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軍把望遠鏡擱在膝蓋上，沒接話。
他靠著牆，目光落在對面那堵還沒幹透的灰色牆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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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三坐在他旁邊，壓著聲音接著往下說。
「姓趙的那小子管著咱們這塊，沒什麼心眼子，說話辦事全寫在臉上。」
「不過他旁邊那個張磊是個狠角色，話少，不好對付。」
「但說到底也就兩個人，咱們這邊十幾號人，真要動手也不是不行。」
「主要是那個周麗，她帶的保安隊都守在主園區那邊，人數不少，看著也都帶著傢伙，訓練有素。」
他說到這兒頓了一下，像是在那句話邊上輕輕劃了道線，等著它自己落穩。
「那你打算怎麼打？」
「想辦法先把周麗那邊的人做掉，要麼就把她引出主園區。」
「只要把她那隊人解決了，主園區里那些女的，不反抗的就留著，不服管的就單獨關起來。」
「只要有一兩個撐場面的姑娘帶頭聽話，剩下的很快就安分了。」
王軍沉默了好半天。
窗簾縫裡漏進來的月光在床沿上挪了幾寸，從望遠鏡鏡筒邊滑到了劉三的手背上。
他的目光落在對面緊閉的門板上，像是在掂量這道門夠不夠厚，能不能兜住一次動手的後果。
那種在年月里磨出來的，在風險和收益間找平衡的謹慎，順著他沉默的間隙慢慢漫開。
「再觀察幾天。」
王軍終於開了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收尾都咬得很清楚。
「趙鳴那邊到底有多少家底，張磊跟周麗是什麼關係，主園區的人怎麼換防這些……」
「這些資訊還撐不起一次行動，不摸清楚就動手，純純是送死。」
劉三點點頭，站起身走到門口。
「那望遠鏡先放您這兒？」
「留下。」
劉三拉開門走出去，腳步聲在外面泥地上響了幾步，就被板房門關上的聲音蓋過去了。
王軍又把望遠鏡拿起來舉到眼前，隔著窗簾那道縫往主園區的方向望。
廣場上的燈還亮著，幾個人影正往宿舍樓走，邊走邊笑。
笑聲隔著空氣和牆傳不過來，但能看見她們肩膀松垮的姿態，走得閒散又隨意。
她們步子不快，步幅也小，像是早就習慣了這塊地方的安穩，跟在自己家裡走動沒兩樣。
他放下鏡筒，屈起一條腿，把望遠鏡擱在膝蓋邊，重新靠回牆上。
目光又落回那道灰色隔牆上。
停了一瞬，像是在無聲地掂量這道牆作為分界線的分量，隨即移開了。
窗外的探照燈從隔牆頂上掃過，在牆面上切出一道移動的光邊。
順著磚縫慢慢滑到底端，最後消失在牆角的陰影里。
他沒再往主園區的方向看，就坐在床沿上，臉對著門板，手指搭在望遠鏡鏡筒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
結果第二天，王軍就帶隊出發了。
天色都還沒有完全亮透。
灰黃色的晨光從雲層邊緣漏下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冷色。
他站在皮卡車旁邊，正在檢查備用的油桶，桶壁上有幾道磨損的劃痕，密封圈還算完好。
劉三在另一側清點武器彈藥，把步槍靠在車門上，拉開拉煉重新數了一遍彈匣。
周麗站在側門內側，手裡沒有拿登記本，也沒有拿遙控器。
她看著王軍把最後一隻油桶搬上皮卡的後斗，開口說了一句。
「100升，明天天黑之前帶回來。」
「過期不候，過期的話，你們的物資供給就要減半。」
王軍沒有回頭，把油桶扶正，壓緊綑紮帶。
「知道了。」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引擎響了兩聲才穩住。
皮卡車從側門駛出，沿著圍牆外側的土路往北開。
劉三坐在副駕駛座上，從後視鏡里看著那道灰色牆體逐漸縮小，然後把視線轉回前方。
「軍哥，100升汽油，附近幾個加油站都被人搜過好幾輪了，能找到的早被抽乾了。」
「那就跑遠一點。」王軍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下。
「不能讓他們覺得我們連這點事都辦不成。」
皮卡車駛過公路彎道的時候，遠遠能看到一輛輕型裝甲車停在路基下方的空地上。
車身側面塗著統一的標識，車頂的機槍塔朝西偏轉。
王軍沒有減速，視線從裝甲車上移過，確認了它停靠的方位和朝向，隨即移回前方的路面。
……
與此同時。
辦公室里的燈開著。
林昊站在窗邊，窗簾拉開了一道縫，能看到遠處皮卡車揚起的塵土正在逐漸散開。
姜婉兒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溫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田野上。
「他們往北開了，需要我持續追蹤位置嗎？」
「不用。」林昊放下窗簾，轉過身來。
「趙敏現在在什麼位置？」
姜婉兒放下水杯，想了一下。
「她帶隊在西北方向那片工業區外圍，離王軍那邊大概四公里左右，中間隔著一片廢棄的農田和一段公路，距離合適。」
林昊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來，拉開抽屜，翻出一張手繪的地圖，平鋪在桌面上。
他用手指在西北方向的工業區邊緣畫了一個圈，然後順著公路的走向劃了一條線，延伸到北面一段標註著高風險的區域。
「告訴周麗，透過【蜂巢意識】指揮趙敏，讓她把那片區域裡的喪屍往公路方向引，用連續噪音吸引注意力，不需要直接交火。」
「引到王軍那邊？」
「把那些喪屍引到公路兩側，讓它們自然往南走，不要刻意針對王軍的車輛。」
「只要它們走得足夠近，王軍的車隊自然會被包圍。」
「屆時他只會以為自己是運氣不好，撞上了屍群的移動路線。」
姜婉兒點了點頭，拿起對講機走出了辦公室。
她的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一陣，然後被遠處的對講機通話聲覆蓋了。
林昊重新靠回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
前世的畫面又浮上來了一些。
那個地下車庫的角落，他蹲在牆邊，剛喝完那碗湯。
碗底還有一點湯漬，他沒有擦，放回了桌邊。
那些人從走廊那邊走過來，腳步聲在空曠的地下車庫裡反覆迴蕩。
有人往他面前的地面上吐了一口唾沫。
他當時以為那是誤會，以為解釋清楚就好。
直到那根繩子勒進他手腕，他才明白那些人是故意的。
那碗湯，那些說辭，那個當眾宣布罪名的程式，都是提前準備好的。
他當時面對的不是暴怒或衝動，而是一套被反覆演練過的流程。
走廊里傳來說話聲，姜婉兒已經回來了，重新在沙發上坐下。
「趙敏那邊已經出發了，她說四十分鐘後能到達指定位置，大約一個小時後，第一批喪屍會被引到公路沿線。」
林昊點了點頭，沒有繼續看地圖，把那張紙折好放回了抽屜里。
窗外的探照燈正在緩慢轉動，光柱從圍牆外側掃過田野，在灰白色的路面上切出一道移動的光帶。
那道光帶沿著公路的走向逐漸延伸，在快要觸及遠處那片工業區的邊緣時熄滅了。
光柱隨即收回，像是那隻眼睛已經完成了它的巡視，重新閉合起來，等待著下一次睜開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