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烈進了屋,反手把門拴上。
屋裡還黑著,裴烈沒急著沒點燈。
他先把那團裹著狐狸的血衣放到桌上,又彎腰去床底下摸。
片刻後,拖出一個舊鐵盒。
四四方方,邊角磕得發白。
原本是裝雜物的,不大,但裝那隻黃狐剛剛好。
這盒子看著困不住成了精的妖物。但裴烈也沒這麼打算。
要是那妖物醒了不老實,這道屏障是給裴烈反應來弄死黃狐的反應時間。
裴烈把裡頭零碎一股腦倒在地上,這才拎起那團包著黃狐的衣裳,慢慢塞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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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蓋壓下。咔噠一聲之後,屋裡頓時靜了。
只剩鐵盒裡那點細得快要斷掉的喘息。
裴烈沒靠太近。
他把鐵盒推到一邊。轉頭看向桌上那包還沒拆的藥,是孫老捕頭上回送來的外傷藥。
裴烈捏了捏藥包,剛準備要拆,院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
金牙的聲音從屋外傳來。
「裴頭,人帶來了。」
「進。」
門一開,金牙先擠進來。
後頭跟著醫師周瘸子。
周瘸子背著藥箱,褲腳還沾著泥。一進門,先聞到股的血腥氣,腳步當場慢了半拍。
原本那點睡意,一下就沒了。
屋裡還有些黑。桌上擺著一隻鐵盒,一包藥。
再沒別的。
周瘸子左右看了兩眼,沒見著要治的東西,額頭上的汗當場就冒出來了。
「金、金牙。」
「你不是說,給畜生看傷麼?」
「那畜生呢?」
金牙也說不上來,下意識看向裴烈。
裴烈站在暗處,沒出聲,只朝桌上抬了抬下巴。
周瘸子順著看過去,整個人都愣了一下。
桌上那鐵盒不大。
他又看了看裴烈。
裴烈還是沒吭聲。
周瘸子喉頭滾了一下。
他本來是給人看傷的。城裡跌打、刀傷、熱病,他多少都懂一些。可金牙半夜把門拍得震天響,張口就是裴頭要人,讓他立刻背上藥箱過來。
他哪敢說自己不會醫獸。
更不敢說不來。
只能硬著頭皮跟來。
可到了這兒,越看越不對。
偏偏再不對,他也不敢問第二遍。
「看看這藥怎麼樣。」
裴烈抬手,把桌上那包傷藥丟過去。
周瘸子忙接住,拆開聞了聞,又捻了一點放在指肚間搓開。
這回神色總算穩了些。
「好藥,止血收口都夠。」
「外敷比我帶的藥還好些。」
裴烈道:「吊命的藥有嗎?」
周瘸子趕緊拍了拍藥箱。
「帶了,帶了。」
「行。」
裴烈偏頭看向金牙。
「過來。」
金牙立刻上前。
「你把盒開了,那狐狸身上有件血衣。」
「第一時間把那件血衣按住,萬不可讓它把臉露出來。」
金牙先是一怔,隨即頭皮一炸。
「是。」
他伸手開盒,快速把那團血衣死死蓋著狐狸的腦袋,只把後背那片傷口露出來。
裴烈則往旁邊讓了讓,走到那狐妖身後。站到最順手發力的位置,十指一點點收緊。
他防的不是金牙,也不是周瘸子。
這兩個人真中了招,抬手就能按地上。
他防的是自己那狐狸對自己動手。
這東西要是真把他拖進幻境裡,才是麻煩。
一旁的周瘸子已經湊過去了,剛看到那黃狐的傷口,臉上的肉就狠狠抽了一下。
傷得比他想的還重。
那塊皮毛幾乎整個翻開,底下的肉塌下去一片。幹掉的血凝成一層發黑的殼,死死糊在傷口邊上。
「裴爺,這畜生傷得不輕。」
「少廢話。」
「是。」
周瘸子立刻閉嘴,低頭幹活。
剪毛,撒藥,包紮。
動作倒還利索。
只是每動一下,他眼角都忍不住往那團壓著狐狸腦袋的血衣上瞟一眼,又時不時偷偷去看裴烈的臉色。
也不知是怕那盒裡真是髒東西,還是怕自己治不好,回頭沒法交代。
屋裡一時只剩下剪子咔嚓,藥瓶輕碰。幾個人的沉重呼吸聲音。
裴烈始終站在旁邊。
不近,也不遠。
拳頭一直沒松。
周瘸子流程做到一半時,盒裡那東西忽然輕輕抽搐了一下。
金牙渾身一緊,差點把血衣邊角帶開。
裴烈腳下一錯,人已經壓到桌邊。
「按住。」
「是!」
金牙趕緊把血衣死死按回去,手背上的筋都繃了出來。
周瘸子更是手一抖,險些把藥瓶直接摔地上。
相比盒裡那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旁邊這個裴烈,顯然更嚇人。
周瘸子咬著牙,把最後幾道工序一口氣趕完,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裴爺,好、好了。」
裴烈沒應聲。
他抬手把盒蓋重新按死,又扯過一根繩子,橫豎各繞一道,狠狠幹了個死結。
這樣一來,就算這妖物醒了想跑,他也來得及反應。
它若敢往外沖。
他就連盒子帶東西,一拳砸碎。
它若老實些。
那就隔著盒子先問話。
問完再殺,也不遲。
……
一旁的周瘸子見事情總算做完,已經開始偷偷收拾藥箱,恨不得立刻離這地方八里遠。
裴烈從衣櫃裡摸出一小塊碎銀,隨手丟了過去。
「拿著。」
周瘸子手忙腳亂接住,嘴上還在推。
「裴爺,這、這太多了,小的就是跑一趟腿……」
「嫌多?」
「不嫌,不嫌!」
周瘸子連忙把銀子塞進懷裡,臉上的笑這才活過來。
錢一收,腿也利索了。
他拎起藥箱就往外走。
金牙下意識想送。
裴烈卻先開了口。
「你等下。」
金牙立刻站住。
「待會兒再去一趟藥莊。」
「裴頭,您吩咐。」
「告訴劉大,莊裡的案子,讓他先安排著。」
裴烈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你自己別往裡摻。」
「把話帶到就回來。」
金牙連忙點頭。
「明白。」
「我不亂摻和。」
說完,他便跟著周瘸子一道出了門。
院裡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屋裡一下更靜。
燈火昏著。
血腥氣和藥味擰在一塊,悶得人胸口發堵。
裴烈站在桌邊,盯著那隻鐵盒看了很久。
忽然間,他心裡冒出個念頭。
這東西,會不會已經醒了?
沒來由,就是突然升起的一種感覺。
裴烈慢慢走近,停在桌邊,聲音壓得很低,隨口試了一句。
「既然醒了。」
「那就聊聊。」
鐵盒裡安靜了片刻。
裴烈也沒失望,他本就沒指望這東西真會立刻開口。
可下一刻,一道怯怯細碎的聲音忽然順著盒縫鑽了出來。
「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