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幾天，園區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攥緊了，越收越攏。
建材堆滿了辦公樓後面的空地，水泥、鋼筋、磚塊、沙石，一袋一袋碼得像小山。
通訊電子設備的箱子摞在倉庫門口，裡面是衛星電話、大功率對講機、信號放大器、加密路由器。
白露帶著兩個技術員蹲在地上拆箱，一個一個調試，眼睛熬得通紅。
種植設備也到了，水培架、LED植物燈、營養液循環系統。
夏晚晴蹲在旁邊看說明書，看得眉頭皺成一團，嘴裡念叨著什麼「EC值」「PH值」，像在念天書。
生活用品是最瑣碎的。
毛巾、牙刷、被子、枕頭、拖鞋、衣架、洗衣液、紙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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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列了一張長達四頁的清單。
讓採購組的人對著清單一項一項勾。
勾完一項封一箱，搬上車拉回園區，卸下來堆好。
循環往復，從早到晚，像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
車輛是最後入場的。
兩輛廂式貨車，一輛七座商務車，一輛越野車，都是租來的，但車況極好。
林昊讓白露從一個做二手車生意的朋友那裡拿的，價格不貴，手續全。
車子開進園區的時候，幾個男運營圍過來看，摸摸車漆，看看輪胎，嘴裡嘖嘖稱奇。
「林總這是要幹嘛，買這麼多車？」
「誰知道呢，反正咱也管不著。」
「我就好奇問問，這車以後誰開啊？」
「你管誰開，反正不是你開。」
笑聲散在風裡，被焊花的光閃了一下，就沒了。
林昊站在辦公樓二樓的走廊上，看著下面的一切。
物資入場、設備調試、人員走動、車輛停放……
這些畫面，在他眼裡，是一張正在被填滿的棋盤。
每一個棋子落在該落的位置，各大區域被分配了該分配的職能，所有人的嘴都在等著吃飯，做該做的事。
他在等。
等最後一塊拼圖落下去。
6月18日傍晚。
白露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最後一張送貨單，臉上的疲憊藏都藏不住。
她走到林昊面前，把單子遞過去，聲音有點啞：「最後一車了，對講機配件，葉芷琳那邊已經簽收了。」
林昊接過單子，看了一眼，折好放進口袋。
「鐵門關上了嗎？」
「關上了。」
白露說：「按照你的要求，從今天傍晚開始，園區大門只進不出。」
「防撞柱升起來了，門口的保安崗亭已經有人值班，三班倒，每班四個人，全是女的。」
林昊點了點頭，轉身看向園區。
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圍牆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隻巨大的手掌，把整個園區攏在掌心裡。
四米高的圍牆上，通電鐵絲網在夕光中閃著冷光，像一排細密的牙齒。
辦公樓和宿舍樓的窗戶全部裝了雙層防盜網，從外面看過去，黑洞洞的，像一雙雙閉上的眼睛。
「通知所有人，明天正式開啟項目。」
林昊的聲音不大，但白露聽得很清楚。
「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開始，一切按計劃進行。」
白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林昊已經轉身走進了辦公室。
門在她面前關上了，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裡面透出一點燈光，和鍵盤敲擊的聲音。
她站在走廊上，看著那扇虛掩的門，站了幾秒鐘，然後轉身走了。
她在樓梯上遇到了蘇慕晴。
蘇慕晴穿著一件灰色的衛衣，頭髮散著，手裡拿著一杯咖啡，正從三樓走下來。
看到白露，她停了一下。
「白姐，是不是明天開始項目？」
白露看著她：「嗯，明天。」
蘇慕晴沉默了一瞬，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端著咖啡繼續往下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從樓梯下面飄上來。
「白姐，你有沒有覺得，林總最近不太一樣？」
白露的手搭在樓梯扶手上，指腹摸到一點灰塵。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她不知道怎麼回答。
林昊確實不太一樣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好像就是從那天他突然說要開一個絕密會議開始的。
還讓她採購那些不像直播項目需要的東西。
並且開始在園區里囤積物資、加固圍牆、安裝防撞柱、招募女保安……
而且，林昊的眼神變了。
那種眼神白露形容不出來，像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回頭看身後的路，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但又不想讓任何人看出來。
「他沒事。」
「他就是……壓力大。」
蘇慕晴沒有再問，腳步聲漸漸遠了。
……
入夜。
園區安靜下來了。
施工隊的人收了工，二十幾個人擠在工棚里打牌，孫德勝坐在門口抽菸，煙霧在燈光里散開，像一層薄紗。
宿舍樓的燈一盞一盞滅了，直播間的燈也關了，食堂的燈還亮著。
廚師在收拾灶台，鍋碗瓢盆的聲音隔著牆壁傳出來，悶悶的。
林昊坐在辦公室里，沒有開燈。
窗簾拉開了一半，月光從窗戶外面漏進來，落在他的辦公桌上，把桌面上的東西照出模糊的輪廓。
一台筆記本電腦，一個水杯、車鑰匙，以及一張園區平面圖。
他沒有碰這些東西，就那麼坐著，背靠著椅背，雙手放在扶手上，像一個坐在駕駛艙里的飛行員，在等待起飛的指令。
他在數時間。
上一世的這一天。
一切都還正常。
他記得那天晚上，他在家裡點了一份外賣，看了兩集劇，刷了一會兒短視頻，十二點剛過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是被一股強烈的震感晃醒的。
整個人從床上滾下來，腦袋撞在床頭柜上，眼前黑了十幾秒！
等他爬起來跑到窗戶邊往外看的時候。
對面的那棟三十層的高樓正在往下塌！
像一塊被抽掉支撐的積木，一層一層地坐下去！
煙塵升起來，遮住了半個天空！
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恐怖的畫面！
比後來的喪屍、怪物都還要恐怖。
因為那個畫面告訴他一個事實。
這個世界的文明，在那一刻，結束了！
而現在，他又站在那個時刻的門口。
再過幾個小時，一切會重新上演。
林昊看了一眼手機，二十三點四十七分。
他打開新聞APP，隨便翻了翻，一切正常。
國際、國內的新聞、社會娛樂新聞……
每條都很正常，正常到讓人想笑。
沒有人知道再過幾個小時，這些新聞的編輯會在地震中死去，伺服器會在電力中斷後沉默，這些新聞本身會變成數字廢墟里的一串無意義的代碼！
他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
沒有睡，只是在黑暗中安靜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