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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碎玉團

  「什麼叫做沒有我們的位置了?!」

  江景明剛從馬上跳下來,就聽到某位大小姐怒氣沖沖的聲音。

  他們終究還是多耽誤了些時辰,來得太晚,婆娑河的渡船已經載滿了人,在陽光和江風中高高揚起了帆。

  婆娑河橫亘百里,將雍州和中州遙遙分割開來,即便天氣好順風順水,想要渡河也要個兩日。

  客棧的掌柜平日負責替船老大管帳,向來習慣了對依仗船過河的旅人頤指氣使,頭一回見到這麼氣勢洶洶的小姑娘,一時間有些招架不住。

  「這位姑娘,您得講點理不是?您是托人訂了船沒錯,可您來晚了,咱們也不能老給您留著位置吧?」

  「那我問你!船開走了沒?」

  謝雲起瞪著眼睛,一隻手把掌柜從帳台後拖出來,一把將他摁到窗台邊。

  「你自個看啊!那不就是我們訂的船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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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柜的臉被壓在窗台上抬不起來,疼得「哎喲哎喲」直叫喚。

  窗外的婆娑河望去猶如一片汪洋,上午的陽光灑落在水面上,一片星星點點的金光。

  謝雲起手指的方向,一艘巨大的渡船正迎風揚帆,水手們在甲板上奔跑忙碌,作出行前的最後準備。

  即將遠行的渡客們也都聚集在甲板上,和來送行的親友們揮手告別,在笑容之間藏著離別的眼淚。

  江景明停下腳步,倚在客棧的門前。

  「我不管!我就要坐那個船!船上有好多繡球花,我特地選的!」

  謝雲起撅著嘴正在鬧脾氣。

  淡季的時候,婆娑河的渡船為了招攬客人,也會想盡辦法。

  謝雲起打定了主意要坐的那一艘,船老大的攬客辦法就是在船身掛滿了五顏六色的繡球花,聽說都是他親手種的。

  等船順風而行,這些繡球花的花瓣就會紛紛揚揚地飛起來,像是漫天的花雨。

  謝雲起來的時候還不知道這些河上的規矩,因此已經錯過了一次機會,這次絕對不會輕易讓步。

  「姑奶奶您饒了我吧!我只是個管帳的,總不能拉著船錨不讓人走吧?」

  掌柜哭喪著臉,後悔一時的貪念招來了這麼一尊菩薩,早知道就不收後來的那幫人的銀子了。

  「誰理你!」

  謝雲起抿起嘴角,怒氣沖沖。

  「你現在自己去想辦法!」

  江景明靠在門口聽了半晌,心裡好笑。

  大小姐孩子心性,想要的東西沒有得到,必定不會與人善罷甘休。

  這客棧掌柜平日裡恐怕沒少欺負落單的渡客,今日也算是碰到硬茬了。

  江景明向遠處眺望,水天一色,幾隻飛鳥振翅而過。

  是個適合出行的好天氣。

  謝雲起正忙著和掌柜的扯皮,務實的陸昭卻早就在另做打算。

  他在河邊的小販手裡買了好些上好的菸絲,正和漁船上的船夫們搭訕,問今日還有沒有別的船能送他們去中州。

  船夫們平日生活清苦,難得抽上這麼好的煙,吞雲吐霧之間儼然已經把這個爽朗大方的年輕人當作了好兄弟。

  一眾人你拍我的肩我握你的手,熱火朝天地聊了半晌。

  不過一會兒,江景明卻看到陸昭垂頭喪氣地從人群里走了回來,老遠就沖他無力地擺了擺手。

  「沒招了!他們倒是想送咱們,可是有心無力,他們的船修來就是在附近撈撈魚的,壓根去不了那麼遠。」

  「這樣啊。」

  江景明笑了笑,一如既往的懶散。

  陸昭一看他這什麼都不放在心上的樣子就來氣,不輕不重地捶了他一拳,抓著腦袋發愁。

  「其實就算漁夫兄弟們的船可以,謝大小姐也不會願意啊,她就是要坐有繡球花的漂亮大船。」

  江景明嗆了口江風,笑容更甚。

  「那倒也是。」

  陸昭點點頭,不知道是該為此感到欣慰還是苦惱。

  其實這一切早有端倪。

  來的時候謝大小姐鑿沉的那艘載滿紈絝子弟的船,就是艘漂亮的花船,她估計就是從那時候就惦記著要坐了。

  江景明又往碼頭的另一邊看去。

  那邊圍著很多來看大船的孩子,都光著腳踩在河灘里,撒歡地跑來跑去,模仿水手們大聲唱歌。

  「日頭出來照江紅,一江春水一江風。

  櫓兒搖得吱呀響,船到前頭有酒盅。」

  方知意就站在碼頭的風裡,笑容懶懶地靠著石欄,看著孩子們在她面前玩鬧。

  江景明早就注意到她在小販的手裡買了幾隻竹蜻蜓。

  不知道是不是她以此哄騙小孩說誰唱得最大聲就送給誰,總之這些小孩唱得是越來越撕心裂肺自我陶醉,惹來大人們一陣嫌棄又無奈的眼神。

  掌柜被謝雲起扣著,沒法和船老大作最後的人員交接,但這不會影響船出發的時間。

  江景明遙遙地就看見船頭站著一個身形壯碩挺拔的中年人,他嘴裡叼著一個菸斗,眯著眼睛看河水起伏。

  這大概就是船老大了。

  江景明沉吟了半晌,沿著碼頭走到河邊,沖他用力揮了揮手。

  船老大低頭,看到個一身白衣的少年人,陽光中他揚起的笑容清澈溫和,讓人覺得心頭明亮。

  於是船老大一腳踏在船欄上,沖他點點頭。

  「小兄弟!往後退點兒,等下開船了,當心拍你一身水!」

  江景明笑了笑,卻並不回話,只是指著船頭那一簇繡球花朗聲說:

  「先生,花色如玉,遠觀如斑駁碎瓷,此為繡球花中的『碎玉團』吧?」

  「小兄弟倒是識貨。」

  船老大微微一愣,隨即笑著搖搖頭:

  「不過這花不是我種的,和傳聞里不一樣,我是個粗人,可伺候不來這些精貴的小玩意。」

  「既然如此,那小弟便斗膽一猜。」

  江景明頓了頓,才繼續說:

  「大約是......先生的妻子所種?」

  「嚯!你是怎麼知道的?」

  船老大咂吧了一口煙,驚訝地睜大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個少年。

  平日裡渡船的客人衝著他船上的花來的不少,真正認得品種的卻不多,多數都只是圖個吉祥好看。

  而這個少年不僅認出了花的品種,還輕易就猜出了船上花的來歷,實在是讓他感到十分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