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梧騰雲東趨,但見東海翻銀浪,長天散錦霞。
約莫行過旬日,周遭炎氣漸盛,燥熱難當,遠勝南明谷地界。
再驅雲前行,忽見一山,層巒直凌霄漢,危峰高接星斗,峻崖橫空,深壑藏煙,正是孽搖頵羝山,巍峨萬丈,直入雲端。
山巔有雙木相依,儼如擎天巨柱,虬枝橫遮日月,翠葉密掩星河。
周梧見之,暗自驚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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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桑神木模樣,他早已識得,卻不曾想,今見神木紮根此山,心底萬分震撼。
然未及近前,便覺炎氣侵體,委實奇異。
周梧運起靈目,遙望神樹。
樹巔棲一神禽,通體赤鱗耀日,金羽凝霞,正閉目安眠。
窺察已罷,按落雲頭,落於孤島靜靜等候。
「素聞金烏成雙,一居西極,一守東隅,日行中天之時,彼此更替輪轉。」
「今日親眼得見,果然不假。」
說罷,復抬首,遙望長空高懸一輪明月。
其時正值子時。
可這孽搖頵羝地界,卻光明恍若白晝。
周梧心下安然,全無焦躁。
昔日鳳凰有言,必待月晦日蝕、陰陽交泰之時,方可取樹梢靈露,乃是純正真品。
今只在此孤島靜候良辰,方能順遂成事。
念罷,闔目垂眸,斂神入定。
不多時,已入玄關。
待倏然睜目,見立身中宮門外,遂移步上前,推門而入。
行至內堂,見黃婆獨坐閒嗑瓜籽,周梧上前行禮,隨即斂衽落座。
黃婆見狀,笑道:「你這狸奴,一別竟十數寒暑,怎的竟不鍊金丹?」
「婆婆有所不知,這些時日,我可沒閒著哩!正為一長輩司爐執火煉丹。後藥材未滿,這才連日奔走,去下界尋七味大藥。」
「哦?不過守爐行火,怎會費去許久光陰?」
「為時尚早哩!」周梧笑道,「此番煉丹,需耗七七四十九日天時,便是四十九載光景。」
「原來這般講究,」黃婆微微點頭,「縱使如此,你也切莫疏懶了自身煉藥之功。」
周梧聽罷,微微頷首。
他自是知曉。
只是相伴老君,坐守丹爐之時,全副心神皆繫於火候,委實無暇分心內修五行大藥。
唯有親身守爐控火,方比託付心猿、黃婆掌火,更為穩妥周全。
黃婆窺透他心意,抬手一招,案上現初沸泉香茗。
遂一邊沏茶,一邊笑道:「我知你所想,你先隨長輩了結煉丹火候,再自煉大藥也無妨。只是如此循序而行,尚需百載光陰。」
言畢,傾盞斟茶。
「婆婆明鑑,弟子自然知曉。」周梧長尾輕搖,笑道,「然修行之事,最忌浮躁,早成百年遲成百年,皆是等閒,終究有功成圓滿之日。」
「你這般淡然心性,甚好,甚好。」
茶畢,閒談數句,周梧起身辭別。
離了中宮,駕雲直登扶桑樹頂。
此時心猿意馬,馬正在枝頭嬉鬧,見狸奴到來,雙雙上前迎住。
「嗷嗷嗷?」
「聿聿聿!」
「連日奔波,無暇煉藥,此番隨老君執掌爐火,正習得行火煉丹玄妙。」
「待他日金丹煉成,我等再一同持煉藥之功便了。」
安撫猿馬已畢,周梧縱身躍上高枝,細尋扶桑葉間靈露。
此樹雖列木屬,本體卻稟真火之性,終日神光籠罩,絕無半分水汽。
又因久吸紅塵濁氣,與功德祥光,枝葉流光煥彩,瑩潤生輝,斷然取不到無根清露。
少頃,周梧落樹。
心猿意馬近前相問,聽其言語,盡知內里緣由。
二靈連聲嗷嗚輕啼。
周梧輕搖長尾,雙耳微垂嘆道:「別無他法,唯有靜心靜待便是。」
說罷,屈指推演玄機。
算得半月後午時,恰值月晦日蝕、陰陽交匯之刻。
「難怪老君所言,此際採藥最為合宜,原來早已算定天時。」
勘定良辰,周梧叮囑猿馬諸事,隨即離了玄關,倏然歸回現世。
......
半月轉瞬即逝,周梧日日澄心守神,打坐調息。
東海仙島錯落,他擇一方清寂潛心修行。
其間恰逢月圓清宵,於深林尋得首烏赤精三株,也算得天緣眷顧。
此刻狸奴端坐枝頭,斂神調氣。
待巳時將盡,忽覺天地氣機大變。
舉目望去,中天赤日漸收華光,日輪周遭,漫起沉沉幽色。
「時辰到了。」
周梧心中知數,便趁此良機,駕雲直上扶桑樹。
未及盞茶,赤日便缺一隅,天地光影昏蒙,恍如暮色驟臨。
涼風生起,遍帶清寒。
林間飛禽驚掠,走獸奔逃,群靈惶懼,萬類皆驚。
少頃,日蝕愈濃,驕陽只剩一彎細影,似蛾眉彎月。
抬眼遙望,但見金烏隱斂,玉兔初顯,二靈恰於此際交會相融。
天光沉暗至極,竟同深夜一般。
周梧落於枝頭,運起靈目,於扶桑繁枝之間,遍尋那無根清露。
「真真奇哉,若無靈目,天昏地暗,清露難尋矣。」
周梧四下打量,心下暗忖。
昏冥之間,天地忽有清氣湧現,自九霄降下清,遍灑山川河嶽。
草木沾此清氣,無風自拂,枝葉內隱現靈光流轉。
東海潮浪盡歇,四下萬籟皆寂,唯余清氣悠悠飄蕩,綿綿不絕。
周梧知曉此刻正是陰陽交泰、天地感通之時,最宜求取清露。
當即自囊中取出玉瓶,高高擎舉,迎著清氣緩緩承接。
須臾,玉瓶內隱現金輝,竟自開合吐納,盡收天地氤氳清氣。
約莫過半炷香,日蝕漸消,赤日復整,寰宇重歸清明。
周梧收妥玉瓶,輕輕一晃,聽得水聲叮咚清越,不由得輕擺長尾。
「果然玄妙,此番已然功成。」
事畢,見扶桑無靈,忙縱起雲光,逕往南明谷而去。
......
行半月有餘,方抵南明谷。
周梧按落雲頭,趨至鳳凰身前,捧瓶恭敬呈上。
「前輩,無根清露已取來。」
「你這狸奴,頗有運道,短短月余便得此物,那畜生不曾為難你麼?」鳳凰端詳玉瓶,溫聲笑道。
「晚輩未曾撞見金烏,倒安然無事。」
鳳凰聞言,微微頷首。
玉瓶受其神息牽引,逕自離掌,悠悠飄至身前。
待辨清是純正清露,便張口銜入喙中,隨即放聲長笑。
忽的,谷中烈焰,直衝雲霄。
「吾今將入涅槃,舊日翎羽盡化飛灰,你若想要,便自行拾取,得之便是你之緣法。」
言畢,鳳軀驟縮,化作一團赤紅火球,於谷底炎浪中,盤旋焚煉。
周身翎羽簌簌脫離,落至地面,化作白煙消散。
周梧見狀,捻訣念咒,縱身直墜谷底。
足下熔岩奔涌,頭頂落羽疾如飛矢,他身形矯捷,騰挪閃避,目光獨凝一枚赤紅靈羽。
狸奴穿焰避火,踏熱乘風,身形往來飄忽,輾轉騰挪間,四爪踏空,又旋身一折,瞅準時機,張口穩穩銜住火羽。
待四足著地,騰起縷縷白煙,周梧口噙火羽,柔如垂柳,並無半分焚灼之氣。
遠處鳳火盡息,灰燼之中透出眸光,只向周梧略一凝望,隨即輕閉。
「火羽既取,自去,自去。」
那狸奴聞言,銜羽躬身行禮,遂踏一路零星火點,辭離南明谷而去。
然,他卻不知,此番離去之際,有枚梧桐籽,已然悄落其腰間小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