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妖界,那座無名山峰上,卻是一副截然不同的光景。
雲逸站在山巔。
他給自己重新凝聚了一具肉身,模樣和之前一樣,十六歲少年的模樣,青綠色的長髮垂在肩後,五官精緻得不像話,可氣質卻比從前更淡了。
那是一種融入了天地之後才會有的淡。
像是他本來就是這片天地的一部分,只不過今天剛好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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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一身普通的青灰色長衫,安安靜靜地站著,目光落在遠處那片暗紅色的天穹上,像是在看什麼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黑澤就趴在他旁邊。
暗金色的龍軀盤在山石上,龍頭枕著一塊凸起的石頭,嘴裡叼著一顆不知道從哪裡順來的野果,吃得汁水橫流。
「嗝。」
他打了個飽嗝,把果核吐出來,用爪子撥了撥。
「這果子不錯,哪摘的?」
雲逸沒理他。
黑澤也不在意,又摸出一顆,嘎嘣嘎嘣地嚼著。
他確實不著急。
外面天塌了也好,地陷了也好,天道要吃世界也好,反正他是一條剛破殼沒多久的小龍,那些事輪不到他操心。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而他身邊這位,就是那個高個子。
就在這時候,山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黑澤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啃果子。
陳豆來了。
他的速度極快,身影如同一道黑金色的流光,從山腳一路掠上山巔,快到連空氣都沒來得及合攏。
他在山巔站定,目光在雲逸身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的眼睛就紅了。
「大鳥!」
他衝過來,腳步都有些踉蹌,像是一個在黑暗裡走了太久的人終於看見了光。
「你沒死!你真的沒死!」
雲逸看著他。
「嗯。」
一個字,淡淡的。
陳豆走到他面前,張了張嘴,好像有千言萬語要說,可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雲逸,笑得像個傻子。
「我就知道你沒死……」
他抹了一把臉,聲音有點啞。
「他們說你把身體給了阿芽,我以為你……」
「以為我死了?」雲逸問。
陳豆用力點頭。
雲逸抬起手。
然後一拳砸在了陳豆腦殼上。
「砰。」
清脆響亮。
陳豆被打得一個趔趄,抱著腦袋蹲了下去。
「大鳥你幹嘛打我!」
「打你笨。」雲逸收回手,語氣平淡,「我什麼時候做過沒把握的事?」
陳豆捂著腦袋,疼得齜牙咧嘴,可嘴角卻咧得更大了。
因為他知道,大鳥還是大鳥。
打人還是這麼疼。
他揉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臉上的傻笑終於收斂了一些。
他抬頭看向那片暗紅色的天穹。
天裂了。
血紅色的裂縫中,灰色的絲線正在垂落,像是什麼東西正在從裂縫中往這個世界擠。
靈氣的暴動越來越劇烈,連站在山巔的他都能感覺到腳下的大地在微微顫抖。
陳豆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株小小的嫩芽還在,青金色的葉片輕輕晃動著。
「大鳥。」
他說。
「我得走了。」
雲逸沒有攔他。
陳豆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雲逸一眼。
「大鳥,等這一切結束。」
「我請你吃烤魚。」
雲逸看著他。
「你會烤了?」
「會了。」
「那到時候你烤給我吃。」
陳豆笑了。
然後他轉身,朝著那片血紅的天穹衝去。
他的身影如同一道黑金色的流星,劃破灰白色的霧氣,直衝而上,朝著陳芽的方向飛速掠去。
山巔上重新安靜了下來。
黑澤把嘴裡的果子咽下去,晃了晃尾巴。
「你就這麼放心讓他去?」
雲逸沒說話。
黑澤繼續說:「那小子過去不純添亂嗎?那可是厄天道,他連仙君都算不上,上去能幹嘛?給人家送菜?」
雲逸搖了搖頭。
「添亂是添亂。」
他說。
「但可不是沒有任何作用的。」
黑澤歪了歪龍頭。
「什麼意思?」
雲逸沒有解釋。
他站起了身。
黑澤看著雲逸站起來,雖然不知道對方要幹嘛,但立刻把嘴裡的果子吐了出來,龍尾一甩,從石頭上爬了起來。
「你去哪?」
「走走。」
「那我跟著。」
黑澤說得理直氣壯。
「就現在這情況,跟著你比我自己單獨走活著概率大一點。」
雲逸沒有在意他跟著,只是抬手在空中一划。
空間法則在他指尖流轉,如同絲線般被輕輕撥開。
一道不大不小的空間裂縫出現在他面前,裂縫的另一頭,是一片安安靜靜的小鎮。
雲逸邁步走了進去。
黑澤趕緊跟上。
穿過空間裂縫的瞬間,黑澤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等再睜開的時候,他整個龍都愣住了。
一個鎮子。
不大不小,幾百戶人家,青石板路,灰瓦白牆,幾縷炊煙從煙囪里冒出來,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安寧。
鎮子外圍有一層極其淡薄的光幕,透明得幾乎看不見,可黑澤能感覺到那層光幕中蘊含的力量。
那是法則之力。
有人在這片末日般的天地里,用法則之力為這群凡人撐起了一方淨土。
黑澤走在這座小鎮的街上,東張西望,嘖嘖稱奇。
「這誰啊?就這情況還浪費靈力保護一群沒用的凡人?現在這情況自保都難啊,還管別人?」
雲逸沒有搭話。
他沿著青石板路往鎮子深處走,穿過幾條巷子,在一棵老槐樹下停了下來。
老槐樹下,擺著一個算命攤子。
一張破舊的木桌,上面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藍布上擺著幾枚銅錢、一本泛黃的舊書。
攤子後面坐著一個老頭。
灰白的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袍子,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眼睛半闔著,像是在打盹。
黑澤湊過來看了一眼。
沒啥特別的。
就一個普通老頭。
他小聲嘀咕:「找這老頭幹嘛?看著平平無奇,就一個凡人。」
可他剛說完,目光就落在了老頭面前的桌子上。
桌子上放著一副棋盤。
黑白縱橫。
黑澤的瞳孔微微一縮。
那棋盤太眼熟了。
這不和雲逸在山洞那一副棋一模一樣。
老頭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渾濁而古老,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井,什麼也映不出來,卻又像是什麼都映過了。
他看了看雲逸,又看了看黑澤。
然後他伸出手,指向棋盤。
「下一局嗎?」
黑澤先走上前來。
「嘿。」
他咧嘴一笑,兩顆尖尖的龍牙露出來。
「要不我來下一局?」
這三年黑澤沒少跟雲逸學棋,主要無聊也是無聊,就學著唄。
他自認為已經摸透了棋路。
好歹也是個權限者,論天資,在輪迴樂園裡不算第一,但也不算低。
三年時間,頂別人不知道多少年。
雖然下不贏雲逸,但對付一個普通老頭,那還不是手到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