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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北監所

  夜裡的風很冷。

  夏爾剛踏出門,便看見主街兩頭都多了臨時路障。

  火把一排排亮著,平日裡還算熱鬧的街面,這會兒安靜得出奇。

  偶爾有窗縫裡露出一點光,很快又被人從裡面掩上。

  埃德蒙走在前頭,大劍扛在肩上。

  艾米莉亞則始終靠右,步子又輕又快,幾乎不發出聲音。

  夏爾跟在中間,一邊走,一邊把胸前那幾頁筆記按得更緊了些。

  他已經把自己能說的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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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恩在做什麼,石碑上寫了什麼,菲利克斯家的血脈和暴食之罪又是什麼關係。

  可即便如此,他心裡還是有種說不出的不踏實。

  像是剛把一扇門推開一點,就先看見了門後壓過來的影子。

  總覺得,目前的情況,比他想像的要糟糕很多。

  前面帶路的守城軍軍官忽然慢了下來。

  「再往前就是菲利克斯家北側偏樓。」

  夏爾抬頭看去。

  那座偏樓孤零零立在主宅外側,窗子黑著,門口卻亮著燈。

  幾名守衛站在外面,臉色都不太好看。有人袖口上沾著血,有人手裡還握著沒來得及擦的鑰匙。

  夏爾走進門時,先聞到了一股濃重的血腥氣。

  床邊,桌角,牆面,地板。

  到處都有血。

  血是一路拖出去的。

  像有人曾在這裡痛得發狂,撞翻了桌椅,又帶著傷一路跌跌撞撞,最後從牆角那道暗門裡鑽了出去。

  索倫蹲下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臉色更沉了。

  夏爾也跟著往下掃了一眼。

  血跡不是雜亂的痕跡。

  至少,

  不像是有人把阿諾德拖走。

  牆邊那隻銀制燭台已經被咬得變了形,邊緣全是細碎牙印。

  床柱上也有,桌角上也有。

  牙痕一圈一圈,深淺不一。

  夏爾看得後背微微發涼。

  羅恩筆記里那句「食囊」,忽然又從腦子裡冒了出來。

  不是形容。

  是本能。

  那東西醒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找東西往嘴裡塞。

  黑袍老人又抬起手。

  灰霧沿著地上的血跡,從暗門裡一點點飄了出去。

  一行人繼續追。

  夏爾跟著穿過兩條巷子,越走,眉頭皺得越緊。

  這條路不對。

  不是往住宅區深處去,也不是往南邊的夜市和酒館走。

  而是往北區靠。

  「前面是什麼地方?」

  他低聲問了一句。

  走在旁邊的守城軍軍官沒回頭,只回了三個字。

  「北監所。」

  夏爾腳步一頓,心裡立刻沉了下去。

  北監所。

  那不是普通地牢。

  星湖城抓到的狠角色,基本都先關在那裡。

  等審完,輕的發配,重的轉押。

  能進最裡面那幾間牢房的,手上都不止一兩條人命。

  再往前走,血腥氣果然越來越重。

  還沒看到門,夏爾先看見了地上那條斷手。

  那隻手還抓著半截鑰匙,血已經涼了,指尖卻還保持著收緊的姿勢。

  北監所的門是半開的。

  門縫下面,血正緩緩往外淌。

  索倫一腳踹開鐵門。

  門廳里橫著三具屍體,死狀極其悽慘。

  兩個獄卒,一個守衛。

  夏爾只掃了一眼,胃裡便跟著一緊。

  三具屍體都殘得厲害,喉嚨和胸腹幾乎全被撕爛了,身上的肉少了大半,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咬下來的。

  地上全是血。

  往裡看,整條石廊都是,多到發黑。

  「我們進去。」

  索倫的聲音壓得很低,腰間的佩劍不知何時握在手中。

  一行人魚貫而入。

  監牢裡面比外面更靜。

  沒有喊聲,也沒有鎖鏈聲,只有腳步踩過血跡時發出的細微黏響。

  石牆兩邊,一間間牢房的門有的開著,有的歪著,還有兩扇直接從門軸上掉了下來。

  第一間牢房裡,夏爾看見了四具屍體。

  或者說,四堆還勉強看得出人形的東西。

  有人半截身子掛在鐵欄邊上,有人只剩下了腰和腿,牆角還滾著一顆被啃得見骨的頭。

  守城軍那人站在門口,聲音一下發緊。

  「疤羅。」

  「碎骨克林。」

  「還有北河那兩個綁票犯……」

  夏爾不認識這些名字。

  可他聽得出來,那都不是善類。

  羅恩的筆記他看過。

  暴食這種東西,一旦餓起來,不會挑食。

  但它找上的地方,卻很會挑。

  監牢里這些人,死了不值錢,出事也不會立刻驚動全城。

  而且,這裡的有等階的冒險者很密集,太適合它進食了。

  往前第二間更慘。

  鐵欄杆被撞得向外彎折,裡面只剩半截屍體,腸子拖了一地,另一半不見了。

  地面上的血被人踩開,又被拖成一條長印,一路通向最深處。

  拉塞爾在後面吸了口冷氣。

  夏爾沒回頭。

  他已經看見那縷灰霧慢下來了。

  前面只剩下最後三間重犯牢房。

  最右邊那扇厚重鐵門已經徹底變形,像是有人從裡面硬生生掰開的。

  門邊牆上全是血,地上那道拖痕也在這裡停住了。

  索倫抬手,示意眾人止步。

  夏爾也跟著停下,緩緩舉起手裡的手槍法杖。

  他的呼吸壓得很輕,胸口卻還在隱隱發疼。

  艾米莉亞已經貼著另一側牆根滑過去,短刺劍壓得很低。

  埃德蒙站在正中,大劍前指,肩背繃得很緊。

  夏爾能聽見的,只剩下自己的呼吸,還有火把燃燒時發出的細碎噼啪聲。

  然後,他聽見了另一種聲音。

  很輕。

  很黏。

  有什麼東西正蹲在黑暗裡,一口一口慢慢嚼著骨頭。

  咔嚓。

  咔嚓。

  那道聲音不緊不慢,即便知道有人靠近,也沒有任何的慌亂。

  可正因為這樣,才更讓人頭皮發緊。

  守城軍那人這時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

  「這裡面關著三個。」

  「兩個二階,一個三階。」

  夏爾喉結動了動,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阿諾德如果真把這些高階囚犯吞噬,那麼他的實力將會到達一種無比恐怖的高度。

  他抬眼看向那間漆黑的牢房,剛想往前再走一步,裡面那陣咀嚼聲卻忽然停了。

  整個走廊一下安靜下來。

  夏爾握著法杖的手緩緩收緊。

  下一刻,黑暗裡緩緩亮起一雙眼睛。

  那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像是飢餓太久,終於看見食物的野狼。

  眼底一片猩紅,已經沒有多少人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