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藏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一旦在地獄之前發下大宏願，他便等於將自己的道途與地府永遠綁在了一起。
地獄不空，他便不能證道，不能成佛，不能超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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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條不歸路。但正是這條不歸路，讓他心中那股沉寂已久的願力猛然澎湃起來。
他修大願之道，發願廣度眾生，如今師尊讓他在眾生最苦之處立下最重的誓言。
這正合他多年的修行本心。
他跪伏在地，額頭抵在冰冷的石板上，聲音沉穩而堅定：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眾生度盡，方證菩提。弟子願往。」
准提站在一旁，將地藏的反應盡收眼底。他微微頷首，開口道：
「地藏，你此去地府，是為西方教種下一顆無量善因。
但地府之主后土娘娘雖慈悲，卻未必會輕易接納西方教弟子入主地府。
為師與師兄會親自在你身上布下一道聖人禁制，護你周全，保你安然抵達地獄之前。
此禁制非為傷敵，只為庇護，你且放心受之。」
地藏沒有多問，只是再次叩首。
接引與准提對視一眼，同時出手。
接引右手捏了個玄奧的法印，口中低聲誦出一段梵咒。
那梵咒極短，卻彷佛蘊含著天地間最深邃的悲憫之力。
一道金色佛光從他指尖射出，沒入地藏眉心。
那佛光並不耀眼，反而溫潤如玉，如同母親的手掌輕輕覆蓋在嬰兒的額頭上。
地藏只覺得一股溫潤而浩瀚的力量湧入體內，將他周身的氣息層層包裹，與外界完全隔絕開來。
他的氣息還在，他的修為還在，但在外界感知中卻如同一粒落入大海的細沙，渺小得幾乎不存在。
准提手中七寶妙樹枝輕輕一揮，七色光芒化作一道微型的七寶妙樹虛影，緩緩飄向地藏身後的諦聽。
諦聽神獸是地藏的坐騎與護法，生而能聽辨世間萬物，尤其善於分辨人心善惡。
這等神獸若不加遮掩便帶入地府，后土身為輪迴之主，必然能在第一時間感知到它的存在。
七寶妙樹的虛影落在諦聽頭頂，化作一層極淡極薄的七色光膜，將它與地藏的氣息一同籠罩其中。
兩重聖人禁制疊加，足以讓地藏和諦聽在后土的感知中變成兩個毫不起眼的普通亡魂。
「去吧。」
接引緩緩闔上雙眼。
「此去地府，非為爭權，非為奪利，只為廣度地獄罪魂，踐行西方教普度眾生之宏願。」
地藏再次叩首，然後站起身來，帶著諦聽轉身走出大殿。
他的步履沉穩如常，但那雙深邃的眸子中卻比來時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光芒。
那不是興奮，不是激動，而是一種終於找到了歸宿的篤定與安然。
他修大願之道多年，發過無數宏願，廣度無數眾生，卻總覺得差了什麼。
今日他終於明白了。
差的不是願力，不是修行，而是最合適的位置。
他註定要在地獄之前，成為天地間那道永不熄滅的度化之光。
地藏帶著諦聽離開須彌山時，正值西方荒原上的暮色最濃之際。
他沿著接引准提為他指引的路徑，穿過層層迷霧與煞氣，一路來到血海邊緣。
血海依舊是那副污濁不堪的模樣，暗紅色的血水在地底深處翻湧不息，無數亡魂在血水中沉浮哀嚎。
但如今的血海邊緣多了一道巨大的玄紫光芒。
那是六道輪迴的入口，是平心娘娘以身所化的輪迴之門。
諦聽在他身旁微微低下頭顱，這隻通體雪白的神獸平日從不輕易低頭。
此刻卻在輪迴之門的威壓下不由自主地矮了矮身子。
地藏伸出手在它頭頂輕輕拍了拍，然後邁步跨入輪迴之門。
那一瞬間他只覺得眼前六色光芒交替閃過。
天道之光、人道之光、阿修羅道之光、畜生道之光、餓鬼道之光、地獄道之光。
六道輪盤在他周身轉了一圈，最終將他引向了地府深處。
當他再次睜開雙眼時，他已站在一片廣闊無垠的灰色平原上。
腳下是黃泉路，兩側是血紅色的彼岸花海。
遠處是忘川河的滔滔濁浪，奈何橋橫跨忘川兩岸，橋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輪迴道紋。
無數亡魂在黃泉路上緩緩前行，有的哭嚎不止，有的沉默不語，有的還在茫然地四處張望。
它們排著長長的隊伍，從奈何橋上走過，在橋頭飲下一碗孟婆湯，然後被輪迴之力牽引著投入六道之中。
地藏沒有多看這些景象。
他的目光穿過了黃泉路，穿過了忘川河，穿過了十八層地獄的層層業火。
落在了地獄最深處那片最為黑暗、最為苦楚的區域。
那裡是地獄道的核心，是無間地獄。
無數罪孽深重的亡魂在其中日日夜夜承受著刀山火海、油鍋銅柱的刑罰。
每一次刑罰都將它們的魂魄碾得粉碎，然後又在地獄法則的運轉下重新凝聚，周而復始，永無止境。
它們中的大多數已經被折磨得靈智盡失，只剩下最原始的哀嚎與求饒。
它們的罪孽確實深重生前殺戮無辜、欺壓弱小、背信棄義、毀人家國。
但在地藏眼中，它們同樣是眾生。
只要還是眾生，便值得被度化；只要還有一絲善念，便有超脫的可能。
他在無間地獄之前停下了腳步。
諦聽在他身後俯伏於地，雪白的毛髮在業火的映照下染上了一層暗紅色的光暈。
地藏緩緩盤膝坐下，雙手合十，閉上雙眼。
他沒有急於發宏願，而是先放空了自己的心神，以西方教秘傳的度化之法默默感應著無間地獄中那些亡魂的痛苦與掙扎。
他感受它們的恐懼，感受它們被業火灼燒時撕心裂肺的痛楚，感受它們在每一次刑罰結束後那短暫的喘息中對救贖的渴望。
他的面容依舊是那副平靜如水的模樣，但若有人仔細觀察，便會發現他合十的雙手正在微微顫抖。
那不是恐懼，而是同體大悲。
他在用自己的道心承載地獄中無數亡魂的痛苦，以自身的慈悲分擔它們的業力。
良久，地藏緩緩睜開雙眼。
他的雙眼中沒有淚水，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超越了大悲大喜之後的平靜與莊嚴。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穿透了無間地獄的層層業火。
穿透了十八層地獄的厚重石壁，穿透了忘川河的滔滔濁浪。
穿透了黃泉路上的彼岸花海，傳遍了整座幽冥地府，傳入了洪荒天地間每一個有靈眾生的耳中。
「天道在上，大道為證。
吾乃地藏，西方教弟子，今於無間地獄之前，立此宏願，天地共鑒，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眾生度盡，方證菩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