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巫妖大戰落下帷幕，十二祖巫率殘存族人退回不周山。
不周山的山體在戰火中被削去了數座峰巒，山腳下的平原上到處是戰後留下的痕跡。
崩塌的山脈、乾涸的江河、堆積如山的屍骨、被劫氣侵蝕得寸草不生的荒原。
巫族十二部落的族人們默默收拾著戰場，將陣亡族人的遺體抬回部落安葬。
將還能使用的兵器撿回庫房，將那些被妖族星火燒焦的土地重新翻墾。
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兵器碰撞的叮噹聲在荒原上迴蕩。
這一戰巫族雖破了周天星斗大陣，卻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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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祖巫個個精血虧損，大巫折損近半，普通巫族戰士的傷亡更是不計其數。
后土回到洞府時，玄黃長袍上還殘留著戰場上的血污與劫氣。
她的面色比平日蒼白了幾分，步履卻依舊沉穩。
她沒有先去歇息，而是直接走向石窟深處那間閉關靜室，輕輕推開石門。
十二品輪迴紫蓮依舊懸浮在靜室中央。
蓮瓣上的輪迴道紋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的玄紫光芒，與她體內尚未完全參透的輪迴感悟隱隱共鳴。
她站在紫蓮前靜默片刻，然後轉身走出石窟，來到演武場邊緣。
孔宣依舊盤膝坐在那塊青石上。
數年不見，他周身的氣息比之前更加圓融內斂。
七色神光在身後緩緩流轉，五行之力在體內形成了一個完美的迴圈。
他感應到后土的氣息，緩緩睜開雙眼。
后土面色蒼白，氣息虛弱，顯然是本源精血虧損尚未恢復。
「祖巫。」孔宣站起身來，拱手行禮。
后土微微點頭，伸手解除了他周圍的防護禁制。
土黃色的光芒如同退潮般收回她掌心，她看著孔宣，溫婉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疲憊：
「讓你在這裡等了這麼久，實在抱歉。
大戰已了，我有些話想與你說。你隨我走走。」
孔宣點頭，跟在后土身後。
兩人走出后土部落，沿著不周山的山勢緩步而行。
后土沒有駕雲，也沒有使用土行遁術，只是以雙足踏在這片她守護了數十萬年的洪荒大地上。
她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與大地進行著無聲的對話。
不周山下的平原上，到處都是巫妖大戰留下的瘡痍。
崩塌的山脈橫亘在荒原上，碎裂的岩石散落一地，像是被某個巨神以巨錘砸碎的骨頭。
乾涸的河床中殘留著妖族的星火餘燼與巫族的血煞殘渣。
兩股力量在河床中互相侵蝕，將原本清澈的河水蒸成了暗紅色的霧氣。
那些曾經鬱鬱蔥蔥的原始森林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樹樁。
樹樁表面還殘留著妖族法術灼燒後的琉璃狀結晶，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
更遠處，幾座被攔腰斬斷的山峰歪歪斜斜地橫在荒原上，斷口處光滑如鏡。
那是被周天星斗大陣的星光掃過的痕跡。
但最觸目驚心的，不是崩塌的山，不是乾涸的河，不是焚毀的森林。
是那些孤魂野鬼。
戰場上隨處可見半透明的遊魂在飄蕩。
有些是妖族戰士死後殘留的魂魄，妖丹碎裂之後元神無處可歸。
只能在戰場上茫然地飄來飄去，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囈語。
像是在呼喚同袍的名字，又像是在重複死前最後的執念。
有些是巫族戰士隕落後殘留的真靈碎片。
巫族沒有元神，死後本該回歸大地，但他們在臨死前以本源精血催動了都天神煞大陣。
精血燃燒得太猛，連真靈都被燒得殘缺不全無法安息，只能化作一團團模糊的血色光影在戰場上遊蕩。
光影中偶爾會浮現出某位巫族戰士生前最後的畫面。
有人舉著石斧朝妖族軍陣衝鋒，有人在盤古虛影的庇護下仰天怒吼，有人抱著同族的屍體跪在廢墟中無聲哭泣。
這些畫面扭曲變形、斷斷續續，如同被撕碎後又胡亂拼湊起來的殘卷。
后土站在一處被天火燒成白地的荒原上，看著那些孤魂野鬼和巫族真靈在眼前飄蕩。
她的玄黃長袍在風中輕輕拂動，蒼白的面容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那雙總是溫潤如水的眸子深處，卻翻湧著一種孔宣從未在她眼中見過的波瀾。
那是大地之母的悲憫與無奈她修大地之道，大地承載萬物，也承載眾生的生死。
她比任何生靈都更清楚這些孤魂野鬼在承受著怎樣的痛苦。
它們回不了家，入不了土，無法消散也無法輪迴。
只能在戰場的廢墟上永無休止地飄蕩，承受著比死亡本身更漫長的折磨。
而她身為土之祖巫，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什麼都做不了。
「孔宣。」后土的聲音很輕，輕得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一聲嘆息。
孔宣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沉默地看著她的背影。
「你知道我為什麼修大地之道嗎？」
后土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那些孤魂野鬼身上。她沒有等孔宣回答，繼續說道。
「盤古父神開天闢地，身化萬物。
他的血肉化為山川，他的骨骼化為礦脈，他的血液化為江河。
而他的意志那股承載萬物、包容眾生的意志化為了大地之道。
我自化形以來，便能感受到這股意志。
它無時無刻不在告訴我。
大地是眾生的母親，承載一切，包容一切，不分高低貴賤，不分種族強弱。
你看那些野草，它們沒有靈智，沒有修為，但大地依然會滋養它們，讓它們年復一年地生長。
你看那些螻蟻，它們渺小如塵埃，但大地依然會為它們撐開一片天地。這才是真正的大地之道。」
她終於轉過身來，與孔宣四目相對。那雙溫潤的眸子中此刻閃爍著一種近乎於殉道般的堅定光芒。
孔宣沉默地看著她，沒有打斷。他知道后土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勸解。
她只是需要一個傾聽者。
「所以這些孤魂野鬼也是眾生，也和那些野草螻蟻一樣，應該有一個歸宿。
但他們死後卻無法安息，只能在這片戰場上日復一日地飄蕩。
巫族沒有元神，死了本該塵歸塵、土歸土。
但這一戰不一樣，他們燃燒了本源精血，連真靈都被燒得殘缺不全，大地無法接納他們。
妖族有元神，但妖丹碎了元神無處可依，只能在這片廢墟上永遠遊盪下去。」
她伸手指向那些在戰場上飄蕩的孤魂野鬼，聲音中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你聽見了嗎？它們在哭。
它們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回不了家，不知道自己要在這裡飄多久。
它們是巫族的勇士，是妖族的戰士，是這片天地間的眾生。它們不該是這樣的結局。」
孔宣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一隻妖族戰士的遊魂正蹲在一片廢墟旁，一遍又一遍地用手去抓地上一塊碎裂的妖丹。
它的手每次都會穿過妖丹碎片，什麼也抓不到，但它還是不停地抓。
孔宣知道它已經死了，它只是在重複死前最後的執念。
想把自己的妖丹撿回來，想活下去。
后土也看到了那隻遊魂。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孔宣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
然後她忽然抬起眼帘，用那雙溫潤卻堅定的眸子與孔宣對視。
「我原先在大地深處感應輪迴之道，只是模糊的感應，並不知道輪迴究竟是什麼。
後來借你的十二品輪迴紫蓮參悟了數月，我已經觸控到了輪迴的門檻。
輪迴不只是一個概念，它是真實存在的。
天道統御萬物運轉的秩序，地道承載眾生生死的根基，人道貫通天地輪迴的脈絡。
三者缺一不可，三者合一便是完整的輪迴之道。
而今日看到這些孤魂野鬼，我才真正明白了輪迴的意義。
輪迴不是為了讓死者有去處，而是為了讓生者不再恐懼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