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換藥」密語
世上許多事，最難的是第一回。
有了一回，便有第二回；有了第二回，第三回也就不遠了。
洪凌波傷在要處，稍一牽動，便容易崩開。接下來的幾日裡，張無忌為免她傷勢反覆，只得親自替她換藥。
他本以為見得多了，心中便能平靜些。
可每回換完藥，他仍是耳根發熱，臉上通紅，匆匆尋個藉口出門透氣。
客棧後院有一口老井，井邊苔痕青潤，雨後常有清涼水氣浮上來。張無忌便常站在井旁，低頭看著井中倒影，暗暗責備自己心念不定。
井水裡映出的少年眉目清正，偏偏眼底藏著幾分狼狽。
他自問讀過醫書，懂得人命關天，也知男女有別。
可真到了那一刻，指尖隔著布巾碰到溫熱肌膚，聞到藥味里夾著的淡淡幽香，他心中仍會忽然亂上一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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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亂，叫他羞愧。
他想起師父郭靖平日教誨，做人當磊落，當無愧於心；又想起師娘黃蓉看人最明，若讓師娘知道他一路上這般失措，只怕一眼便能看穿他心中那點少年心思。
可若叫他從此不管洪凌波，任她傷口惡化，他又做不到。
於是每到換藥之後，他總要在井邊站上片刻，讓涼風吹散臉上的熱意，也讓自己重新記起醫者二字。
可他畢竟正是少年年紀。
完顏萍之事才過去不久，心湖剛剛被驚起過漣漪，還未全然平復。
如今洪凌波又在身邊，傷後柔弱，雙頰常帶薄紅，眼中水光盈盈，蒼白唇色更顯出幾分楚楚可憐。
單論容貌，洪凌波自然稱得上美貌，可在張無忌識得的女子裡，未必勝過旁人。
芙妹明艷嬌俏，像桃花島春日最盛的一枝花；完顏萍清冷柔婉，眉眼間常有一縷哀思；陸無雙刁鑽靈動，笑怒都帶著鮮活之氣。
洪凌波卻是另一種不同。
她道袍寬大，平日看著清瘦，可一旦替她換藥，張無忌才知那寬衣之下並非單薄。
她肩頸纖細，身段卻自有女子成熟之態。每當她低頭不語，睫毛輕顫，便叫人心中生出一種既憐惜又不敢靠近的念頭。
最讓張無忌進退維谷的便是那兩隻月宮桂兔，規模前所未見。就連形狀也如吊梨，頗
具美感，讓人看一眼便無法忘記。
張無忌知道本不該看。
可是看過後卻又久久難以忘記，閉上眼就自動出現在腦海中，翻來覆去————
這一點，最擾張無忌的心神。
他知道自己不該如此。
他是救人，不是乘人之危：洪凌波是傷者，不是供人胡思亂想的對象。可越是如此告誡，心中越像有一根細弦，被人輕輕撥動，久久不能止住。
幸而數日之後，洪凌波傷勢終於穩了下來。
張無忌不願久留，便結清客棧銀錢，又替洪凌波買了一匹溫順馬匹，帶她重新踏上歸途。
山雨過後，湘西山道泥濘難行。兩騎一前一後，穿過青山與溪澗。
遠處雲霧繞著峰腰，近處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洪凌波坐在馬上，臉色仍有些白，卻比先前有了精神。
她騎術並不差，只是內傷未愈，山路稍陡時，身子便會輕輕一晃。
張無忌每每聽見身後馬蹄亂了半拍，便回頭望去。洪凌波總是立刻坐直，朝他露出一
個無事的笑，像是怕他嫌自己累贅。
張無忌見了，心中反而更不是滋味。
她越是小心，越顯得無依無靠。
一個曾隨李莫愁走遍江湖的女子，如今竟連咳一聲都要看他臉色，這不是天性柔順，而是這些年被打怕了、棄怕了。
有時行到山亭歇腳，張無忌將水囊遞給她，她也要先道一聲謝，再雙手接過。張無忌幾次想叫她隨意些，可一對上她謹慎的眼神，話便又吞了回去。
張無忌原可與人共乘一騎。
先前與完顏萍同路時，便曾如此趕路。可如今面對洪凌波，他卻怎麼也不敢開口。
只因二人之間已有太多尷尬，若再共乘一騎，肩背相貼，氣息相聞，他實在怕自己失了分寸，心猿意馬。
洪凌波似也看出他心思，低頭輕輕一笑，卻不點破。
這一路上，她果然如自己所說，盡起了婢女職責。
每到客棧，張無忌尚未坐穩，她便已替他倒茶。飯菜送來，她先試溫熱，再替他擺好碗筷。夜裡住店，她又忍著傷勢收拾床鋪，檢查窗門，甚至連熱水也要親自端來。
她做這些事時極認真，像練一門不容出錯的武功。
茶水不能太燙，飯菜不能太冷，床鋪要先拂去塵土，窗閂也要親手推一推才安心。
偶爾牽動傷處，她眉頭一皺，下一刻又立刻舒展開，仿佛怕這一點疼也成了自己的過失。
張無忌初時極不習慣，幾次攔她。
「洪姑娘，你傷還沒好，這些事我自己來便是。」
洪凌波卻低聲道：「公子既肯收留我，我便該做這些。」
張無忌皺眉道：「我不是買了你，也不是真要你為奴為婢。」
洪凌波搖了搖頭，態度出奇堅決。
「公子心善，可以不把我當婢女。可凌波自己不能忘了身份。若連這些事也不做，我又憑什麼跟在公子身邊？」
張無忌一時無言。
他看得出，她不是客套。
她心裡很清楚，離了「婢女」二字，她與張無忌之間便再無名分。李莫愁的弟子，憑什麼隨他去桃花島？又憑什麼求他護著？
這一層意思，二人都明白，只是誰也不願說破。
路上閒時，張無忌翻看洪凌波獻出的五毒神掌秘笈。
那冊子並不厚，紙頁卻已有些舊，顯然常被翻動。裡面詳細記著五毒神掌的修煉法門，如何引毒入掌，如何以掌力催毒，如何辨五毒之性，又如何以藥石與內功化解。
張無忌越看越覺李莫愁心思狠毒。五毒神掌並非只靠毒物傷人，其中更有許多擾亂經脈、逼毒入心的陰損法門。
若中掌之人不懂解法，越以內力抵禦，毒性反而走得越快。
他又翻到後面，見其中記著幾種相剋藥材和行功解法，心中暗暗記下。
洪凌波將此物交給他，不只是為求庇護，也等於斷了自己回到李莫愁門下的退路。
想到這裡，他抬頭看了洪凌波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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