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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宗澤遭斥,太后說媒

  第118章 宗澤遭斥,太后說媒

  宗澤抬起頭,愣了一瞬,道:「臣記得...

  話到一半,卻沒往下說。

  孟太后輕輕嘆了口氣,接口道:「那年冬天,那時哀家還是孟皇后,被廢出宮,暫居瑤華。哀家娘家有個表親叫孟安,在京中被人誣告侵吞族產,案子遞到了開封府。孟安輾轉託人找到宗帥,說這事若是鬧大了,怕牽連太后。宗帥當時只是個縣尉,管不著開封府的案子,但宗帥有個同年在大理寺當評事,宗帥連夜寫了一封信,把案子的來龍去脈理清楚,托他秉公審。後來案子審結了,孟安無罪開釋,誣告的人也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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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止如此。哀家在瑤華宮那幾年,宮裡有些人見哀家失了勢,連炭火都剋扣。有一年冬天冷得厲害,哀家身邊的老宮女凍得手上的凍瘡爛到骨頭。宗帥聽說哀家身邊的人說起這事,悄悄派人送了幾車炭來。哀家後來才打聽到,那些炭是宗帥送的。」

  宗澤連連擺手:「幾車炭值什麼錢!臣那年剛好調了俸祿,手頭寬裕些,順手就辦了。」

  「順手?」孟太后笑了,「你從館陶調任時,俸祿才幾個錢?幾車炭送出去,你那個冬天自己燒的怕是樹皮吧?」

  宗澤連忙起身回道:「太后言重了。護佑太后,乃是臣子的本分,何足掛齒。」

  「你坐下說。」孟太后擺了擺手,示意宗澤坐下。

  宗澤沒有坐,指著廊下道:「臣給太后帶來了河北的土特產,不值什麼錢,卻是一點

  心意,請太后笑納。」

  「還有土產?」孟太后又看向宗澤帶來的東西,「宗帥還惦記著給哀家送禮,哀家要怎麼答謝宗帥這份恩情啊!」

  孟太后這話說的情真意切,讓趙鳴心中一動。

  尋常太后養在深宮,錦衣玉食,哪裡知道人間疾苦?

  可孟太后不一樣,她是吃過苦頭的人。

  當年哲宗寵愛劉婕妤,劉婕妤恃寵而驕,對她無禮不尊,後來更是誣陷她用道家符咒詛咒皇上。

  哲宗一怒之下,以「厭魅之術」的罪名,將她貶到了瑤華宮。

  從皇后到廢妃,從雲端跌入谷底。

  後來雖被復位,不久又被廢。

  兩度被廢,兩度脫塵,嘗盡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正是這些經歷,讓孟太后的共情能力和抗擊打能力都比常人要強得多。

  趙鳴當然不會讓太后為了感謝宗澤為難,立即道:「宗帥愛兵如子,答謝他,不如對他的兵好。今夜,方城的全體官兵吃角兒(餃子),再給宗帥的前軍三千人配備最好的甲

  胄。」

  宗澤聞言大喜,立即就要起身謝恩。

  趙鳴沒著急讓他謝,而是看向張叔夜:「張樞密覺得如何?」

  張叔夜幾乎是本能的脫口而出:「臣沒有異議。方城的官兵今夜能吃上角兒,是太后和官家的恩典。甲冑的事,臣也贊成先配給宗帥的前軍。」

  張叔夜這般說,絕非虛偽之辭。

  方城是宗澤的部將岳飛拿下的,但方城中也有他從鄧州帶上來的兩千人。

  官家只說「方城的全體官兵吃角兒」,沒提只給宗澤的部隊,這已經是照顧他的面子了。

  至於那三千副甲冑,眼下甲冑稀缺,全軍上下都在眼巴巴地盯著。

  官家說先緊著野戰部隊配備,這話在理。

  宗澤的人馬確實精幹,常年在外征戰,比他的守城部隊更需要甲冑。

  聞言,宗澤朝張叔夜望了一眼,抱拳道:「謝樞密相公。」

  張叔夜笑了笑,頷首回禮。

  眼見兩個老小孩和好如初,趙鳴便隨意和太后攀談起來。

  結果宗澤就在旁邊樂呵呵地聽著,時不時還插兩句嘴,全然忘了自己是外臣。

  張叔夜在對面急得眼皮都快抽筋了,連使了好幾個眼色,宗澤這才恍然大悟。

  連忙起身,與張叔夜一起向太后和官家請辭。

  然而,就在這時,孟太后叫住宗澤:「宗卿家稍等。」

  宗澤連忙回身:「臣在。」

  孟太后語氣仍是和藹的,眼中卻多了幾分正色:「剛才和官家提到康王,讓哀家忽然想起一件事。哀家怎麼聽說,你在濟州的時候,天天疾呼讓康王即位?可有此事?」

  「啊啊啊......這這......咳咳額......」

  宗澤條件反射般的咳嗽了幾聲,滿臉的窘迫道:「回太后,那時候臣不知道官家已經從金營脫身南歸。臣以為二聖既已北狩,國不可一日無君,康王是唯一不在金人手裡的皇子,臣便......」

  「便天天上表勸進?官家和道君皇帝還沒死呢?你就這麼著急?」孟太后替他把話說完了,語氣仍是溫溫和和的,可宗澤聽著比挨了鞭子還難受。

  宗澤抹了把額上的汗,連聲道:「老臣糊塗!老臣糊塗!」

  趙鳴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心裡暗忖這位老太太確實不簡單。

  自他認識孟太后以來,不過只見過兩面:

  佑聖宮裡抱著他哭的老人。

  御前會議上拍案怒斥的太后。

  前者是長輩對侄兒的疼惜。

  後者是國母對社稷的捍衛。

  可此刻坐在他面前的孟太后,語氣仍是溫溫和和的,臉上甚至還掛著方才敘舊時的笑意,問出來的話卻像一把殺人的刀。

  須知宗澤是什麼人?

  在磁州城頭上指著粘罕鼻子罵娘的瘋老頭,在濟州帥府里磕出血來求康王發兵的老倔驢,張叔夜拿李希烈堵他都沒能讓他閉嘴。

  可孟太后只用了兩句話,一句「天天疾呼」,一句「可有此事」,就讓這頭倔驢從臉紅到脖子根,連穩穩站著都不會了。

  當真是女人的臉,說變就變。

  趙鳴又同情的望了宗澤一眼。

  老帥正拿袖子擦額上的汗,那張被朔風吹了幾十年的黑臉此刻漲成了醬紫色。

  偏偏孟太后說完那兩句之後又恢復了和藹的神色,好像剛才只是隨口問了一句「你今天髮型不錯」。

  這才是真正的本事。

  趙鳴暗自慶幸,自己從一開始就站對了位置,選對了隊友。

  張叔夜見宗澤被架在火上烤,慢悠悠地開了口:「太后容稟。宗帥當時在濟州,臣在南薰門,彼此不通音訊。臣也是後來才知道,宗帥勸康王即位的同時,還連上了十幾道奏疏,力勸康王留在江北、發兵北上。宗帥勸即位是為了社稷有主,勸北上是為了迎回二聖,這兩件事在宗帥心裡並不矛盾。況且宗帥勸歸勸,可一聽說官家可能在鄧州,立刻拔營來投,日夜兼程。這份心,還請太后明鑑。」

  宗澤在旁邊連連點頭:「對對對!臣日夜兼程,一步沒歇!」

  說完感激地看了張叔夜一眼,又拿袖子蹭了蹭額角上的汗。

  孟太后豈能不知其中關節,這才順勢頷首,道:「哀家知道你不是有心的。只是這話哀家得當面問清楚,免得以訛傳訛,將來有人拿這個做文章。」

  「太后問得對,問得對————」宗澤連聲應著,慌亂之中還心有餘悸地整了整衣領。

  趙鳴坐在一旁,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好不容易才把翹起的嘴角壓住。

  這個敢罵天罵地的倔驢老頭,在老太后面前如同小綿羊一般乖巧。

  孟太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輕聲細語道:「宗卿家,你是老臣了,大是大非上向來不糊塗。過去的事,哀家不提了。往後好好跟著官家,把仗打好,哀家替你高興。」

  孟太后把「大是大非」四個字咬得極輕,像是隨口一說,又像是特意頓了頓。

  宗澤額頭上的汗剛擦完又滲了一層,連聲道:「臣謹記太后教誨,謹記太后教誨!」

  孟太后擺了擺手,笑道:「去吧。往後常來坐坐,哀家這裡別的沒有,貢桔管夠。貢桔還要嗎?」

  「謝太后!不要了!謝太后!不要了!」

  宗澤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兩步,轉身便走。

  張叔夜朝孟太后行了一禮,跟了出去。

  出了院門,宗澤站在廊下長長吐了一口氣,拿袖子胡亂抹了把臉。

  張叔夜從後面走上來,見他這副模樣,也不說話,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宗澤回過頭,忽然朝張叔夜拱了拱手,正色道:「嵇仲兄,方才在裡頭......唉,老

  夫欠你一個人情。」

  說完不等張叔夜回話,紅著臉大步流星地走了。

  張叔夜站在廊下,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門外,笑著搖了搖頭。

  待兩位老帥走後,孟太后望著趙鳴看了好一陣子,忽然嘆了口氣:「桓兒,你這身邊連個貼心照拂的人都沒有,哀家看著心裡發緊。陳安是個忠心的,可他終究是個內侍,端茶遞水、傳宣旨意還行,飲食起居里的那些細緻活兒,他哪裡懂?你忘了,當年哲宗皇帝身邊,就是缺個知冷知熱的人,寒冬臘月里,連件暖手的狐裘都沒人提前備好,生生凍得咳嗽了整月,耽誤了多少朝政?」

  「這......」趙鳴心裡門兒清,孟太后這是要給他指婚了,可他偏裝出幾分乖巧,垂眸沒接話。

  太后這話里藏著真心,急不得也駁不得。

  孟太后偏過頭,看了一眼廊下正在收拾茶盤的謝溫凝,故意提高音量道:「那些個宮女去伺候,也不是不行,可哀家不放心,也實在不敢放心。前朝仁宗皇帝當年,就是一時糊塗,臨幸了浣衣局一個沒根沒底的宮女,那宮女懷了龍種,卻連個五品才人都沒封上,生下的公主到了及笄年紀,連個像樣的勛貴人家都攀不上,反倒被台諫官彈劾陛下輕慢宗室、失了皇家體面,鬧得朝野議論紛紛。你如今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整天在軍營里進進出出,身邊圍著的丫頭們,有半數是從流民里挑來的,底細都沒查全,萬一哪天一時失了分寸,出了那樣的事,不僅你臉上無光,連我大宋的體面都要被折損啊。」

  趙鳴也是頗為感動。

  這老太后是真把自己當成親兒子疼了,連這種掏心窩子的體己話都不避諱。

  也難怪,北宋自章獻明肅劉太后起,太后便多有護持帝王的心思,如今國破家亡,她更是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了自己身上。

  趙鳴正要開口,孟太后拍了拍他的手背:「不如讓溫凝這丫頭過去伺候你飲食起居。

  她在哀家身邊四年了,知根知底,人也穩重。這孩子懂事,縫補漿洗、煎藥奉茶,樣樣都周到,比那些嬌生慣養的勛貴小姐靠譜多了。有她在你身邊,哀家放心。至於你們兩個年輕人之間會不會生出什麼情愫,那倒正好。若是你們將來真有了龍子龍女,你順水推舟封她個婕妤、美人,日後再慢慢晉封到淑妃、貴妃,誰也挑不出半分理來。哀家瞧著,你的眼神里是有好感的,如何?」

  趙鳴被孟太后這番直白的話說得又是一怔,下意識往門口看了一眼。

  謝溫凝正端著茶盤往屋裡走,大約是聽見了隻言片語,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層淡紅。

  趙鳴輕咳一聲:「太后費心了。臣身邊有陳安伺候,倒也應付得來。謝溫凝是太后身邊的人,臣怎好......」

  「哎呀!我的桓兒啊!你跟哀家還客套什麼?」孟太后笑著打斷他,「哀家身邊還有幾個老嬤嬤伺候,少了溫凝不妨事。陳安是個好孩子,可他一個內侍,能幫你料理什麼?

  你這衣裳領子都翻了好幾天了吧?哀家看著心疼。讓溫凝過去伺候你飲食起居,哀家放心。」

  趙鳴其實早有收了謝溫凝的打算,他到底也是個俗人。

  當初從汴梁地窖里逃出來那會兒,命都差點沒了,哪有心思想別的。

  如今大位初定,確實也該享受幾天齊人福了。

  而且,是十八歲的水靈姑娘..

  趙鳴決定不再裝了,順勢鬆了口:「既然太后都這麼說了,兒臣便不推辭了。全憑太后安排,您看什麼時候合適,就讓溫凝過來吧。」

  「好好好!真是好官家!」孟太后笑得眉眼都彎了,連忙用手帕掩住嘴角的笑意,「今夜!就今夜!哀家這就吩咐人給溫凝收拾東西,讓她今夜就過去伺候!至於入宮冊封的事,不急,等你相處著滿意了,咱們再議不遲,定給她一個名正言順的名分!」

  「今夜?嗯...........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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