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無名海域。
海面之下三百丈。
陽光在這個深度已被海水吞盡,只剩下一片濃稠的、無邊無際的黑暗。
但黑暗不是死的——它在流動,以極緩慢、極沉重的節奏起伏,像一頭巨獸在呼吸。
海床上沒有沙,全是岩石。
黑色玄武岩被海水侵蝕了不知多少萬年,表面布滿蜂窩狀的孔洞,偶爾鑽出幾隻發光的蝦,幽幽地亮一下,又幽幽地滅了。
岩石盡頭是一道海溝,深不見底,從上往下看,只能看見一條比黑暗更黑的裂縫。
海神就盤踞在海溝深處。
它的本體是一條長達千丈的黑色巨蛇,鱗片大如磨盤,蛇身最粗處能並排跑四輛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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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片鱗的邊緣都泛著幽藍色冷光,明滅不定,像無數隻半睜半閉的眼睛。
此刻鱗片正緩緩翕張,海水從縫隙中湧入又湧出,在它周身形成一圈圈暗流。
蛇首埋在盤繞的身軀中央,七寸處有一道極深的舊傷疤——鱗片碎裂,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蛇皮。
傷疤還在滲血。
一種暗藍色的、發著微光的液體,從傷口裡滲出來,遇海水便凝成拳頭大小的不規則顆粒,順著海流慢慢漂遠。
海神在蛻皮。
每年一次,這是它最虛弱的時候。
蛇首前方,懸浮著一個人。
十七八歲的少年模樣,赤著上身,皮膚被海水泡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
海帶纏在他的手臂上,海藻掛在他的發間。
他的身體隨著海流輕輕晃動,像一株長在海溝邊緣的水草。
但眼睛是睜著的。
瞳孔里倒映著海神鱗片上的幽藍冷光,安靜而專注。
他伸出一隻手,按在海神那道舊傷疤上。
傷口邊緣的鱗片猛地收緊,海神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
周圍的暗流驟然變強,海水從四面八方湧來,撞在少年身上,把他撞得向後一仰。
他沒有鬆手。
手掌穩穩地貼在傷疤上,五指微微陷入鱗片碎裂的縫隙,指尖滲出一縷極淡的青色光絲。
光絲細小如發,鑽進傷疤深處,在碎裂的鱗片之間遊走。
海神安靜了一瞬,然後開始劇烈掙扎。
蛇身猛甩,尾巴從海溝深處抽上來,砸在玄武岩海床上,將一塊磨盤大的岩石砸成齏粉。
淤泥從海床上升起,墨汁一樣擴散,遮住了所有視線。
少年在渾濁的海水中紋絲不動。
他腳下的海床上亮起了一圈青色的光紋——直徑百丈,內里刻滿了精細繁複的符文。
這些符文沒有一個是這個世界的文字,全是他從馴獸世界帶來的魂契紋。
每一個都是一道魂鎖,十六道魂鎖彼此嵌套,織成一張覆蓋整個海溝底部的契約網。
網的中央就是海神的七寸。
還差最後三道。
他在心裡說。
十八年了。
從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艘漁船的船底積水中——臍帶還沒剪斷,外面一群人吵著要把他獻祭給海神——那一刻算起,十八年。
嬰兒的身體泡在腥鹹的積水裡。
漁船在暴風雨中劇烈搖晃,雷鳴和船舷外「海神之怒」的呼喊聲混在一起,那是他在這個世界聽到的第一個聲音。
後來他沒被獻祭。
漁船翻了,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他活了下來——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在十級風暴的海面上漂了三天三夜,最後被衝上一座荒島的礁石灘。
他從礁石縫裡撿貝類充飢,用嬰兒的手指撬開牡蠣殼喝汁水,在沙灘上爬行了一個月才找到淡水。
能走之後,他在島上最高的岩石上刻下第一個魂契紋。
那是他在之前輪迴過的世界裡,費盡心機得來的馴獸至尊法。
海神不是他找到的。
是海神找到了他。
在他十二歲那年,他的魂契紋已經刻滿了整座荒島的每一塊岩石,魂力波動順著海流擴散出去,驚醒了沉睡在海溝深處的這頭巨獸。
海神浮出海面的那天,千里之內的海水都在沸騰,所有的魚蝦蟹貝同時躍出水面,在浪頭上鋪成一片銀色的地毯。
十二年積累的魂契紋在這一刻全部激活。
十六道魂鎖從荒島的岩石上飛起,化作十六條燃燒的青色鎖鏈,射入海神的七寸。
那一刻,半個東海都聽見了一聲嘶鳴。
十八年,十六道魂鎖,只差最後三道。
海神的掙扎漸漸平息。
它太累了。
每年蛻皮時都是最虛弱的時候,而少年偏偏選在這個時候來加固魂鎖。
六年了,每年蛻皮他都會來,每次來都會多加一道魂鎖。
海神從一開始的暴怒,到後來的抗拒,到現在的沉默——它不再試圖殺死這個渺小的人類,只是每一次被魂鎖刺入七寸時,還是會忍不住掙扎。
少年收回手,指間的青色光絲已經消散。
海神七寸上的傷疤又多了三道新的符文,和之前十六道交織在一起,將整個七寸牢牢鎖住。
他把手背在身後,看著這頭千丈巨蛇的豎瞳。
豎瞳里倒映著他蒼白的臉,也倒映著海面上方正在成型的那片金色雲海。
東海,無名荒島。
島上只有一個少年,坐在最高的岩石上。
岩石表面刻滿了魂契紋,層層疊疊,密密麻麻,每一道都是用指尖刻出來的。
他穿著一件墨綠色的衣袍,面容俊朗,輪廓分明,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二十幾個輪迴者站在岩石下方的沙灘上——有的赤足,有的穿著蓑衣,有的手裡還拎著剛捕上來的魚。
都是東海諸島上的輪迴者,身份各不相同,但此刻都仰頭看著岩石上那個少年。
當然,他們來的沒有一個是本體。
只是有人找到了他們的本體,把他們叫了過來。
他們不得不來。
少年把手往下按了按,嘈雜聲漸漸平息。
「天命已現。」
他開門見山,「大秦仙朝升格了,嬴稷就是這一世的天命。」
「這我們都知道。」
有人喊了一句。
「但有些事你們不知道。」
少年低頭看著他們,嘴角那點笑意忽然消失了,「海神告訴我,這個世界以前也來過天外之魔。」
沙灘上瞬間安靜了,連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都變得格外清晰。
「你們知道那些天外之魔後來怎麼樣了嗎?」
他停頓了一下,「死了。全都死了。」
「被一個人殺光的。」
「那個人被當年的天外之魔叫做『天命之子』——就是嬴稷。」
一個身形枯瘦、渾身布滿紋身的輪迴者上前一步,眉頭緊皺:
「你說的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時他是天命之子,現在嘛……也不過是一個土著王朝的帝皇。」
「是與不是,並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