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福的人頭在西市菜市口滾落,監斬官一聲「禮畢」,圍觀的百姓散去,好似只是看了一場社戲。
「博陵崔氏的管事,說殺就殺了……」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聖上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動真格?崔家在長安盤了多少代,殺個管事算什麼,拔根寒毛罷了。看著吧,這事沒完。」
議論聲混在秋風裡,很快被車馬的喧囂和商販的叫賣聲淹沒。血跡被差役用沙土草草蓋過,仿佛什麼都未曾發生。
然而,崔福的血,仿佛成了點燃糧價的第一把火。
第二天清晨,東市最大的米鋪「趙記糧行」門口,夥計慢悠悠地掛出了一塊新牌子。
粟米,一斗六文。
「六文?昨兒不還是四文錢麼!怎麼一夜就漲了兩文?」
那夥計眼皮都懶得抬,靠在門框上剔著指甲:「愛買不買。過了晌午,興許就是七文了。」
「不是說今年豐收麼?」
「有糙米,你拿回去自己舂?」
那婦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長安城的碓房統共就那麼些個,一日不過加工二三百石,舂到什麼時候?
西市那邊則更為直接。那家剛被查封的崔記糧鋪周圍,七八家掛著「錢記」、「孫記」、「李記」等各色招牌的糧行,一夜之間齊刷刷地上了板門。
無論誰去敲門,裡頭都只有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傳出來:「沒貨了,東家去外州調糧了,何時回來不知。」
有貨沒貨,鬼才信。
萬年縣與長安縣交界的幾處官倉,成了百姓最後的希望。
天不亮,倉門前就排起了長龍。排隊買糧的百姓從寅時排到午時,隊伍繞了兩條街。
到了第三天,東市的糧價牌子再次更換——粟米,一斗八文。
馬周站在萬年縣衙正堂里,臉黑得能滴出水來。
「查清楚了沒有?到底幾家鋪子在囤?」
書吏哆哆嗦嗦把冊子遞上來:「回明府,目前能確認的,東市四家,西市六家,城南三家。背後掛的名字各不相同,但鋪面的地契和進貨渠道……指向……」
「崔氏?」
「不……不全是。還有王家的兩間,鄭家的一間。」
馬周把冊子拍在桌上。
糧價這個東西,漲起來容易,壓下去難。
這不是你往市面上扔幾車糧食就能解決的,你扔一車,他們能收十車,用雄厚的財力將你的努力吞噬殆盡,再把價格推向一個更瘋狂的高度。
等到饑民遍地,彈劾的摺子就該上去了。
帽子都給你編好了,就等你自己戴。
燒庫房,燒的是紙面上的證據;囤積居奇,卡的是無數人的命脈!
馬周連夜寫了兩封信。
一封加急呈送雍州別駕張行成,請求調撥官倉存糧,強力平抑市價。
另一封,他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封好,交給了最心腹的親信:「送到長興坊,親手交給李署令。」
他知道,官面上的路,對方早就堵死了。
崔氏在長安的三十餘家田莊,只消將今年新糧中的兩成截留下來,京畿市面上便要缺那麼口氣。
果然,他那封送往雍州府的公文,在戶部司農寺的案頭還未落印,米價便已從每斗四文跳到了十一文。
……
崇理署,西院工坊。
陽光透過新換的明瓦天窗,照得空氣中飛舞的木屑纖毫畢現。
李閒正蹲在地上,盯著秦小滿測試新版定滑輪的承重數據,陳宮步履匆匆地從外面進來,神色凝重。
陳宮匆匆從外面進來,將那封信遞上。
李閒拆開信,只掃了一眼,臉色便沉了下來。
他若是那些世家門閥,下一步會怎麼做?
等糧價漲到人人自危,等馬周焦頭爛額,等朝廷束手無策之時,他們再站出來,「慷慨解囊」,平價放糧。
到時候昏官是馬周,無能之輩是朝廷,救世主便是那些世家。
李閒放下手裡的量繩,他在想一個東西。太倉,皇家糧倉。那裡面的存糧夠不夠?
夠。李世民這些年攢家底不遺餘力。
但……問題不在這裡。癥結在於,官倉里多是帶殼的糙米,無法直接食用。而長安城現有的舂米碓房,加工能力嚴重不足,這才是對方敢如此囂張的底氣所在。
他把信揣進袖子,轉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熱火朝天。
「黃鐵生!孔惠元!」
兩顆腦袋從人堆里鑽出來。
「有活。急活。」
李閒把兩人拉進後院的庫房,門一關,鋪開一張草圖。
「長安糧荒你們聽說了?」
黃鐵生點頭。他住東市,出門就能看見排隊買糧的人。
「糧食其實不缺。官倉里有的是陳糧。但陳糧是糙米,帶殼,不能直接賣。要脫殼,要舂碓,要碾磨。按現在各官倉碓房的速度,一天頂多加工三百石。杯水車薪。」
他用炭筆在草圖上劃了幾道線。
「我需要一台水力碓磨。不是現在各地用的那種單軸單碓。是多軸聯動。一道水輪轉起來,同時帶四組碓臼和兩盤石磨。一天的加工量,至少三千石。」
黃鐵生湊過去看圖,眉頭皺起來。
「多軸聯動?水輪的力分到六個頭上,每個頭分到的力就不夠了。碓臼舂不動。
孔惠元已經開始看圖了。他的手指沿著水輪到碓臼的傳動線路划過去,嘴裡念念有詞。
「水輪直徑……轉速……齒輪比……如果主輪齒數是從輪的三倍,力矩放大三倍,轉速降三倍……四組碓臼需要的最小力矩是……」
他抬頭:「署令,我需要知道水輪的尺寸和渠水的流速。」
「城南漕渠,水深三尺,流速我讓人量過了。」李閒從懷裡掏出另一張紙,上面歪歪扭扭記著幾個數字,「不一定準,你留個餘量。」
孔惠元接過去掃了一眼,拔腿就往算學組的桌案跑。
黃鐵生還蹲在圖前。他用粗糙的手指戳著傳動軸的位置,嘴裡嘟囔:「這個軸承不能用木頭,得用鐵。木軸承扛不住這麼大的力,轉不了半天就磨廢了。」
「鐵軸承你能做?」
「廢話。」黃鐵生站起來,「鐵軸承我能做,但鐵齒輪不行。齒輪咬合面要是不夠光,轉起來嘎嘎響不說,力全吃在摩擦上了。」
「龐師傅那邊有一批新煉的低碳鋼料,你去挑。齒輪的事,你和力學組的吳三根商量,他幹了半輩子營造,齒輪嚙合的間距他比你懂。」
算學組那邊,孔惠元帶頭,水輪尺寸、齒輪比、傳動效率、每組碓臼需要的最小衝擊力,全部拆成數字,再從數字反推回設計參數。
秦小滿在力學組負責測算麻繩和木構件的承重極限。她把每一根備選的橫樑都做了三次彎折測試,數據記了滿滿兩頁紙,最後圈出承重最優的那批料,標好編號,送到黃鐵生手上。
劉五乾的是體力活。搬鐵料、抬木架、往返於工坊和漕渠之間運石磨盤。他扛著兩百斤的磨盤走了三趟,衣裳濕透了擰出水來,一聲沒吭。
整個崇理署,像一台被瞬間激活的機器,瘋狂地運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