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猴一貓,同至後山。
但見滿山松篁疊翠,瑤草含芳,周梧舉目四觀。
「猴子,你倒過得安逸,後山清幽僻靜,最宜打坐修行。」
「雖是清靜,偶也寂寥,好在日日有功課在身,倒也充實。」悟空嘿嘿一笑,自舍中搬出桌椅,取來茶茗,汲泉燒煮,以待茶飲。
「可以啊,如今煮茶手法這般熟稔。」周梧見他舉止嫻熟,打趣道,「莫不是這兩載光陰,只學得斟茶待客?」
「休說煮茶斟茶,便是砍柴擔水、掃地焚香,諸般雜務,我也樣樣熟稔。」
悟空全然不惱,嬉皮回話。
周梧看在眼裡,心下暗笑。
這猴子,二載以來,雖操勞雜務,卻心性沉穩,全無浮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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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來因自己在前,祖師有意打磨其根行。
茶畢,二靈閒話敘舊。
「終日做這些俗務,你倒不覺煩悶。」
悟空言道:「掃地最能磨鍊心性。初來之時,恨不得一帚掃盡滿山落葉,怎奈掃去又生,直氣得我擲帚生惱。」
「後來方才省悟,師父命我掃地,非掃山間塵土,實乃掃心中妄念。心若不淨,塵境終難掃盡;心若澄澈,縱落葉滿階,亦是天然清景。」
「妙哉妙哉!」周梧笑道,「兩載雜役,竟被你悟得玄機。祖師以俗務礪心,當真磨得恰到好處。」
此猴天生靈慧,果然不凡。
悟道悟道,本自日常起居、俗務瑣事中悟來。
二靈談笑間,茶湯漸淡,松林暮色。徐徐漫來。
周梧道:「如今可懂祖師這番苦心了?」
「省的,省的。」悟空長嘆一聲,「修行本無捷徑,掃地修定,砍柴修慧,煮茶修和,焚香修敬。日用行持,無處不是道場。」
「你倒看得通透。」周梧微微頷首。
周梧觀他行止,恍見自家初入道門光景。
皆從俗事悟道,於日用間修心。
然師父曾言:天地化生之靈,金丹易修,數載便可功成。
縱有微瑕,亦是身負大法力之輩。
而《西遊記》中,那孫猴子亦是在三星洞中,執役七載,方得菩提祖師,傳授長生大道。
今觀如此,卻不知他還要歷練幾時,方得祖師傳法。
「那韓氏一家,你閒時可曾探望?」
「有哩!,」悟空撓手笑道,「每日得空,我便下山,去他家吃茶閒話。此番悟道機緣,還多虧韓征之功哩!」
「這般說來,韓征不單是我的貴人,亦是你的福緣之人。」說罷,周梧眼珠一轉,開口相邀,「猴子,可願隨我往五莊觀做客?」
悟空聞言搖頭:「眼下沒得空閒。我若走了,洞中雜務便無人打理。待往後得暇,我定去登門拜望。」
「也罷也罷。」周梧略覺興味闌珊,「你且潛心修持。聽祖師大法之時,穩住心性,莫要頑劣跳脫,更不可人前賣弄道術,可記牢了?」
悟空嬉笑道:「我曉得的,便是同門師兄跟前,也不許麼?」
「斷然不可。」周梧言道,「祖師傳你道法神通,只為修身悟道,豈容你恃能炫耀?便是我,也從未在諸師兄面前顯弄分毫本事。」
悟空微微頷首,牢牢記下言語。
狸奴殷殷叮囑,再三誡勉,兩年前便如此,今日又復叮嚀,皆是一片苦心。
猴兒自當謹記,不敢辜負。
天色漸昏,紅日西沉。
悟空要生火造飯,周梧在側,亦隨之相助打理。
二靈勞作之際,靜室雲榻之上,菩提欣然一笑。
「鎮元子,你倒收得個好弟子,反倒替我調教門徒、涵養心性。這般算來,我倒欠知常一份人情。」
......
餘下數日,周梧留居方寸。
閒時便同圓明、悟空,山間尋幽、松下烹茶;或石上論道、林間閒談,甚是自在。
倏忽十日已過。
這日,周梧欲拜別菩提,歸返五莊觀中。
「祖師,知常今日欲歸萬壽仙山修行。」
菩提目蘊靈光,撫須頷首:「也罷。你既有歸意,我便不留你。此番歸去,正好完那採藥功行,他日再會,料你金丹已成。」
周梧一怔,隨即笑道:「承祖師吉言。然金丹大道,渺渺茫茫,但求日有寸進,便是造化。若倘得功成,定是仰仗祖師福蔭。」
「連日在此叨擾,祖師不嫌聒噪,已是知常萬幸。」
「你這狸奴兒,真箇口齒伶俐。」菩提搖頭輕笑,「去罷,去罷。」
周梧行禮已畢,轉頭望向悟空。
見其眼眶微紅,便笑道:「怎哭哭啼啼的,又不是不來了。」
「誰哭了,只是山風迷了眼。」
眾人聞之,皆是一笑。
遂悟空同圓明,送周梧出了洞府。
待拱手揖別,禮數周全。
周梧將身一縱,沒入山林當中。
行至山腳,撞見韓征田間勞作,上前見禮,閒話近況,共敘俗緣。
寒暄片刻,拱掌辭行,隨即駕起祥雲,逕往萬壽山而去。
......
山中無甲子,寒歲不知年。
倏忽三載已過。
彼時周梧身在夢境,掌執草筐,收盡最後一縷赤霞朝氣。
功行已畢,他心中大喜,長舒一氣:「五載採藥之功,今日終了。且歸中宮,問老婆婆入爐煉法去。」
遂駕雲回宮。
須臾,按落雲頭。
入得宮中,周梧遞筐予黃婆,令其稱量。
連砣算定,有玄水一兩、赤霞二兩、青木三錢、金精四錢、黃芽五錢,分毫不差。
如此,五行大藥盡數齊備。
旁側心猿、意馬、金公見此,喜的連聲歡呼。
大藥已集,餘下唯有行火烹煉,方得成就金丹。
黃婆收妥大藥,開口問道:「小狸奴兒,採藥功成,這入爐火候,你可通曉?」
「火候暫且不急,」周梧端坐原地,長尾輕擺,「眼下當先明五行大藥入爐之法。」
「這有何難?」黃婆笑道,「只管開爐起鼎,令意馬放水,心猿燒火,五行歸一,金丹自成。」
周梧聞言,耳尾陡豎,眉梢一挑,忙問道:「老婆婆,竟也懂煉丹之法?」
「我本不會煉,」黃婆嘿嘿一笑,「只按道理來說,便是這般路數。」
狸奴頓時耳尾耷拉下來。
金丹正道,可不是煉那泥丸,不可取,不可取。
然,如今大藥既已集齊,便該先往三十三天,去兜率宮與老君執爐燒火。
正思忖間,方收五藥,忽聞清遠道音傳來。
「童兒,來我靜室。」
周梧應聲領喏,離了夢境,徑奔靜室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