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漩渦海域。
陰沉的烏雲布滿天幕，無形的氣壓如同山巒般朝著下方的戰場傾軋而下。
無數身影在水下與水面之間交錯纏鬥，攪得整片海域渾濁翻湧。
海巨人揮舞著巨錨，每一次砸落都激起數米高的水柱，將靠近的骷髏海獸砸得骨片四濺。
海德拉與魚人手持戰戟與彎刃，怒吼著殺向亡靈，鱗片與甲殼在水光中反射出暗沉的光澤。
塞爾奇人化作海豹潛入水中，悄無聲息地掠至亡靈身後，悍然發起突襲。
瑟壬人魚們則是三五成群地游弋在陣線後方，歌聲穿過層層海水，在戰場上空盤旋，為前方的戰士驅散恐懼、癒合傷口，同時將一層層無形的屏障撐開，擋住從亡靈大軍後方湧來的腐蝕之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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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族們兇猛的攻勢下，不斷有亡靈被擊碎和撕裂。
然而更多的亡靈正源源不斷地從戰場邊緣的深水區浮現。
它們是由海藻、貝類與散落的骨架拼合而成的畸形生物，形態扭曲，有的拖著破碎的魚尾，有的長著數對不對稱的節肢，有的軀幹上疊著不止一顆顱骨。
這些怪物毫無畏懼，動作僵硬卻絕不遲疑，拖著腐爛的軀體湧入戰場，填補著同伴被撕碎後留下的空缺。
戰鬥已經持續了一天一夜。 海面上的天色從鉛灰轉向暗藍，又從暗藍轉向鉛灰，直至天明。
日與夜的界限在廝殺中漸漸變得模糊。
戰場後方的一座低矮礁島上，賽琳與一眾聖殿長老佇立在礁石頂端，目光緊鎖著遠處那片翻湧不休的海域。
海風掀起賽琳銀灰色的長袍下擺，但她紋絲不動，只是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戰場的動向。
身後一眾長老的面色也都談不上好看。
「亡靈的數量又增多了。」贊恩長老眉頭緊鎖，「我們清理的速度根本比不上他們的兵力補充速度。」
一旁的蒙利長老聽到這話，當即冷哼了一聲：「我早就說過了，收縮防線，不要再主動出擊和亡靈交戰，海族和亡靈打消耗戰，等於在給對方源源不斷地送兵源，我們死一個，它們就多一個，這樣下去什麼時候才是盡頭？」
「沒錯。」洛維長老點頭附和，「和亡靈拼消耗，我們根本不是對手，繼續這樣下去，我們的兵力只會越打越少，遲早會敗北。」
話音落下，和蒙利、洛維同一派系的長老們紛紛出聲附和，同時又不動聲色地瞥了眼前面的賽琳。
賽琳敏銳感知到身後的視線，心中暗嘆口氣。
她繼任聖女後，一力主張和銀月氏族交好。
拜此所賜，大漩渦群島與東部的貿易往來逐年攀升，資源流入的速度比往年多了許多。 各大部族的發展確實越來越好，連帶著她的聲望也隨之水漲船高。
那些曾經搖擺不定的部族首領開始主動向她靠攏。
他們自然不甘心就這麼拱手讓出權力，於是借著這次戰爭聖殿傷亡巨大一事，不斷上躥下跳，想要重新爭奪話語權。
明明是事關聖殿存亡的危急時刻，他們不想著齊心協力讓聖殿渡過難關也就算了，居然還在算計著權力，拖聖殿後腿。
賽琳有時會忍不住想，如果自己是半神就好了。
那樣的話，她就有足夠的力量和聲望鎮壓這些目光短淺，自私自利的傢伙。
但可惜她只是聖者，有生之年能不能成為半神都不好說。
賽琳沒有說話，聖女派系的長老們卻坐不住了。
多米克長老皺眉道：「收縮防線？那和將生死交到敵人手上有什麼區分？」
他銳利的目光落在蒙利臉上，「你以為只有我們的族人屍體可以轉化成亡靈嗎？天真！這片海域的海怪、鯨獸、巨型魚類......幾乎所有海洋生物都是亡靈的轉化素材。」
「你知道大漩渦海域總共有多少海洋生物嗎？要是放任不管，用不了多久，摩洛克就能轉化出一支上千萬的亡靈大軍，到時我們拿什麼去抵抗？」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贊恩長老應聲接話：「沒錯，我們現在至少還能占據主動，把它拖在近海一帶，真要退到群島內部，讓摩洛克放開手腳，用不了多久，整片大漩渦海域就會變成一座死海。」
蒙利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卻依舊沒有退讓：「我們現在不也是慢刀子割肉？這些年我們填進去多少人命？有多少個部族被硬生生打殘？繼續這樣下去，你以為我們還能支撐多久？」
多米克沉聲道：「銀月氏族已經將陸地上的亡靈肅清了，只要他們騰出手來，就能和我們聯手對付摩洛克。」
蒙利面露嗤笑：「我承認銀月氏族很強，他們的軍隊在陸地，甚至在空中都是所向披靡，但海洋不一樣。」
「不管是那些精靈，還是他們的鍊金傀儡和艦隊，都無法長時間待在海里，就算銀月氏族參戰，對眼下的局勢也起不到作用。」
多米克神色一滯，與贊恩對視一眼，俱都沉默無語。
他們心裡清楚，蒙利說的並非全無道理。
海戰和陸戰完全不是一回事。
銀月氏族的軍隊能橫掃陸地，可到了海里，能發揮出多少戰力，還真說不準。
見兩個對頭都沉默了，蒙利氣勢更甚，冷哼一聲道：「更何況還有摩洛克，六大亡靈領主里，它是最特殊的一個，只要是在海里，除了黑皇帝親自出手，整個晨曦大陸恐怕都找不出一個能製得住它的人。」
提到黑皇帝，現場氣氛一下子多了幾分凝滯。
黑皇帝擊殺戈爾瑪什一戰的詳細經過，早已傳遍整個大陸，每一個聽說的人都為黑皇帝展露出來的可怕力量深深震駭。 即便是同為半神的戈爾瑪什，在黑皇帝面前也如同孩童般無力。
那種壓倒性的力量差距簡直讓人絕望。
洛維長老緩緩開口，語調沉重：「連前任聖女也不是摩洛克的對手。就算安東親自出手，誰敢保證他就能贏？」
眾人沉默。
賽琳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就在半年前，前任聖女晉升半神。
恰逢摩洛克率軍來襲，於是前任聖女親自出手對付摩洛克。
那一戰的結果，卻是前任聖女身受重傷，至今都還沒有完全恢復。
而摩洛克雖然也受了傷，但亡靈體質的恢復速度遠勝活人，沒過多久它便再次出現在戰場上，掀起了狂暴的潮嘯與風暴，帶走了聖殿無數士兵。
聖殿對摩洛克已經近乎束手無策。
安東雖然有殺死冥龍王的戰績，但那是因為他占據了地利，靠著克制亡靈的法陣才獲勝。
可一旦立場調換過來，換成摩洛克占據地利，安東恐怕也很難對付得了這個亡靈領主。 「好了，不要爭了。」
賽琳突然開口壓下爭論。
「我已經派人去聯繫銀月氏族了，關於摩洛克和後續的戰事，等那邊給出回應再定。」
「在這之前，一切維持現狀。」
賽利畢竟是現任聖女，名義上的聖殿之主。
即便是蒙利和洛維也不會輕易拂逆她的話。
兩位長老對視一眼，沒有再開口。
就在這時，所有人忽然神色一動，齊齊抬頭看向遠處。
一股沉重的壓迫感正從亡靈大軍的方向蔓延而來，如同深海底部湧起的暗流，無聲卻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勢。
「是摩洛克。」蒙利臉色微變。
這種感覺他再熟悉不過，每一次摩洛克出現在戰場上，都伴隨著這股令人窒息的威壓。
果不其然，視野盡頭，海天相接處，一道巨大的輪廓忽然破開海面，朝著戰場飛快靠近。 同時伴隨而來的還有猛烈的風暴。
原本只是低垂的鉛灰色雲層驟然向下壓落，宛若天穹沉降。
狂風裹著鹽腥與腐朽的氣息撲面而來，數百米高的浪牆從戰場深處翻湧而起，頂端碎裂成無數灰白色的水沫，沿著海面向兩側鋪展。
在那道浪牆的中央，一頭龐大到令所有目擊者都下意識屏住呼吸的身影正緩緩浮出水面。
他的身軀沒有半點血肉，只剩下龐大到令人驚駭的骸骨。
骨骼呈現出腐朽墨綠色，表面覆蓋著如同珊瑚礁般畸形的厚重骨板。
胸肋骨向兩側張開，露出空洞的胸腔，內里有一團緩慢旋轉的幽藍火焰，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他的眼眶深陷，空無一物，只有兩團幾乎凝成實質的冰藍色磷火懸浮其中，如同深海寒冰。
磷火每跳動一次，周圍的空氣就會驟降幾分，連呼吸都能清晰地看到白霧。
淵骸巨鯨。
縱橫深海，令無數海族聞風喪膽的亡靈領主。
隨著他的出現，恐怖的威壓頃刻間籠罩整片海域。 幾乎所有黃金巔峰以上的海族，在這一瞬間都驚駭地發現，自己失去了對法則之力的感知。
不等他們反應過來，摩洛克已經張開頜骨，發出了令人頭皮發麻的尖嘯。
那不是鯨歌，而是無數被它吞噬的亡魂與海難者匯合在一起的悽厲尖嘯。
這股怨魂衝擊會直接攻擊生物的靈魂，使其陷入恐懼與混亂，弱小者甚至會當場死亡。
於是距離摩洛克最近的海族士兵率先遭了殃。
不少海族士兵明明身體沒有受到任何外傷，卻整個人僵在原地，手中武器脫手，瞳孔散開，隨後緩緩下沉，如同溺水的木偶。
更遠處的海族軍隊也開始出現騷動。
有人死死捂住耳朵，有人抱著頭顱栽入水中。
一些陷入恐懼混亂的海獸瘋狂向外逃竄，撞翻了原本穩固的陣線。
成片的海族戰士在尖嘯中失去意識，被水流裹挾著向下沉去。
好在很快，一陣清亮而綿長的吟唱從海族陣線的後方緩緩升起。
成百上千的瑟壬人魚圍攏在一起，雙手交疊胸前，齊聲吟唱。 歌聲如水波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抵消掉那股直刺靈魂的尖嘯，撫平軍隊的混亂與恐懼。
失去意識的海族戰士在歌聲的籠罩下漸漸恢復了清醒，雖然面色慘白，但總算穩住了陣型，開始陸續向後退卻。
這已經是海族的慣例了。
一旦摩洛克出現在戰場上，所有海族可以不用等後方命令下達，主動撤退。
海族陣線開始有序後撤，前方的盾戰士交替掩護著傷者向後移動，弓手與施法者一邊後撤一邊維持著壓制的火力，壓制那些試圖趁亂追擊的亡靈。
摩洛克沒有追趕。
它只是懸停在那片翻湧的灰白浪牆之中，頭顱微微偏向島嶼的方向，仿佛在打量什麼。
片刻後，它周身的海水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渾濁，由深藍轉為灰白，如同一團被攪碎的骨粉在水中彌散開來。
灰白色的水域正在向外急速擴張。
這是由腐化海水和死亡能量構成的「死亡洪流」。
任何被這道洪流沖刷過的物體都會加速腐朽，生命力被強行剝離，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
即便是傳奇位階的強者，也只能勉強支撐片刻，如果沒有及時脫離，依舊難逃一死。 賽琳和長老們立刻認出了這一招，紛紛變了臉色。
他們曾經吃過死亡洪流的虧。
這一招就是清理雜兵的大殺招。
「快退回法陣範圍！」有長老高聲下令。
海族的防線開始加速收攏，朝著島嶼後方那片覆蓋在淺藍色光暈中的海域退去。
那是聖殿在近海布置的防禦法陣。
也只有那片區域，才能抵擋摩洛克的死亡洪流。
眼看灰白色的水線即將逼近陣線邊緣，摩洛克的動作卻忽然頓住了。
它那顆龐大的顱骨微微一偏，胸腔內的幽藍火焰急劇跳動了兩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了注意力。
隨後它緩緩扭轉軀體，朝向北方。
賽琳等人也幾乎是同一時間察覺到了異樣。
她下意識抬頭，望向海天相接的方向。 天際盡頭，一道細長的金色流光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接近。
明明上一瞬間還在極遠處，下一瞬卻突然出現在海洋上空。
光芒驟然收攏，一個修長的身影顯露而出。
看清那道身影之後，賽琳與身後的長老們齊齊怔住，臉上不約而同地浮現出吃驚之色。
安東·銀月！
他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