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車子駛進了孔提區。
窗外的街景變得擁擠、破舊、雜亂。巷子兩側擠滿歪斜的棚屋,污水漫過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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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男孩赤著上身,瘦得肋骨根根可見。巷口倚著幾個塗著廉價脂粉的女孩。
路邊蹲著的中年男人見車經過,往陰影里縮了縮。
耳邊人聲、狗吠、嬰兒啼哭混成一片。
頭頂高架橋上,車流呼嘯而過,把整片貧民窟壓在陰影里。
阿南把車停在巷口。
兩人下了車,踩著濕漉漉的地面往裡走。
巷子窄,兩邊棚屋的鐵皮檐伸出來,把天遮成一條縫。
走了百來米,巷子拐了個彎,前面出現一片稍寬的空地,幾棵歪脖子樹底下擺著幾張塑料桌椅。
「榮記茶餐廳」的招牌掛在鐵皮棚子上面,紅漆字褪得發白,被油煙燻得發黃。
玻璃門上貼著菜單,邊角捲起。
陳冰推開門。
店裡沒什麼人。幾張空桌子,靠牆坐著一個老頭,低頭吃麵,頭也沒抬。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中年男人,圍著油膩的白圍裙,正低頭算帳。
兩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中年男人拿著菜單走過來,擱在桌上,沒說話,等著。
阿南接過菜單,翻了翻。「干炒牛河,一份咖喱魚蛋——」
他抬頭看陳冰。
「凍檸茶。」陳冰說。
阿南把菜單遞迴去。「再來杯奶茶,加份菠蘿油。」
中年男人記了單子,轉身要走。
「等一下。」陳冰從口袋裡掏出照片,放在桌上,推到中年男人面前,「這人,是不是在你這兒打過工?」
中年男人低頭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女人瘦,臉頰凹陷,眼窩很深,站在哪條巷子口拍的,背景模糊,看不太清。
他盯著看了兩秒,又抬頭看陳冰。
「你們找她幹嘛?」
「了解點情況。」陳冰把照片收回來,「她在嗎?」
中年男人沒答,往廚房方向看了一眼,又轉回來。「辭職了。」
「什麼時候?」
「今天上午。」他說完,把單子往圍裙口袋裡一塞,轉身走了。
阿南看了一眼陳冰,陳冰沒說話,盯著窗外巷子裡走過的人,像在想什麼。
過了會兒,中年男人端著菜品過來,擱在桌上,阿南拿起奶茶喝了兩口。
陳冰沒動筷子,抬頭又問了一句:「她在這做了多久?」
「大半年吧。」
「平時話多嗎?」
「不多。」中年男人把抹布搭在肩上,「來了就幹活,幹完就走。不怎麼跟人說話。」
「上午走的時候,說什麼了嗎?」
中年男人想了想。「就說家裡有事,不幹了。」
「那你知道她住哪嗎?」
「這我不清楚。」
陳冰點了點頭,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轉身回櫃檯了。
阿南放下奶茶,連忙問:「陳警官,她是不是聽到風聲了?所以辭職了?」
陳冰夾起一塊牛河,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或許吧。先吃飯,吃完到附近打聽打聽。」
阿南盯著櫃檯那邊。
中年男人低頭算帳,沒再看他們。
門外雨還在下。
玻璃門上的水珠往下淌,把外面的巷子糊成一片模糊的灰。
這時。
門被推開了。
一個女人側身擠進來,手裡攥著收起的雨傘。
她低著頭,把傘立在門邊,雨水順著傘面往下淌。
阿南手裡的筷子停了。他看了陳冰一眼,陳冰也看見了。
是她。宋昌義的前妻。
頭髮隨便扎著,幾縷散下來搭在額前,被雨水打濕了,貼在皮膚上。身上穿著一件碎花襯衫,袖口卷了兩道,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腳上是一雙塑料拖鞋,沾著泥點。
她從他們桌邊經過,沒看他們,徑直走向櫃檯。
中年男人正低頭算帳,她站在那兒等了兩秒,他才抬起頭。
「怎麼了?」
「我想預支下個月的薪水。」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你不是辭職了嗎?」
婉娜沒說話。
「行吧。半個月的。」
她點了點頭。
中年男人從抽屜里數出幾張鈔票,遞過去。
婉娜揣進口袋,轉身往外走。
「你什麼時候回來上班?」中年男人在後面問。
「過兩天。家裡有點事。」她撐開傘,走進雨里。
陳冰看了阿南一眼,把幾張鈔票壓在桌上,跟著往外走。
兩人推開門,雨砸下來。
巷子裡已經沒人了。
陳冰往巷子深處看了一眼——
雨幕里,一把藍色的傘在往前走,傘面低,遮住了人,只能看見傘下露出的那截碎花襯衫,和一雙沾著泥點的塑料拖鞋。
他沒急著跟,在巷口站了兩秒,等那把傘走遠了,才邁步。
阿南跟在後面。
兩人走在巷子另一側,不緊不慢,像是順路。
很快,婉娜走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陳冰在巷口停下來,往裡面看了一眼,確定方向,才跟上去。
阿南跟在他身後,兩人保持著一個巷口的距離。
雨聲大,腳步聲被蓋住了。
巷子裡的住戶有人開著門,有人蹲在門口抽菸,有人拎著菜籃子從旁邊經過,沒人多看他們一眼。
在孔提區的雨巷裡走,沒什麼奇怪的。何況穿著便衣,沒人知道他們是警察。
就在這時,那把藍色的傘在前面拐了個彎。
陳冰跟了上去。
巷子盡頭是一棟老舊的聯排公寓,三層,灰白色的外牆皮一塊一塊往下掉,露出底下的紅磚。
一樓是幾間鎖著門的鐵皮鋪面,捲簾門拉下來,鏽得發紅。旁邊有一條窄窄的樓梯通上去,樓梯口沒有門,黑洞洞的。
婉娜收了傘,走進樓道。
陳冰在巷口停下來,阿南站在身後。
兩人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走進樓道,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裡響著。
她上到二樓,拐了個彎,繼續爬上三樓。
房間是在走廊盡頭那扇門。鑰匙串嘩啦啦響了幾聲,門開了,又關上。
阿南往前邁了一步。「陳警官,上去問問?」
陳冰抬手攔住他。「先把車開過來。」
阿南張了張嘴,又咽回去了,轉身往巷子外跑去。
他不明白都跟到這兒了,都看見她進哪間屋了,為什麼不上去詢問?
但他知道陳警官自有打算。
沒一會兒,阿南把車開了過來。
陳冰朝他使了個眼色,兩人踩著樓梯爬上三樓。
樓道堆滿雜物,牆上電線裸露。
阿南在鏽跡斑斑的鐵門前停下,敲了敲門。
片刻後,門縫裡探出一張女人的臉。
婉娜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阿南,最後落在陳冰身上停住了。
「你們是誰?」
阿南出示證件:「婉娜女士,我們想跟你了解一些情況。」
婉娜看了一眼那證件,沒接,也沒讓路。目光在兩人臉上轉了一圈,像是在掂量什麼。
「什麼事?」
阿南正要開口,陳冰接過話:「關於你前夫,宋昌義。」
婉娜的表情頓了一下。只是一瞬間,很快又恢復成那副冷淡的樣子,攥著門框的手往裡收了收。
「他欠的錢,早就跟我沒關係了。房子抵了,婚也離了。他的事,你們找他去。」
沒等阿南出聲,她已經開始關門。
「婉娜女士。」陳冰叫住她。
她停下,手還攥著門框,沒回頭。
「宋昌義失蹤半年了。你不知道嗎?」
婉娜的背影頓了一下。
過了幾秒,她慢慢轉過身。
「失蹤。」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說不清是笑還是什麼,「他那種人不失蹤才怪。」
說完,她沒再看他們,轉身進了屋。
阿南站在門口,見門沒關,回頭看了陳冰一眼。
陳冰沒說話,抬手推開門,徑直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