團已經皺成一團的便簽。
肩膀的線條還繃著，但那股向外頂的力道已經開始往回縮了。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是咽下去了什麼東西。
不是認了，是找不到繼續往外推的著力點。
「你說恢復就恢復？！」
「我說的，也是林總的意思。」
王軍盯著她看了幾秒。
他的呼吸比剛才緩了一些，但胸膛的起伏還帶著餘韻。
像一道剛被壓下去的波浪還在水面上慢慢盪開。
他鬆開手，那團便簽從指縫間掉下來，落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皺成一團，像一片枯死的葉子。
「行！」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那股還沒完全落定的火氣殘渣。
「補給恢復，我認了！」
「但以後別他媽再耍我！」
周麗沒有接話。
她側過頭，朝側門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進來拿補給，今晚就能到位！」
王軍轉身朝板房那邊走去，經過那輛皮卡車時腳步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後斗里那幾隻空油桶，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的背影像一道被拉長又被風吹皺的影子。
在探照燈的光柱從牆頭掃過來的時候短暫亮了一瞬。
隨即又被陰影裹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
王軍剛扣上外套的扣子，周麗就來了。
她站在板房門口的泥地上，手裡沒有拿登記本，但站姿跟之前一模一樣。
「今天的任務。」
「五十公斤鐵板，作為園區建材，天黑之前帶回來！」
王軍正在系腰帶的動作停住了。
他慢慢直起身，轉過身看著她，目光里的東西比昨天更沉。
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已經被耗到了底線的乾澀，像一眼快要枯竭的井，底下只剩最後一點濕潤。
「昨天的事才過去一晚上，你今天就……」
「昨天是昨天的事，今天是今天的任務！」
周麗的語氣沒有任何鬆動，「補給已經恢復了，該做的活不會少！」
王軍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盯著她看了好幾秒，牙齒咬得很緊，腮幫子那裡鼓起一道硬邦邦的稜線。
但他說不出「不去」這兩個字。
因為說出來的後果他自己清楚。
補給剛恢復，再撂挑子就是自己把碗砸了。
「五十公斤鐵板。」
他把這幾個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像是在確認這些東西的重量，「天黑之前？」
「天黑之前！」
王軍點了點頭。
他的動作幅度不大，但點下去的那一下帶著一種極深的力道。
像是一個人在臨淵之前最後一次確認腳下的地面還夠結實。
「行！」
他看著她，「五十公斤就五十公斤！」
「但你記住，如果再像昨天那樣……」
「完成任務再說吧！」
周麗打斷他，聲音裡帶了一層薄薄的冷意。
「完不成，你們就是廢物，這沒什麼好說的！」
王軍的目光在她臉上釘了一瞬。
他轉過身，朝空地那邊停著的皮卡車走去，腳步聲在泥地上踩得很重。
劉三從板房那頭走過來，手裡拎著一隻空帆布袋，看了周麗一眼，又看了看王軍的背影，最後他什麼也沒問，跟著往車那邊走了。
嗡的一聲，皮卡車的引擎再次響了起來！
車頭朝側門的方向掉轉的時候，王軍從駕駛座偏過頭，透過副駕駛的車窗看了一眼側門的方向。
周麗還站在板房門口，沒有離開，雙手揹負，臉色冷靜，也沒有往這個方向走。
他踩下了油門。
車駛出側門的瞬間，後視鏡里那道灰色的牆體迅速縮小，很快就看不見了。
連帶牆根處那道人影一起，縮成了一道細長的暗線，然後被拐角吞了進去。
王軍的視線重新落回前方的路面上，手指在方向盤邊緣慢慢收緊了，又再次緩緩鬆開，然後再繼續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