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軍走回板房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
他推開門，沒有開燈，在床沿上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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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套上沾著塵土和乾涸的污漬，左肩那道裂口邊緣的布料又被扯開了幾分，露出裡面一層淺色的布料。
他把刀從腰間抽出來放在床邊的桌子上，刀身的暗色污漬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暗沉的光。
門沒有關，走廊那頭傳來低沉的對話聲，很短，然後就安靜了。
腳步聲靠近又遠離，有人在門口停頓了一下，又改變了主意。
有人在對面那間板房裡咳嗽了幾聲，然後也安靜了。
劉三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碗，碗裡裝著半碗稀粥，表面飄著幾片不知道是什麼的菜葉。
他把碗放在桌上，站在桌邊，沒有坐下。
「晚飯，今天食堂那邊分發的，就這些了。」
王軍看了一眼那隻碗。
碗沿還有一道缺口，邊緣已經磨得光滑了，像是被很多人用過很多次。
粥還是溫的，蒸汽正在緩緩升起來，在昏暗中幾乎看不清楚形狀。
「分完了？」
「所有人一人一碗，沒有多餘的。」
劉三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肥皂就一塊，大家輪著用。」
王軍沒有碰那隻碗。
他的目光落在對面那道灰色的隔牆上，透過沒有拉嚴的窗簾縫隙能看到主園區那邊的燈光，暖黃色的，隔著牆體和距離顯得很薄。
「周麗那邊，今天說了什麼？」
「還是按昨天那個方案來，補給已經減半了。」
「按這個算下來，大概只有最開始配額的四分之一。」
「四分之一？」
王軍把這個詞在舌尖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它的重量。
「不夠，至少不夠所有人撐過一周。」
劉三沒有接話。
王軍坐在床沿上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掀開一道縫，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探照燈切割過的地面上。
光柱正在隔牆上方緩緩移動，在牆面上留下一道移動的光邊，沿著磚縫的走向滑向底端，然後被牆角吞沒了。
他盯著那道移動的光邊看了很久，用眼睛追蹤一道形狀的輪廓，試圖在它完全消失之前把它記住。
「今天死了人，油也沒找夠，補給被砍了四分之三。」
「這些事全賴在周麗身上，但追到底，還是我們自己無能。」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喪屍解決不了，任務完不成，在人家這兒白吃白喝，人家憑什麼高看我們一眼？」
劉三站在桌邊，沒有說話。
「明天再去一趟。」
王軍放下窗簾，走回床沿坐下，端起那隻搪瓷碗，喝了一口粥。
碗沿那道缺口正對著他下唇的位置，粥的溫度已經降了一些，溫熱的，在口腔里散開，帶著一點粗糧特有的澀味。
「事不過三！」
「我不信第三次還有喪屍來攔。」
「等把這趟油弄回來，我倒要看看周麗那張嘴還能說什麼。」
他放下碗，沒有再說話。
……
辦公室里，燈還亮著。
周麗站在辦公桌前，把今天的配給帳目報完之後沒有離開。
「王軍那邊補給已經減到四分之一了。」
「今天他們出去又死了一個人，油也沒帶回來，他們現在的狀態撐不了太久。」
林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明天不用引喪屍了。」
周麗的目光微動。
「不引了？」
「不引了。」
林昊的聲音很平。
「明天直接定一個汽油的任務量，標準定在他們剛好完成不了的位置上。」
「不是靠喪屍拖住他們，是讓他們自己完不成。」
「比如定一個需要跑更遠距離才能湊齊的數量。」
周麗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現在已經很難在限定時間內完成一百升的任務了。」
「所以要定一個更難的數量。」
周麗點了點頭。
「明白了。」
她轉身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
「林總，您對這群人似乎有些特別的想法。」
「我不清楚具體原因，但您吩咐的事我會執行到位。」
林昊沒有接話。
周麗拉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幾步，然後被遠處的探照燈運轉聲蓋過了。
林昊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把前世的畫面又過了一遍。
他伸手關掉了桌上的檯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探照燈還在繼續轉動，光柱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桌面邊緣短暫停留，又離開了。
那道光帶沿著桌沿移動，擦過水杯邊緣和筆筒底部，然後消失在資料夾的縫隙之間。
他沒有去追那道光的落點，只是坐著，讓那道移動的光自己在桌面上走完它的路徑。
……
第二天。
天亮得比昨天晚。
雲層壓得很低，把晨光擋了大半，整片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塊洗過太多次的舊布。
王軍站在板房門口，皮帶扣剛扣好，正把刀往腰間掛。
走廊那頭有人端著碗走回來，碗裡只剩一點殘湯，沒喝完，在碗底晃了晃。
路過他門口時那人沒看他，步子邁得很快，像是急著把空碗送回食堂去。
劉三從側門那邊走過來，手裡攥著幾塊壓縮餅乾，走到他面前攤開手掌：「早上發的，一人兩塊。」
王軍看了一眼那幾塊餅乾，沒有伸手去接。
「周麗還沒來？」
「沒看見人影。」
劉三把餅乾塞進口袋裡，「趙鳴那邊倒是在安排人檢查那輛老皮卡，說是把輪胎換了。」
王軍點了點頭，邁步朝空地走去。
皮卡停在空地邊緣，車身側面的刮痕還在，後斗里放著五隻空油桶，都比昨天的大一號。
一個年輕部下正蹲在車輪邊，用手掌按了按胎側，又擰了一下氣門嘴，確認氣壓已經打足了。
王軍走到車頭邊，正要檢視引擎蓋的鎖扣，側門的鐵閘發出咔嗒一聲響。
周麗從側門外走進來，步子不快，穿過空地的時候目光掃了一眼皮卡車的狀態，然後在車頭前面站定，距離王軍大約兩步遠。
「今天的任務量。」
她的聲音很平，像報天氣預報，「三百升，後天天黑前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