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逸有時候上樓去看溫若棠,她就靠在床頭,披著一件淡粉色的開衫,頭髮散在肩膀上,看見他就笑。
「小逸來了。」
她伸出手,雲逸走過去,被她攬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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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上有一股藥味,苦苦的,混著奶香。
「媽媽什麼時候生?」
雲逸問。
「快了。」
溫若棠低頭看著他,手指輕輕梳理他的頭髮,「小逸想要弟弟還是妹妹?」
「妹妹。」
雲逸沒猶豫。
溫若棠笑了,笑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為什麼想要妹妹?」
雲逸撇了撇嘴。
還能為啥,自然是通過生命感應能夠清晰的感知到肚子裡面的是個女孩。
但又不能直說。
「妹妹好。」
他說。
溫若棠把他抱緊了一點,下巴擱在他頭頂上。
「好,那就妹妹。」
……
那年深秋,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溫若棠生了。
是個女孩。
六斤二兩,哭聲嘹亮,小臉紅撲撲的,手腳不停地蹬,像一隻被翻了殼的小烏龜。
雲逸站在產房門口,透過玻璃窗看見護士把那個小東西抱起來。
很小。
比他當年還小。
皮膚皺皺的,像一顆沒長開的桃子,眼睛緊緊閉著,嘴巴一張一合地找奶吃。
「是個妹妹。」
劉姐在旁邊笑著說,「小逸,你有妹妹了。」
雲逸沒說話,就那麼看著。
玻璃窗上倒映著他自己的臉——三歲半了,眉眼長開了一些,不像剛出生時那麼圓滾滾的,下巴尖了一點,眼睛大了一點。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間變了一下。
不是刻意的,是身體的本能反應——鷹眼在近距離下自動調節焦距,把那個嬰兒的每一根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很密。
很長。
像兩把小扇子。
溫若棠給妹妹取名叫雲念。
「念」字什麼意思,她沒說,雲天衡也沒問。
雲念出生之後,溫若棠的身體好了一些。
能下床走動了,能吃下一整碗粥了,臉色也不再是那種嚇人的蒼白。
但她不怎麼笑了。
不是不笑,是笑得少了。
有時候雲逸抱著雲念去找她,她就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發呆,聽見腳步聲才回過神來,轉過頭,笑一下。
那個笑很淡,像隔著一層霧。
雲逸看在眼裡,什麼都沒說。
他不是真正的三歲小孩,但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
雲念長得很快。
六個月會坐,八個月會爬,一歲會走,一歲半已經能跑能跳,嘴裡咿咿呀呀地說個不停。
她像一棵被施了肥的小樹苗,一天一個樣。
頭髮又黑又密,扎兩個小揪揪,跑起來一顛一顛的。
眼睛隨了溫若棠,大大的,圓圓的,像兩顆黑葡萄,看什麼都帶著一股好奇的勁兒。
她最喜歡跟著雲逸。
雲逸走到哪,她就跟到哪。
雲逸坐下來,她就爬到他腿上。
雲逸看書,她就伸手去抓書頁。
雲逸不理她,她就抱著他的胳膊搖,嘴裡喊著「哥哥哥哥哥哥」,像一隻不停叫喚的小雞仔。
「你能不能安靜一會兒?」
雲逸有一次被她煩得不行,皺著眉說。
雲念愣了一下,嘴巴一癟,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水。
「哥哥凶我……」
雲逸深吸一口氣。
他在大炎皇朝面對十幾位大臣聯名彈劾眉頭都沒皺一下,現在被一個兩歲的小丫頭弄得手足無措。
「沒凶你。」
他說,語氣硬邦邦的。
雲念抽了抽鼻子,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真的?」
「真的。」
雲念破涕為笑,又爬到他腿上,把臉埋進他胸口,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哥哥最好了」。
雲逸沒動,就那麼坐著,任由她把自己當成人肉靠墊。
遠處的客廳里,溫若棠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一下。
那天的笑,比之前亮了一點。
……
時間繼續往前走。
雲逸四歲、五歲、六歲。
每一個生日都過得簡單——溫若棠會親手做一個蛋糕,雲天衡不一定在場,但禮物一定會到。
四歲那年是一套百科全書。
五歲那年是一架望遠鏡。
六歲那年是一台顯微鏡。
每一件禮物都恰到好處,像是有人仔細研究過他的喜好之後精心挑選的。
雲逸不確定這是雲天衡自己的主意,還是秘書代辦的。
但他得承認,這些東西確實有用。
百科全書幫他了解了這個世界的生物分類。
望遠鏡讓他能觀察更遠處的活物。
顯微鏡……顯微鏡暫時沒用上,三歲小孩不會用顯微鏡,六歲也不會。
他裝得很像。
六年下來,這個家裡沒有一個人發現異常。
劉姐覺得他是個安靜的孩子,溫若棠覺得他是個懂事的孩子,雲天衡覺得他是個……合格的孩子。
「合格」這個詞不太準確,但云逸找不到更好的說法。
雲天衡對他的態度,不像是父親對兒子,更像是一個管理者對繼承人。
定期檢查他的學習進度,偶爾帶他去公司轉一圈,讓他坐在辦公室里看那些來來往往的員工和堆積如山的文件。
有一次,雲天衡把一個平板電腦放在他面前,屏幕上是一份公司的組織架構圖。
「看懂了嗎?」
雲天衡問。
雲逸看了兩分鐘,點了點頭。
「說說看。」
雲逸把每一個部門的職能、每一個高層的分管領域、每一條匯報線都說得清清楚楚。
雲天衡聽完,沉默了幾秒。
「不錯。」
還是那兩個字。
但云逸注意到,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很輕微的、幾乎不可察覺的弧度變化。
在帝王的面相學裡,這叫「微頷」——表示滿意,但不願意表露得太明顯。
他自己當皇帝的時候,也經常這樣。
……
雲念三歲了。
跟雲逸當年的安靜完全不同,她像一團被點燃的火,走到哪燒到哪。
客廳里的花瓶被她打碎過兩次,花園裡的花被她拔了一半當「草藥」,廚房裡的麵粉被她撒了一地然後在上頭打滾。
劉姐追著她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小姐!小姐你慢點!那個不能碰!」
雲念咯咯笑著,光著腳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跑,頭髮散了,裙子髒了,臉上還沾著一塊奶油。
她跑到雲逸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躲在他身後。
「哥哥救我!」
雲逸低頭看著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嘆了口氣。
「你幹了什麼?」
「沒幹什麼……」
劉姐追上來,扶著門框喘氣。
「小姐把夫人的口紅全塗在鏡子上了。」