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還好她已經提前死了
東陽平和羂索到蘇州城裡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兩人在路邊找了一家早點鋪子,羅索要了一碗小餛飩,東陽平要了一碗陽春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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羂索吃得很慢,相反,東陽平直接灌入嘴中。
一碗,兩碗,三碗————二十碗!
羂索疑惑:「這面有那麼好吃嗎?」
她都想來一碗了。
東陽平擦了擦嘴:「餓了。」
其實是心裡的石頭落了地,這次要幹的事情有著落了,不然他也吃不下飯。
羂索震驚:「你也會餓?」
她可是檢查過東陽平的身體的,地磁會一直給他補充能量,基本上可以達到不吃東西的狀態。
東陽平把碗放下,擦了擦嘴:「我先前不是跟你說了嗎?昨天和我師傅打那一架,燒了不少能量。」
「你那個師傅,」她開口,「到底是什麼人?」
東陽平想了想:「不知道,但他很強。」
「比你強?」
「目前來說是的。」
羂索的勺子停在半空中:「你不是和他打過嗎?」
「那是他讓著我。」
東陽平的聲音很平淡:「他要是動真格的,我估計走不出三招。」
羂索吃完最後一個餛飩,感慨:「這片大地怪物真多。」
東陽平沒接話。他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紙幣放在桌上,轉身走出早點鋪子。
索跟在他後面,兩個人沿著那條石板路往鎮子深處走。
文隋聿給的地址在太湖邊上,東山鎮的最東頭。
東陽平按照紙條上的描述,穿過一片枇杷林,走過一座石橋,沿著湖邊的土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鐘,終於看到了一間房子。
房子不大,白牆黑瓦,和鎮子上那些老房子沒什麼區別。
但東陽平的磁場感知在靠近房子的瞬間就彈了回來。
東陽平倒也覺得正常,直接上前推門。
門推開,映入眼帘的是坐在輪椅上,背對著門,面對著太湖的文隋聿。
但東陽平幾乎認不出他了。
兩天前見面的時候,這個老人雖然坐在輪椅上,雖然瘦得像一把乾柴。
但那股氣勢依舊是升騰的!
而現在—
東陽平的磁場感知里,文隋聿身上的場在往外漏。
像一口缸裂了一條縫,裡面的水一滴一滴往外滲,止不住。
這明顯就是大傷大病之相!
文靜衍站在輪椅旁邊,一隻手扶著輪椅的扶手,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攥著拳頭。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東陽平能看到他攥拳的那隻手特別用力,卻又顯得極為無力。
門軸吱呀響了一聲,文靜衍抬起頭看過來,看到是他,臉上的表情鬆了一下,很快又繃緊了。
「師弟。」文靜衍的聲音有點啞。
東陽平走到輪椅旁邊,低頭看著文隋聿。
東陽平剛想請安打招呼來著,但是卻感覺到了一股明顯的拒絕之意。
老人的眼睛閉著似乎是在假寐,並沒有理會到來的東陽平。
「師傅怎麼了?」東陽平疑惑地問。
文靜衍的嘴唇動了一下。
「師傅不讓說。」
東陽平點了點頭,在輪椅旁邊蹲下來,把手按在文隋聿的手腕上。
他把生物電從指尖滲進去,沿著血管往上走。
東陽平眉頭皺起,神情變得極為凝重。
生物電繼續往上走,卻被一股極為強大的力量阻擋了!
東陽平把手收回來。
「生命力在流失,我查不出原因。」
東陽平感覺得到文隋聿現在是醒著的,因為他剛想探查的時候被阻止了。
文靜衍的拳頭攥得更緊了。
東陽平看著他,等了幾秒,沒有等到解釋。
這時候文隋聿開口了:「你來了。」
他的聲音比兩天前更輕了。
「我來了,師傅你————」
文隋聿的手從輪椅扶手上抬起來,先是打斷了東陽平的講話,又指了指院子東邊。
「那邊,都準備好了。靜衍帶你過去。」
東陽平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院子東邊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擺著很多東西。
是按照某種規律排列的。
東陽平的磁場感知掃過去,那些東西在他的感知里亮起來,像一盞一盞被點著的燈。
八根銅柱,一人高,手腕粗,按照八卦的方位插在地面上。
每根銅柱頂端都刻著一個字乾、坤、震、巽、坎、離、艮、兌。
銅柱的表面原本是光滑的,但那些字從光滑的表面上凸出來,像銅自己長出了筆畫。
銅柱之間連著紅線。
線很細,細到幾乎看不見,但它們在空中繃得筆直,從一根銅柱延伸到另一根銅柱,織成一張八卦圖的網。
網的中心,八根紅線的交匯處,懸著一面鏡子。
昨日重現之鏡!
東陽平走到陣法邊緣停下來。
那些紅線在他面前繃著,離他的臉只有幾寸。
他低頭看腳下的地面,地面上也畫著東西是符文。
筆畫很古,像甲骨文,又比甲骨文更抽象,更像某種符號。
那些符文從銅柱的根部開始,沿著地面往中心延伸,一圈一圈,像樹的年輪。
最外圈是八個符文,對應八根銅柱。
往裡是十六個,再往裡是三十二個,六十四,一百二十八—越往裡符文越小,越密,到最後小到肉眼幾乎看不清。
陣法的中心,那面鏡子下面,放著一個蒲團。
文靜衍走到陣法旁邊的一個木台前面。
木台上放著一隻香爐,香爐里插著三根香,還沒點。
香爐旁邊放著一隻碗,碗裡是清水,清到能看見碗底的紋路。
碗旁邊是一把刀,刀很小,像是裁紙用的,刀刃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師弟,」文靜衍轉過頭看著東陽平,「把上衣脫了,坐到蒲團上去。」
東陽平沒問為什麼,把外套脫下來遞給羂索。
羂索接過去抱在懷裡,站在院子邊上,看著那些銅柱和紅線,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東陽平又脫了裡面的T恤,露出猙獰暴力的上身。
他的身體在晨光里泛著一層很淡的光澤,是肌肉纖維在皮膚下面的紋理,一條一條,像編織起來的鋼纜。
文靜衍看著東陽平的身材,忍不住震驚,因為這種身材,無論是從視覺衝擊感上還是實戰上,都是匪夷所思的。
「這是昨日重現之境的認主儀式,這種儀式的目的就是讓以【昨日重現之境】為媒介向天地簽訂契約!」
「這是獲得【詭物】穩定使用權的方法之一,也叫做認主。」
東陽平微微有些疑惑,原來這東西還要簽訂契約才能用的嗎?
「師兄,你是說這方法是之一,難道還有其他的方法?」
「當然有了,使用【詭物】的方法有很多種,多到不可思議,但詭物的可怕,就在於【詭】。」
「不是所有的方法都可以完全發揮【詭物】相應的能力的。」
「操作不當很容易引火燒身,有時候還會起反效果————這一套儀式也是經過無數代詭物師的摸索,才得到的穩妥方法之一。」
「這些以後再跟你解釋吧,時辰快到了,快上去!」
「好!」
東陽平赤著腳走進陣法。
腳踩在那些符文上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一種很輕的震動,從腳底傳上來,沿著腿骨往上走,走到脊椎,走到後腦勺。
這種感覺有些意外的爽。
東陽平走到陣法中心,在蒲團上坐下來。
蒲團很硬,草梗硌著他的腿,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蒲團上。
頭頂那面鏡子懸在那裡,鏡面朝下,正對著他的頭頂。
鏡面灰濛濛的,很奇怪。
文靜衍把三根香點著了。
香頭亮起三點紅光,青煙升起來,在晨光里拉成三條細細的直線。
煙升到陣法邊緣的時候,被那些紅線擋住了,沒有往外飄,而是沿著紅線的方向往陣法中心匯聚。
文靜衍從木台上拿起那把刀。刀刃在晨光里閃了一下,把刀尖抵在自己的左手食指上,輕輕一划,血從劃口裡湧出來,一滴一滴落進那隻盛著清水的碗裡。
血滴進水裡的時候沒有散開,而是一滴一滴沉到碗底,像一顆一顆紅色的珠子,在水底滾了一下,停住了。
文靜衍一共滴了七滴血,然後把手指含在嘴裡止了血,用另一隻手端起那隻碗,走到陣法邊緣。
他把碗裡的血水沿著陣法的邊緣倒了一圈。
血水落在地上的時候,那些刻在地面上的符文亮了一下。
東陽平感覺到了。
那些符文在吸收周圍的東西一不是吸收他的力量,是吸收天地間的場。
換種說法就是吸收天地之間的力量!
銅柱上的紅線開始震動,發出很低的嗡鳴聲,像一根被風吹動的琴弦。
聲音不大,但震動的頻率在往上升,從低頻升到高頻,從能聽到的聲音升到聽不到的聲音。
然後那面鏡子動了。
灰濛濛的鏡面上出現了一個亮點,很小,針尖那麼大。
亮點在鏡面中心慢慢擴大,像一滴水滴在宣紙上,洇開成一圈一圈的光暈。
光暈從中心往外擴散,碰到鏡子的邊緣又彈回來,和新的光暈疊在一起。
鏡面在那些光暈的疊加中變得越來越亮,越來越深,最後變成了一面真正能照見東西的鏡子。
東陽平在鏡子裡看到了自己。
盤腿坐在蒲團上,赤著上身,頭頂是八卦圖的紅線網,腳下是密密麻麻的符文圈。
他的臉在鏡子裡看起來很平靜,但眼睛裡有東西在動是他自己的磁場。
那些藍色的光從他瞳孔深處往外滲,在鏡面上映出來,像兩盞很遠處的燈。
然後鏡子開始「說話」了。
把信息直接塞進他的意識里,和公西暮的鏡湖一樣。
是一棵樹,樹上有鳥,樹下有人,人在跳舞。
鏡子被一個穿著古裝的女人握在手裡,她坐在窗前,對著鏡子梳頭————
畫面很長,長到不可思議,東陽平也有些不敢相信他腦子裡能塞下這麼多東西。
他看到的大致內容是一名女子對鏡梳妝直至老去,鏡面漣漪映出她年輕時的容顏。
官員跪拜祠堂,鏡中重現故園老母。
鏡子輾轉多人之手,照見記憶、秘密與因果。
最後文隋聿年輕時在鏡背刻下一行字。
鏡面墜入他掌心,映出他的骨骼、藍光與靈魂鎖鏈那是天地對超凡者的束縛。
鏡子一根根解開鎖鏈,他的磁場感知豁然通透,雖仍被華夏大地壓制,卻已可自由呼吸。認主完成後,鏡面清亮如水,對他微笑。
東陽平翻過鏡背,見針刻八字:「昨日種種,皆入此鏡。」
他將鏡子收入口袋,與銅錢懷表相伴。
文隋聿坐在輪椅上,背影瘦如殘燭,面朝太湖,白髮在晨風裡明滅。
東陽平走到他旁邊蹲下來。
「師傅,成了。」
文隋聿沒有回頭,依然看著湖面。
東陽平等了一會兒,以為他沒聽到,正準備再說一遍,老人開口了。
「我知道。我看著呢。」
文隋聿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了,像風裡的煙,隨時會散。
「畫面里的東西有意思吧,我也看過一次,沒想到你居然能堅持下來了,我記得我第一次看的時候直接七竅流血。」
「你的身體比我想像的還要強。」
東陽平剛想說些什麼的時候,文隋聿繼續道:「行了,你自己到一邊去熟練熟練,注意控制,不要把自己玩沒了。
「靜衍!你去看著他!」
文靜衍點頭:「是!」
東陽平:「額————好好的。」
羂索正在興致勃勃的看著那些紅線跟銅柱子時,文隋聿的聲音忽然在她意識里響起來0
「你過來。」
不是從耳朵里聽到的,是直接在她腦子裡響起的。
羂索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看了東陽平一眼,東陽平在一旁擺弄著那面鏡子,顯然沒有聽到這句話。
文隋聿的聲音繼續在她意識里響著:「別看他,他沒聽到,我只在跟你說。」
羂索的腳像被釘在地上一樣,邁不動。
沒辦法,被嚇到了,完全不敢動。
羂索看著隔著十幾步遠那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心頭有些發麻,背後冷汗淋漓。
她最終還是走過去了。
文隋聿沒有看她,依然看著湖面。
「你這具身體,」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很平淡,「不是你的吧。」
羂索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她的嘴張開了,但沒發出聲音。不是不想說話,是說不出來。
「不像是奪舍,」文隋聿繼續說,「奪舍的人,靈魂和身體之間有縫隙,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你沒有。你的靈魂和這具身體貼合得很緊,比原裝的還緊。」
他頓了一下。
「倒有點像借屍還魂。但借屍還魂是借剛死的屍體,靈魂進去的時候屍體還是熱的。」
「你這具身體,那個原來的小女孩,在你進去之前就已經徹底死了。」
羂索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疼,但疼讓她清醒了一些。
「那個小女孩,」文隋聿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變化,「命數太盛,遭了天妒。她的命格太硬,硬到她自己那副小身板扛不住。」
「還好她是提前死了的。」文隋聿說。
文隋聿把頭轉回去,繼續看著湖面。
「不然,我今天真的得出手除了你。」
一股極為純粹的殺意降臨,羅索眼前出現無盡的屍山血海,瞬間就無法動彈了。
在這股殺意的衝擊之下,屬於羅索靈魂深處的狂傲與狠辣瞬間被喚醒。
羂索眼中閃過一抹猙獰的凶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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