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溪鎮南頭的茶館裡,長條凳上坐滿了翹著二郎腿的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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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麵館的王二把手裡那把五香瓜子磕得飛響,唾沫星子亂噴。
那姓陳的小子絕對是在縣城賭紅了眼,欠了一屁股債,憋著壞水想在鎮上宰頭肥羊。
周圍幾個茶客跟著起鬨,這年頭,豬肉才幾塊錢一斤,他一盤白菜敢要二十,這不是瘋了是什麼。
王二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比劃。
他這是飄了,忘了自己當初跪在地上求房東別漲房錢的時候了,這種沒良心的廚子,遲早得把鍋鏟賠進去。
這股子邪風越吹越猛,沒半天就刮進了絲廠。
蘇小雅顧不上脫掉身上那件沾著蠶繭味的工裝,推著自行車一路小跑到安溪大酒店門口。
陳揚,你趕緊把那牌子撤了,廠里現在傳得不像樣子。
蘇小雅額頭上滿是細汗,眼裡透著焦急。
他們說你耍錢輸了,還說你是黑店,咱們老老實實賣魚不好嗎。
陳揚正低頭擦著那口用來吊湯的大砂鍋,聞言停下手裡的活,扯過毛巾擦了擦手。
小雅,要是沒人罵,這二十塊錢的白菜才真賣不出去。
他倒了一杯涼白開遞給蘇小雅。
黑紅也是紅,現在全鎮都知道我這兒有一道天價菜,這就省了咱們到處吆喝的功夫。
蘇小雅攥著杯子,一臉不解。
可這名聲要是臭了,以後誰還敢進門。
陳揚笑了笑,沒接話,反而轉頭沖後廚喊了一聲。
爸,那盤迴鍋肉的火候再壓兩分鐘,肉片要吐油成燈盞窩才行。
這幾天店裡的氣氛很怪,外面罵聲震天,陳揚卻對那些便宜菜品的要求提到了嗓子眼。
凡是進店打算看笑話或者罵兩句的食客,一旦動了筷子,那嘴裡的牢騷就莫名地被壓了下去。
回鍋肉肥而不膩,麻婆豆腐燙得紮實,挑不出半點刺。
正午時分,一個戴著大金表、夾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推門而入。
這是鎮上先富起來的那撥「萬元戶」,姓錢,平時在縣裡倒騰建材。
錢老闆掃了一眼牆上的菜單,目光在那「20元」上停留了許久。
小老闆,這白菜是地里長出來的,還是你用金子打出來的。
陳揚從櫃檯後抬起頭,語氣不卑不亢。
錢老闆要是想吃金子,出門左轉有金店,我這兒賣的是手藝。
他順手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塊早就備好的小黑板,掛在門口。
每日限量三份,需提前一天預定,今兒的已經沒了。
錢老闆愣了一下,原本是想進來嘲諷兩句,可看到這「限量」的架勢,心底那股子不服輸的勁頭反而被勾了起來。
有點意思,明天我再來看看,你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陳揚看著錢老闆離去的背影,沒去挽留,回身鑽進了後廚。
陳大福正守在煤爐子邊上,手裡拿著一把破蒲扇,小心翼翼地控制著風量。
兒啊,這錢老闆可是咱鎮上有頭有臉的,萬一咱這菜砸了,那可就真沒退路了。
陳揚拍了拍老父親的肩膀。
爸,這火不能停,只要湯不渾,咱家這招牌就倒不了。
此時的安溪鎮派出所拘留室內。
王老五靠在冰涼的牆根,聽著外面來看守的民警閒聊。
那小崽子賣二十塊錢一盤白菜,真是嫌命長。
王老五嘿嘿冷笑,露出一口爛牙,眼神陰鷙。
貪心不足蛇吞象,等他把鎮上那幾個大戶都得罪光了,老子出去正好給他收屍。
深夜,喧囂了一天的安溪鎮安靜下來。
陳揚獨自坐在後廚,借著昏黃的燈泡,揭開了湯桶的蓋子。
他拿出一支湯勺,撇開最上面那層若有若無的浮沫,舀起半勺清湯。
湯水順著喉嚨滑下,那股子極致的鮮香像是在舌尖打了個滾,然後猛地炸開。
這是肉的精華,卻透著蔬菜的清爽。
他抿了抿嘴,將湯勺放回原位,眼裡那抹篤定在煙霧中愈發清晰。
不需要太多,只要一碗。
只要有一碗送出去,這鎮上的餐飲界就該換個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